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以灵魂起誓 ...
-
说是驻地，实际上也只是三间普通的房子而已。
骑士习惯于餐风露宿，但因为赞德、安迷修、莫伊拉都需要长时间的训练，在没有学成前最好不要出门，所以杰德理和菲利斯还是挑了骑士圣殿附近的房子来做临时驻地——其他骑士都散布在外面的各种城镇，并不习惯于停留在特定的地方。
所以这里没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虽然这些房子由于太久没有人住，也没有人维修，已经有些老旧，导致最后只有三间可以勉强凑合。就算是这硕果仅存的三根独苗，下雨天也还会漏雨。
但是终究是一个可以住的地方。
更何况里面还有完整的床，还是两张！
没人对住这里提出什么不满意。
莫伊拉和赞德是早就习惯，他们本就不是什么穷奢极欲的人，能有住的地方就足够了。至于安迷修？他以前住得甚至不如这里，所以他也没有异议。
更何况他们完全可以慢慢地把房间改造得更好。
最后三间房的分配就是菲利斯与杰德理一间，赞德与安迷修一间，莫伊拉单独一间。
赞德耸耸肩：“毕竟只有师姐一个人是女孩子啊……喂傻瓜，你什么表情，你在傻笑什么？还用手撑着脸？和我住一起这么让你开心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啊——别，你别转过来！看见你的表情我刚刚吃的饭都要吐出来了！”
他表情夸张，做出一副要吐的表情，又转头拍了拍自己的手臂，似乎是要把自己身上起的鸡皮疙瘩全部拍掉。
听见这话，安迷修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唇角，那里正不由自主地翘起，他用手指压了压，摇摇头，抗辩道，却并没有提自己笑的事情：“……师兄，我是有名字的，叫安迷修！”
“呆瓜呆瓜呆瓜——在我这里你就叫这个，我才不管你叫什么。好了，别耽误我休息，我今天可是累得要命。你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累的样子，居然都不忙着回房间，怎么，觉得训练很轻松？”
无辜遭受被盖锅的安迷修一时半会想不出来能怎么回答赞德的这段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回房间，还丢下一句“快点洗漱好回来，我待会就要锁门了，到时候就算你敲门我也不会开的，进来的时候手脚放轻点，别吵我休息”的、疑似威胁的话。
他转头看了一圈，发现杰德理师父和菲利斯师父也早就离开了这里，铺开的餐布上只有莫伊拉师姐还在慢慢地啃着那块黑面包，或许因为面包太噎人，所以她偶尔还会低头喝两口碗中的汤——虽然吃的东西并不好，但是她动作优雅，无形中就提高了这顿饭的赏心悦目程度。
只有杰德理师父的吃饭仪态能和她有得一拼，但是至少杰德理师父吃得很快！
吃太慢了……这样的话汤会冷掉吧？那样味道就非常差了。安迷修仍然清楚地记得自己童年时用意外得到的、已经冷掉的芝士浓汤配面包，哪怕食物来得不容易，他也被冷掉的汤那种粘腻的口感恶心得吃不下任何东西。
“不会，现在还是温热的，味道还好，我吃得慢？这个吗……因为手臂没有力气，太过剧烈的动作会导致已经疲惫的肌肉被拉伤。”莫伊拉借着汤咽下面包，这样回答道。
安迷修这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把心里面的想法给说出来了，但是……手臂没有力气？他对此完全没有感觉，因为回来的路上莫伊拉的手很稳，甚至在他不小心踩到松动的石块一下滑倒时眼疾手快地把他拉了起来。
甚至连现在也是，莫伊拉师姐的表情平静，动作虽然慢但足够稳重，看上去都不像是训练了整整一天的样子。所以怎么师姐会说自己没有力气呢？安迷修困惑不解。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莫伊拉补充道：“今天的训练量刚好维持在留下足够回来的水平，结束后手已经举不起来了，不过休息一会有好很多，所以吃得比较慢……
“……你还不去洗漱吗？我看得出来，赞德没开玩笑，他是真的会锁门的。
“如果是不知道洗漱间的位置，在那边。”
她贴心地给安迷修指了路，继续埋头吃起了面包，看上去是不太想继续交谈下去的意思。
安迷修是这么认为的，于是他非常听话乖觉地小跑着离开了。
莫伊拉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黑麦面包，慢悠悠地又低下头咬了一口，并仔细感觉了一下。之前走神思考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这一口才品尝到了干涩乏味的口感，在莫伊拉看来，除了它的成分里包括的淀粉能够提供的人体活动的必须能量外，这个面包完全一无是处——看起来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菲利斯师父又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安迷修和赞德都在长身体，杰德理师父和菲利斯师父都需要调养，所以只吃这个的话肯定不行。
她的计划，也只差一点就能够把最后的空缺弥补上……对了，刚刚是不是有谁和她说了话的来着？
名义上是洗漱间，实际也只是用扯的块布围住的地方而已。
在中间留出直径两米的圆圈，再搭上一根牵来的水管，通过一个加热装置，就能够把从山泉中汲取的水变成足够洗澡用的热水——听赞德师兄说，之前洗澡一直都是用冷水，骑士的课程中也有锻体项目。所以直到他因为冬天洗冷水澡而感冒，老头才发现对于见习骑士来说，他们的身体素质还没有好到能够在冬天洗冷水澡的地步。
于是师姐想办法装了个能够加热的装置上去。
说到师姐的时候，赞德师兄的眼睛亮晶晶的，有着深厚的崇拜和尊敬，是想亲近又不敢亲近的模样，
安迷修拧开阀门，任凭温度合适的热水冲刷掉今天累积下来的疲惫和满身粘腻的汗水，他还在想莫伊拉所说的话，并且越想越不对劲。
很奇怪啊，难道去找他的时候，师姐才刚刚结束训练吗？他不觉得菲利斯师父和杰德理师父会布置这么多的任务，毕竟师姐可是女孩子啊……而且，在赞德师兄到来前，她也一直用冷水洗澡吗？
安迷修有些困惑不解。
等到他擦干身上的水，换上师父准备的新衣服，转身准备进房间的时候，就发现属于他和赞德师兄的那扇房门已经被锁上了。
无论是被堵住的锁孔还是从门缝里可以看见的里面挂上铜锁的插销，都明晃晃地告诉他：
此路不通。
安迷修：“……？”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赞德师兄真把门给关了？怎么这么快……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听话，也尽力没有耽搁多余的时间了！
他的视线游移，脚步微动，想先绕这个房子一圈看看……他还记得赞德师兄说过不要影响他休息。
为了通风，每个房子自然都是留有窗户的，就在它的右侧，但是很显然，赞德不会给安迷修留下可乘之机。当安迷修转到房子侧面的时候，就发现窗户已经从里面锁上了，甚至连仅剩的缝隙都被对方用许多碎砖头给砌成密不透风的存在。
安迷修有些茫然地眨眨眼，缓缓抬头看向屋顶……那里有几块破洞，杰德理师父说下雨天会漏雨，建议他们这两天就把它补上，因为这边的夏季多暴雨。
据安迷修在厄流区待了这么长时间锻炼出的眼力来看，如果他努努力吸口气，指不定能从里面挤进去。
但他也知道这不是逞不逞强的问题，而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房顶离地很有些距离，而且借力点很少，上去是件相当困难的事情。而且就算他能爬上去，他怎么下去又是个问题……难道真的完全没办法，要去打扰师兄休息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
熟悉的语气，平板方正，乍一听会让人觉得像质问，但安迷修好像从里面听出了疑惑与……关心？
还没等他多做解释，莫伊拉的视线从他身上滑过，又落到他背后明显是有人故意锁上嗯窗户后，就已经猜出了真相。
“赞德果然把门锁了？”她说，像是在思考，迟疑了两秒后才继续道，“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今天先睡我房间。”
安迷修：“……啊？”
安迷修：“那，呃，师姐睡哪里？”
他感到莫伊拉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变得有些无奈，她平静道：“每个房间都有两张床。”
言下之意是就算你睡我房间，我也有地方可以睡。
安迷修：“……”
其实他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自己是男性，与师姐单独在一个房间里相处不太好……当然，作为骑士（预备役），莫伊拉的做法合情合理，在同伴需要帮助时尽力伸出援手什么的。
他并没有拒绝的理由。
最后安迷修低下头，从唇角逼出了一个“好”字。
进了莫伊拉房间后，安迷修才察觉这里好像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在他曾经的邻居维拉德大叔口中，女性的房间应该非常华丽精致，充满浪漫梦幻的气息，然后在会床头摆满可爱的公仔，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令人愉悦的香气。
维拉德大叔提起这件事时候表情里的憧憬和向往，安迷修现在都还记得。
虽然他们是将要成为骑士，不应该太过张扬没错，但是师姐的房间也不至于这么……简单吧？
安迷修的视线里所见，是极简风格的房间。只有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柜，其他基本都保持了房屋初建成时的原始配置，除了原木地板和棕色方格纹的墙纸。
这里唯一的亮色就是摆在窗台上的玻璃瓶，里面盛放了一个圆状的球茎，可以看见豆蔻紫色的花在其中盛开，依稀有略带涩意的清甜香气蔓延。
……当然，这相比他和赞德师兄的房间是好了不少。房间的墙皮已经开始斑驳——看得出来那里大约是雨季时浸了水，所以开始发霉，赞德师兄说不用处理，毕竟没有工具——但是会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安迷修本来可以勉强忍受，直到他惊觉这个房间里的空气是有多么地清新。
那个房间里的被子也是潮湿的，盖在身上丝毫不保暖。
赞德：“这么点苦都受不了，你还当什么骑士！”
安迷修：“……”
不是，师兄，这不是受不受苦的问题，单纯只是因为你懒得整理吧……不过，再怎么想，师姐的房间也不应该这么空啊。
莫伊拉没有察觉到他的疑惑，而是视线在这个房子内转了一圈，把靠门的那张床指给他看：“事先不知道你会来，好在昨天都把床褥收拾了一遍，你睡这里好了。”
“不用太过拘束，我没有那么多规矩，你安心休息就好，至于赞德，明天我会亲自和他谈一下的。”
安迷修下意识点点头，才发现莫伊拉并没有看他，但看起来她大约也没有那么在意他的回答。因为她看向书柜，眼神认真，仿佛全身心的投入在那片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上面。
安迷修手足无措了半天，才试探着坐在了床边，先还只是挨了一个屁股边，看没有被人出声阻止，才慢慢地把自己身体重心后移，直到整个人都陷入柔软的床褥间为止。他听见外面有“吱呀”的声音，接着就安静下来，安迷修摇摇头，觉得大概是他的错觉，他缩到床中心，捞起被子把自己裹住。
是被太阳晒很久后，软绵绵又干净的味道。
莫伊拉确实没有看安迷修，但是擦得太干净的镜子可以充当做临时的镜子，所以说安迷修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眼中。
说实话，他现在很像是那种毛茸茸的幼兽，警惕心很重，恐怕只要她一转身就会引起炸毛——不过幼兽终有会成长的那一天，到时候就能拥有獠牙和实力，再之后呢？
就是离开的时候了。
或者说，在那之前。
莫伊拉没有深入去想，她收回视线，继续看玻璃后的资料。因为安迷修还没睡着，她并没有急着把东西取出来……虽然说耽搁一天也大约没事，但是菲利斯师父还有杰德理师叔的诅咒发作愈发频繁起来。
她必须要快点想出办法才行。
闭了闭眼，莫伊拉收敛起浮动于表面的担忧之情，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她越来越搞不清楚“神爱世人”是要让她来做什么了，以及关于最初的那些恶劣的记录都是真的吗？还有，格瑞他……应该能够接受她死掉的事实，好好照顾自己了吧？
距离获知守望一族被毁的真相，她还有很远的路要走，而且现在又增加了一项目标，那就是解决骑士的诅咒。
……真的可以吗？守望一族来之莫名的灭族，圣殿骑士降临蹊跷的诅咒，之后还会经历什么谁也不知道。她有些无力地收拢手指，觉得自己身处迷雾之中，看不清，只能在那双手的推动下前进。
没有力量真的是很糟糕。
……
她想了很多，直到听见身后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后，才起身去打开了书柜。一叠画着繁复图纹的白纸被她取出来，莫伊拉叹了口气。
之前在外面奔波的时候她一直不方便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让杰德理师父和菲利斯师父知道的话他们一定会阻止她……不过那也没什么关系，现在她已经快把这个术式完善好了。
在守望一族的时候她看了很多书，严肃正经的有，杂七杂八的有，歪门邪道的也有。守望一族不愧为神明之眼的代名词，他们不单单注视历史，同样也记录下各种种族和星球的能力与秘辛，可以说莫伊拉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完全建立在那些记载上。
但记载只是空泛的文字，说来简单，做出却难。
实际的运用是在星际的流浪途中，以及现在。
但哪怕莫伊拉聪敏异常，但把理论化诸实践，运用起来的过程也太过困难，毕竟在此之前她从未接触过——从年龄上来看，她苏醒的时候与在守望一族的年龄相一致，是五岁。
要将不同种族截然不同的能力、阵式融会贯通，并组合成一种全新的东西，借着脑海中丰富的资料库，莫伊拉做了十年，现在才逐渐能够看见成功的曙光。
以元力种为基本，借助于“命运”的特殊，她可以尝试把诅咒转移到自己身上——这个方案是在第二百一十四次失败，原有计划被全部推翻后开始建立的。被诅咒的是骑士的灵魂和本源，它们由最初赋予，在成为骑士，拥有元力后就会直接继承，但是，如果迷惑这份诅咒，让它觉得要针对的对象是她呢？
元力来自灵魂，开启的钥匙却是神的认可，尽管现在没有证据，但莫伊拉大胆地猜测，这件事自己也可以做到——那么她的力量，哪怕现在只有分厘可以在掌握之中，但也应足够。
既然决定了，那就去做。
不过这份一直以来促使自己前进，解决诅咒的心情又是什么？是守望一族被毁时所诞生的仇恨，以及不想菲利斯师父他们重蹈其覆辙的执着吗？
或许吧。
……
“是守护！”安迷修声音洪亮，身体两侧插着白铁质地的学徒双剑，他手舞足蹈……不，也可能是单纯地在比划。
“守护？”莫伊拉疑惑，但语气依旧平淡，她续道，“那是什么。”
她听说过这个，从书籍和一些记录中，不过，那是骑士的代言词才对吧？
……她又不是骑士。
“看见在意的人，所以想要保护他们，想要他们不受伤，不出事，并且愿意自我付出达成目的的心理，就是守护……呃，那个，他们是这么和我说的！大概就是这样吧？
“一定要说的话，就是牺牲自己，守护他人——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信念！我想要成为骑士，”守护所有值得我守护的人……啊，师姐，我是不是说了些多余的话？”安迷修的语气慷慨激昂，一直到说完他才像反应过来一样，用手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头。
他棕色的发微长，被菲利斯威胁要么绑成小辫，否则他就一刀给他剪了，安迷修选了前者。现在这一小簇发辫就垂在他脖颈处，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这样啊。没有，你说得很好。”莫伊拉点点头，眼眸深深，她正迎光而立，那簇阳光亮彻又暖极，晃得她几乎要闭上眼去。
安迷修他……还是个很年轻的孩子，喜欢吃甜蜜的面包，遇见苦和累也会想要逃避，更没见过生命的死去和毁灭。他有着一双碧绿眼瞳，澄亮如镜，像月夜下的湖水，只有林影，映不出半点流淌的暗色——也只有这样的安迷修，才能用这样充满希冀、笃定的语气，说出来自己那个尚还遥不可及的梦吧？
于是她转头，轻声道，语气郑重：“那么，安迷修，我接下来说的东西你记好，并希望你……从此之后，以此来束缚要求自己。
“我的剑放在这里，我将牢记谦卑，怜悯，公正，虔诚，荣誉，牺牲，英勇，诚实的美德，我把我的灵魂和我的生命奉献在创世神的脚下。我的血将伴着荣誉洒在战场上。我的剑放在这里，神祝福它永远锋利，除非它的主人低头——
“否则，它将永不折断。
“这是骑士的宣言，记住它，并为之而努力，这就是你之后所要做的事情。”
看着安迷修懵懂地点头，应了声“是”，莫伊拉闭了闭眼，她清楚，就是他了。
水声戛然而止。
莫伊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平台上，下方是流动的炽热岩浆。
她眨了眨眼。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以灵魂起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