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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潇湘楼(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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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从楼下找到楼上,才终于在二楼的房间里找到了肖绥。
然而肖公子还心平气和的坐在窗边喝着热茶。
“哎呦,祖宗……”老鸨推门就进来了,“你还有闲心在这里喝茶?你可知那人是谁?”
肖绥如实说道:“不知。”
“那可是罗扇堂的少掌门啊,这,这哪儿是你能招惹的?”
“罗扇堂?耳熟……”肖绥放了杯子,靠回了窗边。
“我说了我只是乐师,他若要做些别的我自然是要防备,我并未做错什么,怎得就叫招惹他了?何况。”肖绥勾起唇角笑了笑,“分明是他技不如人。”
老鸨气不打一处来。
未淑在旁边,却觉得这位公子说的没错,是那少掌门技不如人,可那少掌门是谁?那可是罗扇堂,是于天阙楼台之下的第二门派,那少掌门自然也是身手不凡,怎会被那样捆起来……
老鸨又叹了一口气:“你可知你今后打了他,以后的日子定然不会好过,我劝你还是早些逃走吧,别殃及了我们整个潇湘楼。”
听到老鸨这样说,肖绥不忍笑出了声:“嬷嬷误会,我可没打他,是他自己扑上来时被石子绊倒,摔到了脑袋,我怕他醒来继续发疯,才给他捆上了绳子。”
肖绥摸了摸下唇,唔了声:“说起来,我怕他趴着着凉,还好心将他抬进了屋里,给他找了个垫子让他躺下,难不成他醒来都没有道声谢的吗?这可……”
老鸨哑言了,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良久才扬了扬手:“哎呦,今日之事不要再提了,你也累了,我现在就去叫人给你送热水,早些休息。”
她拉住未淑的衣袖:“淑儿别看了,快出去了。”
门关之前,未淑朝房里望了一眼,那公子也正巧与她对视,在昏暗的房间里,那公子浅褐色的眼睛像是在发着光。
她只看到那公子朝她笑了笑,接着门就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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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茉贴上肖绥,替他理了理衣袖问道:“哥哥今日弹什么?”
肖绥低头笑了笑:“今日唱曲儿,刚从丽姐姐那里学的。”
自那日以来,已经过了好几日,也不知怎么的,虽然来的人一日比一日多,但至今再未见过振山宗的弟子,就像那句振山宗是常客只是哄他的罢了。
“闹花深处层楼,画帘半卷东风软。春归翠陌,平莎茸嫩,垂杨金浅。迟日催花,淡云阁雨,轻寒轻暖。”
楼里一如既往,安静的只听得到他的声音,筝弦轻轻撩拨着,回响在潇湘楼中。
楼中的看客不再吵闹,许是都习惯了听曲,甚至有不少不常出入这种烟花之地的人来这潇湘楼里仅是看乐师弹个曲。
这几日老鸨可赚了不少钱,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肖绥也过了几天清闲自在的生活,除了每晚会上天弹上几首曲以外,潇湘楼都是好吃好喝将他供着。
养了几日,身上的伤也差不多好完了,内力也完全恢复,他心情倒也好了不少。
所以今日一时兴起,向楼里的乐伶姑娘学了首曲子。
“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
廊檐右边,有一抹目光与他对了上,肖绥一惊,险些唱错了词。
那人靠在廊住上,垂头饮了口酒,银白的发丝垂落挡了半边脸。
这不是谢琨珸还能是谁?
倒没想到他竟也好这种风月场所。
肖绥冷静下来,将注意重新集中在弦上。
察觉到有目光看过来,那是不同于其他人的目光,直直挑动着他的神经。
肖绥没忍住,再次转头,谢琨珸果然在看他,毫不避讳。
肖绥眉头一皱,也不知谢琨珸是不是认出了自己,但他是不想的谢琨珸认出的。他低了些头,有些别扭。
今晚的表演实在是艰难,更是煎熬,总算结束后,他松了口气,才抬头去寻那人。
然而廊檐上除了一些快要散场的客人,和朝他吆喊的醉鬼,不见谢琨珸的踪影,就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但他确信不是错觉,谢琨珸肯定来过。
他闭了眼睛,在原地坐了会儿,才起身抱着筝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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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落了大雨,雨势大的连屋檐都迈不出去,于是店里少见的没什么客人。
今日的表演也就被取消了,肖绥无所事事,索性就在后堂教茉茉识字,那丫头古灵精怪,总是想法设法也要给他找点事情做。
正学着,老鸨小心翼翼从门边走了进来,坐在矮桌的另一边。
肖绥知道她有话要讲,便主动问道:“嬷嬷有事吗?”
“哎呦。”老鸨被肖绥这么直接一问,客套话一句也讲不出来,干的笑了两声,“还是瞒不住你啊。
肖绥点了点下颚:“直接说吧。”
“诶,诶,你也知道,最近这些日子拖了你的福,楼里的生意红火的不得了,这不,名声也传了开,不少达官贵人和仙家道长都冲这你而来,这几日,那些个道长们给我扔了银子,说非要见你一面,你也知道,我们一个青楼哪儿惹得起——”
“嬷嬷。”肖绥双手支在下颚上,掀起眼睫看了过去,“我来的那日便说过,我只是乐师。”
“我知道我知道,肖公子只做乐师,但这钱也收了,我这不是没法子吗?你就去陪一晚,什么都不做,就陪一晚,就陪个酒也行啊。”
肖绥眸子冷了下来,他就这样望着老鸨,也让对方心中一颤,一时不敢开口。
茉茉在一旁咬着笔头偷笑,她可喜欢看这乐师哥哥怼嬷嬷了,每当这个时候,那老女人再也做不出叫她死丫头的那副嘴脸了。
老鸨掐了掐手指,壮着胆说道:“您先别生气哟,主要是那些个道长,各个都是惹不起的,还有那天阙楼台,你说,我能有怎么个办法?”
肖绥神色微变,问道:“你说……天阙楼台?”
“对,这次出金最高的,是咱们清水镇上天阙楼台的祭司。”
肖绥怔了:“谢……”
谢琨珸?
“……”
“肖公子?你考虑的如何?就算不想见其他人,只见一见天阙楼台的祭司也行呀,那天阙楼台可罪不起啊。”
肖绥扶额深吸了口气:“多久。”
“啊?哦哦,明晚,就明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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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茉从雕木衣架上拿过一件淡青色的锦袍,给肖绥取了去。
“咱们楼里的压箱宝可都穿在你身上喽。”她冲着肖绥眨了眨眼睛。
肖绥笑了笑:“等我脱了也给你穿穿过瘾?”
“成,也有不少客人奔着我来的呢。”茉茉转个身,给肖绥束上腰带,又踮起脚给他理了理领子,“你可真好看。”
她嘻嘻一笑,又领着肖绥到了梳妆镜前坐下:“我给你梳头。”
肖绥侧头看了她一眼:“不必这么复杂。”
“要的,诶,不许动,我给你好好梳。”
肖绥抬头盯着铜镜,他的目光越过自己,落在了茉茉的身上。
真的有些像,倒不是外貌,只是那副活泼天真性子让他总是想起雪女。
自己与这个女人如此亲近,任由她做什么,或许也是因为这原因。
“你像我的一位故人。”
茉茉手里没停,还忙着给他束发,圆圆的杏眼里古灵精怪的,朝镜子里的肖绥眨了眨:“哦~不会是倾慕之人吧?”
肖绥笑了声,微微摇了摇头:“那倒不是,只是个朋友。”
“但她是个妖。”
茉茉手顿了,木梳“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肖绥偏了头问:“怎么了?”
茉茉忙把地上梳子捡起来,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手没拿稳罢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道:“公子还认识妖啊?”
肖绥轻轻嗯了声,他看着铜镜,里面像是倒影出雪女的模样,那般影像最终还是停留在了她化为冰晶的那一刻:“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好了。”肖绥站了起身,“已经够了,我不喜欢花哨。”
“啊,嗯,那乐师哥哥快去吧,别让祭司大人等急了。”茉茉握着那木梳子,退到了一边。
肖绥低头朝她笑了笑,拍了拍她肩膀便出了房门。
他走了以后,茉茉有些慌张,把梳子放回台上,也出门找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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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请进。”
肖绥轻轻推门而入,谢琨珸在窗边负手而立,肖绥抬头看去,窗外刮起了一阵细风,缠起谢琨珸的白发,将它轻柔卷到半空。
“乐师迟到了。”谢琨珸转过身,走到桌前,“请坐。”
肖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脱,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
“不知乐师可否食用晚膳,我随便点了些饭菜,若是不嫌弃,便与我一同用膳吧。”
肖绥笑道:“祭司大人都不介意,我这种下人又怎么敢嫌弃。”
谢琨珸果然拿起筷子开始加菜:“乐师切勿妄自菲薄,乐师的曲子清耳悦心,不少人都慕名前来,我也不例外。”
“祭司大人过奖。”肖绥面帘外露出的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他暗自打量这眼前的男人,也是摸不透他的心思。
谢琨珸分明看过他长什么样,就算那日光线昏暗,但也不至于不记得才是,而且这面帘其实也没什么实际用途,那么他究竟是真糊涂,还是不想戳穿而已?
“哦对了,还不知道乐师贵姓?”
肖绥心里一紧,他确实先前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现在忽然问道,上哪儿找个名字去?
“免贵姓胡。”
“胡?”谢琨珸点了点头,“胡公子。”
又是一阵无话,谢琨珸确实是在认真用膳,他不一样,本就没什么胃口,握着筷子也不知从何下手。
他索性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谢琨珸满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谢琨珸客气的点头:“多谢胡公子。”
肖绥侧头看着他:“没想到祭司大人也会来这种风月场所。”
“唔,实不相瞒。”谢琨珸无奈笑了笑,“来看胡公子的表演,还是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楼里的姑娘……太热情。”
肖绥没忍住笑了声:“祭司大人倒是纯情。”
谢琨珸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按照胡公子的才能,完全可以去道派或者王公贵族的府上当个乐师,给的银两定然不比在这青楼少,为何要来这烟花之地?”
肖绥轻眨了眨眼:“清闲,自在。”
他想了想,又问:“那祭司大人呢,又是为何要当道士?”
“我倒不如胡公子那样看得开,只是为了生计罢了。”他低头,喝了口酒。
“没什么看不看得开的,人生常态,总是要活下去的。”他又端起酒壶,给谢琨珸满上一杯。
谢琨珸一饮而下,肖绥眉头微蹙:“这酒有些烈,你不要喝这么急。”
谢琨珸转头偏过他朝微微一笑:“没事的,我酒量很好。”
他这一笑,看的肖绥心猿意马。
肖绥别过头,又去拿酒壶给他倒了上。
这样来回几次,不知不觉,一壶酒已下肚,肖绥又叫小二送来一壶,他自己杯里倒是一滴没动。
谢琨珸问:“胡公子怎么不喝?”
“我酒量差,还是不喝了。”
谢琨珸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也对,喝酒误事。”
他自己说着,又饮下一杯。
肖绥看着谢琨珸蓬松的头顶,无意夸了一句:“祭司大人的头发很好看。”
谢琨珸抬起头看他,忽的一笑:“胡公子也很好看。”
肖绥一愣,他倒不是想听谢琨珸说这个。
“胡公子。”谢琨珸忽然开口道,“你活的快活吗?”
快活?肖绥心里想,哪有什么快活,每天都提心吊胆的躲藏着过日子。
于是他便如实说道:“不快活。”
“是啊,世事难免不尽人意,连神也躲不掉。”谢琨珸转了转手里的酒杯。
肖绥轻合眼眸:“我为了努力活到现在,可是废了不少力气的。”
“不累吗?若是死了所有烦心事都一了百了了。”
肖绥一笑:“祭司大人怎会有这种想法?人要活着,一切才有机会,不是吗?”
谢琨珸抿了口酒,像是终于学会认真尝一尝味:“可人活久了,世上一切都过于乏味。”
“祭司大人看起来最多也不过而立之年,怎么说这种话?”
肖绥想起他与谢琨珸第一次见面时,谢琨珸曾说过他夫人去世的早,家中只有他和独子,莫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会有这种厌世的心态?
“祭司大人遇到什么事了吗?心爱之人或是家人遭遇不测,才会生出这种想法?”
谢琨珸眉梢微动,他笑了笑:“家人?姑且算是吧。”
那便是了,肖绥又道:“祭司大人还是要看开些,毕竟这世上还有其他人需要你。”
谢琨珸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转眼桌上堆满了空酒壶,谢琨珸那句酒量好果然是真的,就现在看来也不见醉意。
肖绥站起身,想出门再去给谢琨珸点一壶酒。
谢琨珸忽然也站了起来拉住他的,将他拽到了怀里。
感觉自己腰上放了一只手,他衣衫很薄,薄的能清楚的感觉到那只手掌炽热的温度。
谢琨珸比他高,将他揽在怀里便低着头去看他。
肖绥怔了,一时没搞清现状。
他眉头一蹙:“祭司大人这是做什么?”
谢琨珸弯了眉眼,声音轻柔:“我以为该做些青楼该做的事。”
“……”肖绥想,这人大概是醉了。
谢琨珸却还是什么都没做,他转头看了眼窗外。
“下雨了。”
听他这么说,肖绥也跟着看过去,耳边这时才响起了雨水滴落在屋檐上的嗒嗒声。
谢琨珸松开了放在肖绥腰上的手,后退一步,朝他躬身行礼:“多谢胡公子款待,谢某就先告辞了。”
肖绥轻轻扇了眼睫:“祭司大人这就要走了?”
“那胡公子希望我再做些什么?”
“祭司大人误会了,只是你花了千金,现在也不过才过去两个时辰。”
谢琨珸笑了笑:“够了。”
他走到门边,顿了住,又转过身:“千金难买美人笑,千金难买我乐意,何况和胡公子聊天,让我觉得很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