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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女(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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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将阿玉放了,我不为难你。”
循着冰冷的声音看过去,不远的地方,站了一个淡蓝色衣衫的少女,看起来与自己年纪相仿。
听她说“放了阿玉”,肖绥再低头一看,自己这么一无所有,能放的好像也只有手里的狐狸了。
肖绥松开手,那狐狸在他怀里抖了抖毛,跳了下去,拖着长长的尾巴,走向了少女那边。
眼见狐狸安全到达自己身边,少女又忍不住问道:“你是山下的村民吗?山里不安全,你上来做什么?”
肖绥摇了摇头,盯着她眨了两下眼睛,然后转回头,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是村民。”
他拍掉了黏在身上的叶子,站在一堆红了眼的老鼠中间,抬起头朝少女狡黠一笑,蓬松的头顶动了动,从上面钻出来两对毛茸茸的白色耳朵。
“我也是只小狐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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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看到少女的第一眼起,肖绥便知道了她是一种擅长降雪的妖,名叫雪女。
雪女世上数量稀少,不太常见。
传闻有这么一句话,“雪女出,早归家”。雪女们有着美丽的外表,会将进入雪山的男子勾引到山林中,并和他亲吻。在亲吻时,将其完全冻结,并取走魂魄食用。
然而,肖绥如今初吻尚在,魂魄也没丢。
也因此,肖绥不止一次怀疑,这个女人究竟是不是一只雪女。
第一年时,雪女对肖绥说了很多。她很可爱,总充满天真的幻想,就真的像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她对见到肖绥那双耳朵,高兴的快要蹦起来。
她说:“太好了!我也是妖,你也是妖,我又不能去见人类,除了阿玉,没有人能同我说说话。我夏天只能在深山里的山洞里待着,只有冬天才能出来玩。现在你来了,就可以陪我玩啦!”
直到春天将至,雪女必须回山洞了,而肖绥也要离开了,毕竟他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在他走前,雪女拉着他的衣袖,有些胆怯的问道:“你明年还会来吗?”
她胆怯的试探,生怕就被拒绝。如若不是妖的身份,她本该像其他少女那般,天真烂漫的活在世间,也不必担惊受怕什么,会有有去疼她爱她,可她偏偏是只妖。
于是肖绥陪她呆了三年,每年冬天,他就越过山脚下的小村子,听着村民们为瑞雪而喜悦欢唱的歌谣,他沿着记忆里的路,路过小型的乱葬岗,一直走向深山里。
他每回来一次,小狐狸就长大了一点儿,抱了个满怀,大尾巴长的更长,摇起来时,总要打在他脸上。
每当他回来,雪女便要逼着他给自己讲他在外面的所见所闻,每每听到精彩之处,就要发出“哎呀!我也好想出去玩”这种感叹。
当听到冰糖葫芦时,她也好奇的问道:冰糖葫芦,那是什么东西?有我冰吗?
她说着,嬉笑着忽然在手心捏出块冰来,往肖绥脸上蹭过去。
肖绥:……
然后雪女就开始咯咯大笑,笑着笑着,又会在天上造点雪,自己在雪中奔跑或者是堆个雪娃娃,再慢慢欣赏自己的成就,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有一天,雪女忽然找上肖绥,她脸颊红红,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对他咧嘴笑起来:“我刚才在给村里造雪,结果被一个上山的村民给撞见了。”
肖绥听到此处,表情顿时变了,竟像是听到了什么噩耗一般,一双眸子里藏着惊恐,表情却冰冷到了极致。
然而雪女低着头,没能看到他惊恐到了极致的神情。
肖绥正准备去握她的肩膀,告诉她一些事情。
他听到雪女有些羞涩的说:“你说,他看到我给村里降雪了,会不会感激我呀。”
“嘿嘿,这么一想我还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那我以后,是不是也能有朋友了?”
肖绥后悔当初没有点醒她,雪女那太过纯粹、干净的梦,竟然让肖绥不忍将她唤醒。
是他酿成的错,他早该告诉她人类不可信,但已经迟了,一切早已一发不可收拾了。
也是一个雪天,他还在拿死老鼠逗着阿玉玩,他每次只要把老鼠塞到阿玉面前,阿玉就立马哭丧着脸,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正尽兴,他忽然听到有人叫他,似乎还带着一丝哭腔,肖绥心中隐隐觉得不安,猛然回头看去,便在不远树梢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雪女踩着树梢,一步一步的往自己这边过来,她的动作出奇的慢,每踩过一个地方,那片枝干就结上一层霜冰。
最后也不知是她踩滑了还是什么,竟从树上摔落下来,重重的砸进雪地里。
若换作平时,肖绥定是要嘲笑她,一个雪女,竟然还会在自己制作的雪上滑倒,真是太笨了。
可他如今,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雪女喘息着,艰难的翻了个身,在地上支撑起来,她抬起头,半边脸已经冻成了冰霜,甚至还出现了冰裂的痕迹。
至于她眼角挂着的,究竟是冰雪融化的水滴,还是眼泪,已经不重要了。
她没有颜色的唇轻轻张开,每动一下,冰片就掉下一块。
“山下……来了道士……很厉害,你——”
她话未说完,盯着肖绥的瞳孔紧缩起来,表情也僵住了。下一秒,冰霜爬上了她的全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直至将她做成了一个不会动的雪娃娃。
还不给你一个欣赏娃娃的机会,那具冰雪做的身体,在刹那间,破碎了。
她碎成了一粒一粒的小冰晶,在的艰难的穿透树林的几缕阳光下,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就好像是肖绥曾一粒一粒数过的天空的星辰一样,一闪一闪的,耀眼极了。
雪女的身体碎掉了,只有那具身体里包裹着的曾经鲜活过的妖心,还残留在原地,不过现在,那妖心也不再属于她。
白色的心脏被一个叫“猎妖蛟”的东西给包裹着,猎妖蛟是道士常用的法器,那是一个像人手一样的冷兵器,只有四根“手指”,狠戾的拽着那颗雪白的妖心。
那四根“手指”的“手掌”只是个“风筝”,它以一条铁链为“风筝线”,一直牵到了一个身着明黄色道袍的道士的手里,便于他随时甩出“风筝”,进行捕猎。
雪女就这样死了,在自己的眼前。
阿玉也被村民抓了起来,准备吃上一顿美味狐肉大餐。
村民们只当肖绥是误跑上山的孩子,骂了他两句,叫他早些下山,便提着阿玉下了山。
肖绥没有任何举动,任何都没有。
他的表情像一潭死水,毫无波动。
仿佛当初那场杀戮再次重演了。
没人知道,他将自己恨的要死,恨不得,马上让那“猎妖蛟”插入自己的心脏。
可耳边,脑海中,都是“他们”的声音。
“你要记住,你是唯一的希望,千万不要暴露自己,绥儿,复仇。”
时隔两年,白衣苍狗。
两年后,他再此路过这个村庄。
他看不到牛羊,看不到农田,看不到黄发垂髫一齐拍手唱歌谣的画面,什么都没有了。
这里甚至没有了活人生存的气息。
雪女死后第一年,村里没有了瑞雪,没有了丰年,庄稼收成不好,病虫害又多,村里的人挨了饿。
雪女死后第二年,村里没有了瑞雪,没有了庇护,瘟鼠开始泛滥,鼠疫在村中蔓延了开。
然而其他满嘴正义道德的门派,为了控制这场瘟疫不让它传到其他地方,无视着村民们的求救和乞讨,一把火将这里烧了个干净。
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若当初还有遍地狼烟和骸骨,而如今有的,只是一片荒凉的废墟。
那一年,他在地上抓起了一把沙土,也不知里面是不是混杂了谁的骨灰,扬起手,往空中一撒。
他僵硬的说道:“他们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