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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恪守职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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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德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
自旷野而来的风息本来是狂躁的所在,但在翻越过湖泊、河流、山川,终于抵达这里后——它成为了温和的微风,甚至惊动不起枝头的鸟雀。它穿梭森林时只有灌木会发出低微的沙沙声响,白雾散了又聚,山上的天气并不稳定,这一会时间就有微末的雨落下,被风吹得四散。
从这里可以看见骑士圣殿的尖顶,岩石是上好的质地,上面攀爬着青苔,已经荒芜。就好像这座山,曾经是骑士的驻扎所,现在呢?只有风传诵它们的声音,大地呢喃它们的意识。它们弯曲森林,碾碎城市,但森林和城市都见不到造祸的手。*
杰德理站在那里,像是在听风雨的声音,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听,他的脸藏在林木的影子中,菲利斯也没有催他,只是站在原地。半晌后,他微哑的声音才响起:
“我们曾经对创世神起誓,绝不遗忘初衷,锤炼意志,绝不惧怕罪恶,勇敢无畏……”
“……绝不背叛同伴,守护正义。”菲利斯自然而然地接上了这段耳熟能详的话,他看向杰德理,难得弄不懂自己的挚友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们分别一段时间后,杰德理变了些。
“绝不屈服逆境,追寻希望。”杰德理俯身,折下一根带着水汽的草叶,在自己的指尖绕成圆结,他平静又笃定,“所以挚友,你在害怕,对吗?你在怕我们无法掌握未来,你在怕那个最坏的可能发生,你在怕她。
“你也在怕自己,怕违背誓言,怕无法实现。
“但我们的初衷并非约束,而是守护,她所做的那也不是罪恶,而只是不成熟。她需要时间,我们可以给,也给得起。从莫伊拉到这里后第一天起,她就是我们的同伴,你知道这一点,因为我们的神不可能在消失前无故地留下一个平凡的孩子,那本该是留给我们的希望——这些你都知道,挚友,你只是害怕了而已,不是吗?
“……”
菲利斯沉默着,他张了张口,大约是要说什么,又到底没有说出口。所以最后他只是垂下头,仿佛能用阴影遮住自己的一切情绪。
杰德理上前两步,将用草茎弯出的指环放在菲利斯的耳尖,他静静地看着他:“十年前的事情,我从刚开始就知道。”
“那你还……!”菲利斯蓦然抬头,眼睛圆睁,似乎是不可思议至极。他觉得杰德理疯了,在知道那样的事情后还坚定地认为莫伊拉无害,并作为提议让对方留下的主要人员执意于让她继续做骑士——就算他再怎么说,说他恐惧也好,不愿违背对创世神誓言也罢,那都不能否定莫伊拉曾经做过的事情。
她用火烧死了一家十三口人,包括其中的十岁孩童。
哪怕已经过去了十年,菲利斯仍然能记得自己从外派任务中赶过来时,几乎让心跳停摆的恐惧。他看见焰光在那个女孩的眼睛中跳动,如同一簇鬼火诞生后降临,而她面无表情,长而翘的眼睫落下,遮住全盘情绪。在蹿升的热切炎浪中,在里面的人类即将被烧死前的哀嚎中,她说,平淡地:“菲利斯师父,你来了?他们已经全部死掉,你也不必再进去,火很大。”
那是多么令人心惊的冷漠,那也不是一个孩子应该有的眼神。
暮色苍茫,火焰正旺,菲利斯却觉得自己心中的血,也随之而一寸寸地凉下。
他知道莫伊拉,这个创世神留下的孩子,也知道团长、杰德理他们有多看重这个新的生命,由神留存的希望。正如箴言中所谈,莫伊拉将是“更改者”……那是什么意思?菲利斯不知道,但他也足够喜爱这个听话懂事,面对艰苦训练也一声不吭的孩子,总是想着要多教她一些东西。直到见到她站在火场外,表情淡淡,轻描淡写地说着自己用这种残忍的手段扼杀了十三条无辜生命。
——她不能成为骑士,她的身体中住着恶魔的灵魂。菲利斯清楚地认识到这件事,而之后发现莫伊拉在训练中表现出的特殊,也进一步加深了他的这个认知。
他认为她心中没有继承骑士道。
但是在他对这件事汇报时,团长却压了下来,不让其他人知晓。
“那么挚友,如果我告诉你,以那十三个人犯下的罪,死去一百次都不足够赎呢?”杰德理看上去有些倦倦,他的眼睛被遮在一泓青黑的影子后,像是要被吞噬,又挣扎出来。这里的雾越发大了,山雨欲来,隔之几步,菲利斯也快看不清杰德理的身形,他怔在原地,只听对方继续说——
“你总是太严肃,太认真,只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证据无法说服你的话,你也不会信,哪怕团长、我、玛利亚都这样说,你不会信。
“你需要证据,也听不进去莫伊拉的辩解,哪怕她也并没有辩解,但是挚友,多相信一点这个孩子吧……她心中的确背负许多,亦有我们无从得知的仇恨,但她的本质仍然是善良的,你所看见的,并不一定就是真实的。
“……老夫不用你来说!那十三口人老夫也去打探过消息,在一年前搬来后,与所有邻居都打好了关系,是与他们能够相处和睦的人——杰德理,告诉我,身为骑士,你会怎样认为他们!难道你要告诉我,他们会是值得被烧死的恶人吗?还是你要告诉我,他们并不属于我们应该守护的人中?你说那不是罪恶?用这种方式杀死十三口人,在你看来——仅仅只是……”不成熟?
杰德理打断了他。
“莫伊拉呢?”他问,语气很平和,却好像带着失望的感觉,“你怎样看她?”
聚集成团的云被风揉碎,平铺在铁灰色的天幕里,接着便是比方才更大的雨落下。雾在翻腾、世界在翻腾,雨珠打得人皮肤生痛,谁也看不清谁,谁也没有动,只有杰德理的声音响起。
“她刚刚来这里的时候,只有五岁,每天训练十小时,练得手腕青肿,膝盖通红,大家都心疼,但是她第二天仍然照旧,继续压榨自己的潜力。
“十岁,为了缓解我们身上的诅咒,她不吭一声地留下纸条,并离开了驻扎地,去寻找传说之花。她回来的时候就带着那朵花,浑身是伤,却没有对我们叙述自己的痛苦哪怕一个字,而是把花给我们之后就离开去做耽搁的训练。
“十一岁,团长的诅咒开始最后的发作,他指定由她送他最后一程,她的刀握得很稳,结束团长的生命时没让他有多余的痛苦,看起来很无情。但是她那天没有吃饭,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很久,你没有看见,她第二天眼睛通红,却又亮地对我说,她会找到结束这个诅咒的方法。
“十三岁,我离开这里后一年,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决定隐居在某个小镇上,写信回来,没有留下任何信息和线索,她凭借自己的决心,找我半月。终于见到我后,她和我说了很多,嗓子都说到失声,最终我们约定好,她会每月写信过来,直到说服我的那天为止。
“十四岁,她在魔兽的袭击下拯救了一座小镇,所有人都平安,自己落得浑身是伤,险些死在外面,却为了避免你们担心而躲在山洞中,直到痊愈后才回来。
“她与我们相处十一年,你怎样看她?以偏执和怀疑,想她是杀人狂,恶性定义下的改变者?哪怕上面的事情你都知道,可是先入为主,你不愿信她好意。但为何所有人都放弃收她为徒的资格,因为信你口是心非,心地最是善良不过,定能好好教导她……可是挚友,你都做了什么?”
“……挚友,她只是背负了太多,并决心守护,哪怕她仍未意识到这是守护。你看得太多,也看得太少,你看见她烧死十三人,看见她刻薄地对待自己,让自己掌握力量。可是骑士的美德是什么?谦卑,荣誉,牺牲,英勇,怜悯,精神,诚实,公正,她有哪里没做到?哪怕她有所隐瞒,但那也不是我们应该问的问题。挚友,从团长决定隐瞒这件事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了吧?那十三个人……包括那个小孩子在内,虽然这很残酷,但我必须说,他们手上都沾着至少十条人命,他们到来这里,是为了毁灭骑士圣殿。你说她没有多说,是因为她本不是擅长辩解的人,她以为这种事不用说,因为我们会相信他,那如果连我们都不信她,她该怎么办?
“……”菲利斯睁大眼睛,他讷讷,“你说……什么?”
“记忆是会骗人的,眼睛也是。就像挚友你只关注了那场大火和其中消亡的生命,却没有在意那个房间里面的大量武器和其他那些显而易见的破绽……这是团长让我去查的,不如说我离开也有一部分其中的原因在,他们不是普通人,而是赏金猎人团啊。”
“赏金猎人团?”
杰德理闭了闭眼。
那批人的资料很难收集,尤其是在创世神已经消失的如今,也正是在这条路上,让杰德理对创世神产生了一瞬间的怀疑……因为他发现那批人,是由神使派来的存在,为了毁灭圣殿骑士团。如果不是莫伊拉,除了他和出任务的菲利斯,他们都会死在他们手下——而神使是创世神的代行者,所以他们的神,是希望他们死掉吗?
他为这份疑惑感到震撼,又下意识地把它掐灭,因为对自己信仰的神产生怀疑,本身就是大不敬。
但是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并该在时间的浇灌下生根发芽,伸展出狰狞的枝节。正如一天天严重的诅咒,青黑色的藤蔓,从掌心蔓延至臂端——最终将要抵达心房。
他发现七神使不再是神的代行人,他们想要得更多,于是背叛了神,而神也不再有任何回应,就好像……祂抛弃了这个世界。
……那他们现在又该向谁效忠,恪守职责?
要一直苦守着正在荒芜的圣殿,等待着终焉的死亡吗?
他发现,这个世界的不公,正是来源于自己所信奉的神明——有人出生就注定贫苦无依,凄惨而死,有人恰好相反,金玉满堂,美酒佳肴,享受着权力的滋味,并因此而顺遂一生。
神规定了一切,并说:万物皆有定数,天命不可违抗。
杰德理时常看向天空,从那里看见圣殿中的神像,看见周旁疯长的荒草。
神像高高在上,神说祂爱世人。
可如果祂是神,为何不救世人?
凹凸世界对神来说……究竟是什么?
圣殿骑士团对神来说……又是什么?
大发慈悲赐予给这个不公平的世界的补偿品,亦或是另类的玩具?正如诅咒突然的降临,神明的失声,这是否又是神的另一场游戏?
杰德理想不明白,只是日复一日跋涉,越来越沉默着,沉默又孕育绝望,成为诅咒的养料。却轻易不让他死,只是让他更痛,仿佛神在惩罚信徒的不忠。
他们因神而存在,因神而宣布效忠,他们从未做错什么,却要被如此恶毒的黑色火焰炙烤灵魂,死无全尸。
如果这就是神赐予的命运的话……如果一切都已经注定的话,那么其实所有人都是做无用功,对吧?
他记得一切,惭愧于自己的动摇,与午夜梦魇时吐露的不敬揣摩,所以他决定逃避,在某个小镇中停留。这里有清风流水,三铜币的现烤面包,夏日盛放的桑杰露花,孩童的嬉戏玩闹。
没有神明,没有圣殿骑士团,也没有“杰德理”。
他是失格的骑士,所以他会在这里反省,并忍受于日复一日的诅咒发作,直到死去的那一天。
直到莫伊拉找上门来。
她的眼角通红,身上俱是长途跋涉后留存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疤,有的还在缓缓渗血,一身狼狈,眼睛却那么亮,里面燃烧着愤怒的光和焰。杰德理难免有些恍惚,莫伊拉的那双暗蓝色眼睛以往总是蒙着一层雾,他看不清晰,现在那层雾被火焰蒸腾殆尽,他便从中看见交替的昼夜。
昼夜的光起伏不定,世界整个都在燃烧,倾天的火海将冰烤融。这伤痕浮现在星球表面,汩汩流动的是血也是火焰,那很烫吧?杰德理猜,接着是灵魂深处的叹息与回答,在他耳边响起,它说:很冷,也很痛。
感受到了吗,杰德理?那火焰,与他们的诅咒……
同、源!
杰德理下意识捂住自己的手臂,那里火烧般地疼痛,但是诅咒却没有发作,他看向莫伊拉,深深地。
你到底是谁?
她似乎没有察觉杰德理汹涌澎湃的内心,而是喘咳两声,开口就是质问:“杰德理,为什么?”
这气得连敬称都不带了。
杰德理深呼吸,让开一步,让她进自己的小屋内。
……
他没有把这些告诉菲利斯,只是摆出证据,白纸黑字,厚厚一叠,照片与文字交织,涂抹出以血肉为基底的画卷,砸得终焉骑士头晕目眩。
赏金猎人干的通常是上不得台面的活,杀人越货,抢夺财宝……只要肯给钱,他们什么都可以干,没有怜悯之心也没有友善之情。菲利斯对此当然有所耳闻,但他从不知道,有人可以为了那些财宝,生生杀掉一整个镇上的人!
而他们那次……是来杀他们的?
……
菲利斯低下了头,他捏紧双拳,爪锋刻入掌心的皮肉,鲜血渗出也没能松开。
“……所以你才会离开,为了搜集信息?”
“只是目的之一,主要任务是找到结束诅咒的方法。这些也是我最近才收集齐全的。”杰德理轻描淡写,把自己所受的苦难一笔带过。从这里可以看见那些孩子训练的山头,虽然看不见人影,但他还是向下眺望。雨小了一些,雾也快散开了,山上天气多变,但长此以往后习惯的人总会掌握一定规律,比如他现在就知道,天快晴了。
杰德理师叔,活下去。
……毕竟如果死掉的话,就什么都不剩了,对吧?拜托你,相信我,我会找到改变一切的方法,我会改变它的。
如果死掉的话,就什么都不剩了。
……你说得对。
“……好吧。”菲利斯捏住那叠纸,他仿佛苍老了许多,有些疲惫,肩膀松松地垮下来,他再次重复道,“好吧。”
方才滂沱的雨小了下来,好像只是一眨眼,厚重的云层就移动到了他处,连浓稠的雾也散去,太阳穿破林木,打下了今日份第一束光。
天晴了。
傍晚时分,最后一寸光擦着山脊的边,将落不落,将沉不沉。安迷修艰难地完成了今天的四十千米跑步任务,他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感到自己的口腔里弥漫着老大一股血腥气——最后的五公里,他完全是是靠咬着自己的颊侧软肉,用痛苦促使自己迈步的。
好在肉没被咬掉就是了。
赞德师兄早就结束了自己的训练回去,菲利斯师父与杰德理师父好像还没有回来,至少没有过来找他……师姐?大概也早就结束了训练回去吧,毕竟她那么努力,等等。
……他跑太累了,好像没记怎么回驻地那边!
安迷修带着点迷茫,挣扎着撑地坐起,四处眺望。他觉得看哪哪陌生,再看一眼就开始觉得眼熟,多看几眼觉得哪都是能通向回驻地的路。
安迷修:“……”
他只能祈祷发现他迟迟没回去的话,师兄师父师姐能出来找他。虽然他因为跑步的原因,已经离那边很远……应该找得到吧?
安迷修不太确定地想。
太阳终于还是落下去了,天幕由暖橘色变为深蓝,温度降下来,安迷修身上全是汗,风一吹就开始冷,冷得他不自觉打个寒战。他收拢双腿,用手环抱住,企图用这种方式给自己保暖,他也不敢乱走,怕在天黑的时候自己走得更远,只好呆在原地。
……但是,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赞德师兄给他提了一句,这一带好像有狼出没吧?
安迷修摸了摸自己的身侧,那里没有匕首,这让他开始缺乏安全感起来。
“簌簌”。
身旁的树丛动了动。
安迷修吓得一个弹身跳起来,不顾肌肉被拉扯后传来的抗议,他后退两步,警觉地看向那里。
“你在这里啊。”
回答他的不是想象中的恐怖狼嚎,而是一个略带疑惑的声音,还有点熟悉。
“……师姐?”安迷修问,他有些不可置信,不知道对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师父他们这么快就发现他没有回去吗。
“是我……没受伤?”莫伊拉走近安迷修,她手中捏着一束星蓝色的花,在黑夜中发着光,勉强能够照亮脚下的路。她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然后伸出了手,态度平和,“我刚刚结束训练,猜你可能会迷路,就找过来了,这带晚上并不安全,怕你出事。
“你也很饿了吧?今天辛苦了,我知道回去有条捷径,不过都是山路,牵好我,我带你回去。”
安迷修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迟疑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师姐的手,好像和他的手差不多大?
毕竟是女孩子吗。
但是真的很让人安心,而且也好温暖,仿佛能够驱散他身上所有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