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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失意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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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童
岭南夏夜潮热,十分难熬。此时惊雷四起暴雨将至未至,我在晏府诺大的宅子里四处搜寻,想寻些值钱的物件藏着。
这宅子的主人死的死逃得逃,下人作鸟兽散,百年的晏府在无灯无月的夜里像森森鬼宅。
穿过假山下的小路走出园子,看看外间小厨房里黑漆漆,摸黑进去,也不敢点灯,只找到些冷硬的馒头揣在怀里就快步往少爷的院子走。
路上连个鬼影子也没有碰见,心里也有些发毛,少爷今日水米未进,这会儿不知道怎样了,家道败落至此,我这做下人的也心疼,也是可怜。
公子住芷兰院,是这个百年的宅子里风水最好的去处,立于石阶之上可以把晏园里的曲水回廊风清月明尽收眼底,南国的秀丽风光在此也可领略一二,往日与公子住在此处清清静静,今夜立在院里抬头看看那小楼,脑子闪过句公子诵过的诗:高处不胜寒,又生出些“雕镂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的悲愤来,倒是比公子这正经的苦主还要苦那么几分了。
快步上去推门,屋子里静悄悄的,睁大眼睛找了一圈,在桌案后看到了委顿在椅子上的公子,一动不动,走近才看清他睁着眼睛直着身子在椅子里的坐着,那身影快要与无边的夜色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黑夜里曜石一般。心里一酸,公子何尝受过这些苦楚啊。
倒了一杯残茶端过去放下:“少爷,吃点东西把,到了这地步怎么也得活着啊。”少爷也不动,我心里发急,这样下去不出几天身子就垮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不敢揣测主子的心思,尽了本分听天由命吧。
我略倾身把馒头放在张干净的纸上:“少爷,小的无能只找到这些吃食,您好歹吃一点,等天亮了也好再做打算。”
顺着目光看去,少爷略显单薄的身子似是动了动,虽然有些憔悴,仍旧难掩那一身的华贵,人都说公子貌若潘安风采绝世,是这世上难得的十全人物,我日日跟随左右早知晓这些轻薄言语也从未往心里去,潘安长什么样我不知道,公子却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虽然好看的夫人小姐见过不少,少爷的好看跟她们却是不一样的。
她们可以叫人轻浮了去,少爷就像那初涉凡尘的仙人,叫人看了不忍他被这俗世烟火沾身,跟着公子这么久了,有时也还是会被他风采所摄,心下暗暗得意,这样的人是我家公子,是何其有幸啊。
可眼下这般光景,公子再也没了明月高楼来起舞弄清影,是真的谪落人间了。
公子喝了残茶却不看馒头,我也无法,只好铺床打算请他安歇,听身后椅子挪动,公子走到床前看着,我不由停下手上的动作:“公子安置吧,我去外间守着。”
“齐安,你走吧,我再不是什么少爷了,连累你要重新寻前程了。”
我惊骇下话都说不利索了:“少爷这是什么话,我是您捡回来的,那年冬天若不是晏府悉心救治,老爷又留我做了您的书童,我哪里还能活到今日,您去哪我都跟着您,伺候您一辈子,您别赶我走。”公子顿了顿像是在思考如何答复我,半响无言,我心里七上八下,我孤苦无依,在晏府长到如今,不说养育的情分,离了少爷,天大地大我又往何处去呢。”
“你去歇着吧,难为你了。”说罢和衣就那么躺下了。
我得了应允,心头一松往外间走去,明日且说吧。
躺在床上却是思绪翻涌,翻江倒海把脑仁都要想痛了也不明白怎么就到了绝境了。
老爷一生勤恳,听人说自老爷承了家业晏家才繁盛到如此,织造与采盐这两大营生成就了这巨贾之家,可也是枷锁。
本朝以农立国,崇文轻武重农抑商,商人虽有万贯家财却是贱籍,世代不得参加科举入朝为官,老爷少有大志,立志提高商贾地位,脱了贱籍,可奔走一生也未能如愿。
夫人体弱,生下公子不久去世,老爷再没有续弦,悉心教导少爷,少爷天资聪颖,老爷动了心思,想让儿子脱贱籍考科举入朝堂,四处奔走终于寻到一位世交,耕读传家清清白白,与那家老爷约定好将公子过继,脱贱籍,以农人士子的身份参加科考。
好人总难如愿吧,天有不测风云,半月前老爷夜间暴毙,晏府犹如那狼嘴里的肥肉,几家同行立时倾轧,族中各房人以老爷无后为由将家财瓜分,不认晏府没有上族谱的少爷,纵使到了官府也无法辩驳。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诺大的晏府家业就此凋零。
少爷一介书生,原是一心准备来年的秋试,遭此巨变,无力回天,现下又遭人非议,往后该如何呢。
如今家业已败,只有一心科考,好在这座宅子是晏老爷私产,又在公子周岁时将地契做了生辰礼物,往后还有这一处栖身之所。
我能想出个什么呢,还是睡吧,明日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