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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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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之人似乎生来便高人一等。
口口声声妖魔无恶不作,但历年来,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竟多数是修道之人。
偏偏官府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长此以往助纣为略,近些年来,道士只会更加的猖獗。
不知何时,这种观念在所有人心里根生地固,被他们误认为是所谓的“真理”。最可悲的是,竟连普通凡人本身也这样想的,若是连他们自己也将自己视为牲口,那还有谁会将他们当人看?
如同往常一般,人群渐渐散了开,各自又去忙各自的事去了,四周再次想起了那些单调乏味的吆喝。
“嘿,六博六博喽诶!”
“买大买小,买定离手啊!”
肖绥盯着那独自躺在肮脏血泊里的尸体看了会儿,便觉得甚是无趣,他从桌上跳了下去。
一瞬间,他脑海中竟出现了那断了胳膊的男人的面孔。
模糊的记得,他面上的不甘和痛苦,似乎当时在说什么?看唇形,大概是……
是个人名?他这个年龄,应该已有家室,是他的妻子?还是女儿?
肖绥怔了怔,垂头自嘲的笑了笑。
与我何干呢。
他下了桌子后,转身打算往门外走。
“喂。”
听出是刚才那个老男人的声音,青年停了下来。
肖绥转身礼貌的问道:“前辈有何贵干?”
老男人抱臂胸前,样子些许自大,对着他又满是冷嘲热讽:“怎么,看怕了?想跑了?”
肖绥看着他,模样冷静,长长的睫毛宛如折扇,与下睫毛轻轻碰过,他笑了笑,不慢不急从袖口摸出了个钱袋,拎在手里,悬在空中晃了晃,铜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已经够了。”
他说罢,皎洁一笑转身离开了。这次老男人倒没有拦着他,盯着他那装的鼓了起来的袋子一愣一愣的。
肖绥将钱袋塞回袖口里时,他已经走到了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发现天色尚早,便有了其他的打算。
今日运气不错,比还要顺利许多,收工更早,因此空出来了大把的时间。
他衣袖一拂,就要迈过门槛。
“站住!别跑!”
“道长呢!快叫道长来,哪个都可以!妈的,那孙子是妖!”
“什么!看守干什么吃的?竟然让妖混了进来!”
恰在这时,身后传来嘈杂的嚷骂声,一字不漏的传入肖绥耳里,句句诛心。他的身子一颤,就僵在了原地。
青年难以置信,脑子顿时宛如炸开了一般。
身后脚步声渐渐进了,肖绥拳头紧握,骨节陆续作响。
他心里被揪的紧。不可能的,已经这么久了,怎么会被人发现?
忽然,身后一阵巨大的冲力撞过他的右肩,将他带的一阵踉跄。
他险些磕在门上,还好手撑的及时,免去了一个磕头礼。肖绥扶着门站稳后,皱起眉,抬头朝刚才撞自己的东西看过去。
那也是个少年体型的人,比他要矮上很多,大概因为跑的太急,脑袋撞在了他的肩上,那人径直摔了出去,扑在了凹凸不平的石子路面上。肖绥细细一看,与常人不同的是,他蓬松的头发上顶着一对灰色的圆耳朵,身后还拖了条长长的灰色尾巴,显得有些脏,还很丑。
是鼠妖。
鼠妖很痛的样子,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没能起来。然而趁这个空隙,又从门内飞出两人,稳稳的落在鼠妖身边。
其中一人,狠狠踩在鼠妖背上,鼠妖立刻嘶哑的叫喊了声,这一脚的力度如何,肉眼可见。
“呸。”那人唾弃着说,“真晦气,还他妈是只老鼠。”
那鼠妖被他踩的痛,渐渐的想要缩成一团,护住身体上所有最脆弱的地方。然而那人丝毫不留情,往他腹部又重重踹了一脚。
“好!道长踢的好!”
这时,人群都喧哗了起来,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于是大家都开始拍手叫好,啧啧称赞。
“道长真是仙君下凡啊!道法实在是高深,草民就只看到一道光束,‘咻’的一声,一下就飞了出去,一脚踩在了这该死的鼠妖身上,太厉害了!草民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人群中,走出了一个长的像猪一样肥的胖男人,油光满面,很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似的,各种金银珠宝都往身上贴,连一点空隙都没有留下,从远处看,像极了一条金光闪闪的小金猪,这小金猪正在手舞足蹈说着些什么。
虽然身上珠宝挂的着实有点多,但看起来并不影响“金猪”的行动,他晃着一身珠宝,立马走到道士面前。
那胖男人阿谀逢迎,掇臀捧屁的模样,让那本就“高高在上”的道长大人,更加目空一切。
他又转头朝地上的鼠妖看去,尖尖的嗓音,笑起来颇为难听。他用自己肥大的脚,也学模学样的踹了那鼠妖一下,怒骂道:“该死的畜牲,长的这般丑还敢出来招摇过市,你不知‘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道理吗?”
胖男人又从兜里拿出一大袋钱,谄媚的递给两个道士。
“道长大人,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您先拿着,若是不够,尽管来草民府上取便是。只是这鼠妖,尽干些偷奸耍滑的勾当,竟然敢骗我的银子,道长,可否将此妖要交于贱民处罚?”
那鼠妖忽的挣扎起来,一双眼睛瞪的通红,他声嘶力竭的吼道:“你胡说!分明是自己输给了我,竟还栽赃于我!你才是畜牲,你猪狗不——唔……”
他话还没说完,道士便一脚踩在了他嘴上,下了狠劲的摩,只见那鼠妖呜呜两声,再也说不出话,那副模样,痛苦的快要发疯。
道士十分慷慨,玩腻了后,终于施术封了鼠妖的嘴,一脚将他踹到胖男人脚下。
“这种不知悔改的畜牲,王大人可要好好惩罚才是。”
胖男人欣喜若狂,立刻点头哈腰:“道长教导的是,一定!一定!”
肖绥站在门口,透过性质昂扬的人群,远远的,最后看了躺眼在地上无力挣扎、浑身是血的鼠妖,离开了这个人声嘈杂的肮脏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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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里哼着小调,踩进了林子里,沿着小路一直走下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嘴里哼的是什么,只觉得曲不成曲,难听极了。
他掐灭了小调,无力的垂了手,像是很累了一般。
眼见小溪近了,他一边走一边脱掉了自己的外衫,挂在树枝上,又褪去底裤与底衣,卸了面具,下了溪。
溪水清凉透彻,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之感,它轻轻的碰上肖绥的小腿,舒服至极。
他赤裸着身子,往水更深的地方走,踩着水,靠近那处的小瀑布。
水刚好到了他腰窝的地方,他微微躬下身,猫腰钻进了瀑布里。
瀑布的水不同外面的溪水,它们一点儿也不温柔,嗒嗒的拍打在他脸上。
总算是让他清醒了不少。
清醒到他甚至可以在脑海中想象出那鼠妖的下场。
他们会用利刃切开鼠妖胸膛的皮,再下着狠手沿着裂口将皮撕掉,然后就可以透过血肉模糊的胸膛中,看到里面藏着一颗闪闪发亮的心脏。
妖本身一文不值,可里面的妖心,却是珍贵无比。
不同的妖,心脏不一,像鼠妖这类的,心脏不算值太钱,但也有一定的功效,至少对凡人来说是极好的药材,但对修道之人来说一文不值,所以当时那道士才那么慷慨的将鼠妖扔给了那位“王大人”。
据说,凡人只要将妖心吃下去,便可以延年益寿,而修道之人,修的是道,自然可以长命,本不需要这点儿不值钱的妖心。
或者说,他们只是不需要鼠妖的妖心。
肖绥清楚他们想要的是什么。
他闭目,靠在潮湿的石壁上,扬起棱角好看的下颚,感受瀑布带来的冲刷。
渐渐的,他忆起有一年的冬天。
天降瑞雪,瑞雪兆丰年,这是个好兆头。
农民心里乐开了花,在他们看来,这将意味着明年的庄稼不会受到病虫害的迫害,取得大丰收。
男女老少为了庆祝,在纷纷大雪之下,围着火盆子拍着手唱着歌谣,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他居无定所,本就无家,今年也同往年一样,在人间漂泊。
那时候,他还不清楚自己究竟要干些什么,没有思想,没有目标,他是个游子,可他的家,早已在一场惨绝人寰的杀戮中,化为灰烬。
他披了件稻草做的破烂斗篷,立在江边,寒风凛冽,他自岿然不动。
盯着结冰了的江面看了良久,等下一阵寒风瑟瑟吹过,像刀子一样剜过他的脸颊,这才令他忍俊不禁。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吗?
他觉得自己像个疯子,莫名自嘲,朝远处的深山里走去。
起初,在山脚下,还能听到那群村民拍手唱歌的声音,在树林中空灵婉转,越往山中走,那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殆尽。
这个冬天,他只准备在这座空寂雪山的深处呆着。
眼见天色黑了,他也累了,找了块岩石就靠着歇了下来。
山上和山下不一样,满天星子都要看的清楚些,左右闲来无事,他用胳膊垫着脑袋,无聊到数天上的星星。
可总有不规矩的存了心要扰他安宁。
扰他安宁的正是一只只个头巨大的红眼老鼠。
他伸出手,对着那几只老鼠比划了几下,竟比自己脸还要大。
它们身上,源源不断的发出腐烂的味道。肖绥记得他上山来时,还经过了一个小型的乱葬岗,已经被遗弃多年,杂草丛生。
这些老鼠块头这么大,看样子它们腐肉吃的不算少。
这些老鼠并不怕他,一双双毒狠的眼珠,将他盯得紧。
肖绥明白,是因为自己闯入了它们的领地,所以这群老鼠的领地意识发作,它们此时正在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主动送上领地的肥美羔羊细细宰割。
可他无意与他们较劲,便又去望天上的星星,嘴唇一开一合。
“三十三、三十四、三十……”
他眸中寒光炸起,抬手在空中划过,利爪张开,刺进了一只比自己脸还要大的老鼠身体里。
只听那老鼠身体发出奇怪的声音,接着就像被戳爆的气球一样,阉了下去,不过从里面漏出来的可不是空气,而是恶臭的尸气。
肖绥倒不嫌脏,这点儿自是不算什么,毕竟当年他在尸群里找吃的时,这群老鼠该是还没出生。
看到自己同伴惨死的模样,围绕着肖绥的老鼠立即退开了一大圈,它们意识到这只看似软弱无力的羔羊似乎并不好惹。
肖绥明显不愿搭理他们,本打算躺着继续歇息,但察觉到什么似的,他的耳尖一动,转头朝林子里看过去。
他也觉得诧异,忽的低了头,从嘴中传出奇怪的呜呜声。而林子里面的东西,好像也听懂了似的,竟也呜呜的回应了起来。
肖绥心情格外的好,他又低唤了声,这次林子里没了声,但附近的草垛却动了起来。
他耐心的等了一会儿,便看见从林子里探出了红色的脑袋。是一只红狐狸,毛茸茸的,它走路摇摇晃晃,脑袋上还黏了片叶子,为了将那叶子弄下里,它站在草垛外晃着脑袋,结果倒是把自己弄得晕头转向。
肖绥被他的蠢样给逗笑了,亲自走过去将它抱进了怀里,又回到那石头旁坐了下来,围着的一圈老鼠又散开了些,丝毫不敢向前。
他分明看起来是一个十六七岁少年模样,但像这样这样温柔的神情仿佛从不会出现在他脸上
那只小狐狸舔了舔他的手指,缩在他怀里又呜呜的叫了两声。
肖绥开心极了,下颚在它蓬松的毛上蹭了蹭了。那只狐狸也舒服极了,在他身上贴的紧。
肖绥被它这么一贴,心都软了下来,在衣兜里搜了搜,发现自己实在是一无所有,没什么能给这只小狐狸的。
左右寻觅,他拎起来方才收获的新鲜战利品——死老鼠一只,递到了小狐狸面前。
“我什么都没有,你吃这个吗?”
“……”
小狐狸看了那漏了尸气的死狐狸一眼,立刻就阉了下去,无精打采的,直把脑袋往他臂弯里埋。
肖绥知道它不想吃,竟还耐性教导起来:“挑食可不好,死老鼠是肉,活老鼠是肉,横竖都是肉,味道都一样,香的,我吃过。”
“……”这下小狐狸连脑袋都不想露出来了。
肖绥没有办法,只能将死老鼠放在身侧,继续跟那狐狸蹭来蹭去。
手正要放上去,就顿在半空中,他向右侧了一下头,一个尖锐的东西从他脸颊旁横过,截去了他的两根发丝,直直定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
肖绥怔了怔,转头朝树干看过去。
出乎意料的是,钉在树干里的,不是想象中的匕首。
而是……一颗冰晶?一颗不大,但是晶莹剔透的冰晶,将他被切断的两根发丝,一齐钉在了树干上面。
“你将阿玉放了,我不为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