《渡众生》渺渺于尘

3、第三章 人世百态，

　　盛夏的荥阳城里不见什么行人，天太热了，烘烤的人懒洋洋只想眯着眼打盹儿。

　　天香楼倒是热闹，新来了一批姑娘，王四儿领着三五个小厮螃蟹似地进来了：
　　“王妈妈，新来了水灵姑娘也不只会我一声，是怕我银子带少了？”

　　那王妈妈一阵风似的迎出来，把个水桶样的腰扭的要断了，人未到跟前那香粉气早早儿钻到王四儿鼻子里了：
　　“爷您说的哪里话，我们得把这水灵灵的姑娘教好了规矩才能好好服侍爷呀，这儿的姑娘由着您挑，刚来的，新鲜着呢！”

　　王四儿那面黄肌瘦肾又虚的脸上荡起笑来:
　　“那本公子就不客气啦，我看那个壮实的不错，玩儿着带劲！”

　　王妈妈忙唤那女子：”公子好眼力，芸月刚来还是个清倌人，您费心调教了，月儿快扶公子回房里歇歇，酒菜都预备好了，等您随时传唤”。

　　芸月面上一片红霞，做个请领着王四儿上楼去了，小厮自去大堂里候着。

　　王妈妈把面皮笑成了一朵败了的菊花，心里是乐成了牡丹，那王四儿是县太爷的独苗又没个正形，整日里逛妓院喝花酒身子早掏空了，从不吝惜银子，白花花的银子不少都进了她的荷包，又说那王四儿手无缚鸡之力偏偏爱御烈女，是个银枪蜡样头，姑娘们当面恭维着，背地里没少笑话。

　　芸月倒是个有福气的，破个身也能比别人多赚些银两。

　　余下的姑娘被引下去教导，里面也要分出来三六九等，同是贱籍那身价也有个高低贵贱，识文断字出生好人家又身姿出挑的是上上品，将来红了就是头牌姑娘，一宵值千金，若是攀上了权贵被赎身的也有，姿色平平心思也不怎么玲珑的，不是解语花的材料，只能把皮肉生意做到底，为年老色衰后攒些养老钱。

　　现在天香楼头牌姑娘花名玉生烟，是个冰肌玉骨的美人，天香楼老鸨便夸口：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她的来历无人知晓，两年前来了荥阳后自己找到天香楼，又指明要和妈妈谈，竟然以一千两银子把自己卖了，从此入了贱籍，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当晚便接了第一位恩客，那人也极有来头，不惜千金一亲芳泽，消息传开，人人都想一睹这奇女子的芳容，自此拜倒在石榴裙下的官人士子不在少数，王妈妈心中得意，竟有些要把玉生烟比作李师师的念头。

　　太阳西下，暑气渐去。

　　玉生烟独自站在房里出神，坐的久了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吓了她一跳，一张小脸白生生，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当得起美人二字。

　　只是此刻美人眉头微蹙似有心事郁结心头，因她周身风流，这一副黯然失色的模样更有些孱弱美人的意思，瞧着只让人升起满心的怜爱。

　　来此地两年，可放下了吗？纵情声色，做着天下人最不齿的事，心里痛快了吗？男人还不就是这回事，有人爱这副皮囊，人尽可夫如何？一片朱唇万人尝如何？礼义廉耻三从四德都见鬼去吧，总有一日要叫那人自己悔不当初。

　　玉生烟

　　今日胸口闷闷的，天热的心里也积了火，楼下吵吵嚷嚷，是王公子又来了。

　　新来的姑娘们羞羞答答，妈妈要我帮着教导本领，看那些可怜的姑娘们，我有什么能教她们的呢？不过是把做人的一颗心摘了，从此真真切切把自己当作一个玩物，打扮的光鲜亮丽好叫那些男人看着开心，无非是这样罢了。
　　、
　　女人的一颗心值什么钱？

　　京城不知道怎样了，钟鸣鼎食之家不见了个小庶女，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只要没传出什么坏了家里的名声，只说暴病而亡掩盖过去也就够了，反正此生再不会踏足京城，死了也就死了吧，死了赵三小姐，京城还有一堆的沈小姐周小姐，打什么紧。

　　日日醉生梦死，夜晚在不同的男人怀里醒来，心头有些惘然，男人果真都是如此，我何必把自己一颗真心剖给他？

　　时常做梦，一会是初见那日他略带窘迫的眼，看着自己红了一张脸：“事出突然，小生不才，唐突小姐了，小姐莫往心上去。”一会是他在廊下许诺：“叶阑枫倾心小姐已久，此去赶考，如若高中定三媒六聘娶你为妻。”

　　那天我脑子里空空的，满心满眼都是他说这话的模样。画面一转，竟是诀别那日：“是我薄清寡义，小姐出身名门，当择佳婿，我自知微贱，万万配不上小姐，还请另觅佳偶。”

　　日日苦熬等待放榜，听说他已高中，听说他赴琼林宴，听说他进了翰林院，又听说他已聘国舅之女为妻。梦到此处惊醒。

　　又想起自己那滴血的心，银子流水一样洒出去打点，书信一份份寄去，再无回音。

　　等不了，等不了，怀胎三月就要显怀了。

　　终于求得他一面，话说完，什么都不必说了。恨谁呢？恨自己先动了心，恨自己没看清那个人？，恨自己不是高门嫡女？。

　　“你对我，可有过真心？”
　　“有，只是这世上真心有什么用呢？能换来高官厚禄还是施展抱负？我不能一辈子当个翰林，是我负了你。”
　　“还有话对我说吗？”
　　“你，不要恨我。”

　　当我是什么人？毁你前途坏你姻缘？当真可笑，我只是恨自己：“我不恨，祝公子此后春风得意加官进爵，只是再得不到旁人一分的真心。”

　　说完这句也没看他作何反应，锥心之痛不过如此。

　　之后种种在不忍回忆，回家，生病，肚子快要藏不住了，终于跟丫头换了衣裳趁夜色出府，出城，一副堕胎药，彻底断送了赵三小姐，这世上再没有赵小姐了。

　　路过荥阳，突然累了，不就是男人的真心吗？从此要多少，有多少。

　　一纸卖身契，一千两银子，就成了名妓玉生烟。说什么不恨？喝下那碗药在客栈死去活来恨不能将那人扒皮抽筋，被人蹂躏时恨不难生啖其肉。我在等，等某一日的叶大人也成为我的帐下臣。
　　我得等待多久呢。

　　听说有高僧游历经过荥阳，明日要开坛讲经，明天去凑个热闹，问问佛祖我这心愿何时能了。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天日暖玉生烟。
　　.
　　昨夜一场大雨洗去燥热，高僧讲经并没有在香火繁盛的城中寺院，他走走停停，哪里有偷盗、乞讨，无尘便在那里讲。

　　卯时，无尘已经在草市驻足，过往行人注目，妇人娇羞掩面，惹得年轻男子醋意四起，只是他还是一身僧衣，不言不动，手上佛珠在指尖转动，佛珠颜色深润，那双手骨节分明，莹白修长，看那双手骨像极好，又引人去想那僧衣下的皮肉骨骼，偏偏高僧面上无波，只让看的人平白生出亵渎了神佛的愧罪，不敢再看那僧人一眼，低眉而去。

　　平头百姓对神佛的敬畏心，让他们在有小灾小难时虔诚的祈求，不敢违背自己的承诺，有言人在做，天在看，世事轮回，自有公道。也有豪横的，一心执拗到底，不信神，不信佛，自己种种都是自己挣来得，无关命运。

　　今天的宣讲还未开始，无尘环伺周围，心里隐约失望，那感觉淡淡的，本不该如此想，世人无灾无惑已经难得，难道人人都已脱离了苦海？他又清楚明白的知道不是这个样子，贪嗔痴喜怒哀，只不过无人想挣扎罢了。

　　玉生烟到的时候，周围人纷纷侧目，男人们的目光意味不明，女人们的目光犹如利刃盯在玉生烟单薄的身上。玉生烟走到近前，矮身行礼，无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玉生烟在这样无波平和的眼神里平静下来：“师父，小女子心中诸多苦楚，可否求您开解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