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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天阙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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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结界有波动,君上不用回头也能猜到来人是谁,能出入这结界也只有那一人了。
“来这么早。”
那人道:“赶时间。”
那人说着便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将手放于肖绥手腕寸口处闭目把脉,他又掀开了斗篷解开肖绥胸前的衣襟检查了伤口,啧了声:“下手这么重,你这是抓狐狸还是想杀狐狸?”
他背后的人没有回答,他也没指望对方能说什么,起身将肖绥的衣服遮好,又将斗篷盖了回去。
他转头朝君上扬了扬下颚:“别站在这里,给我腾块地。”
那黑色面具里的眼睛从他身上淡淡扫过便收了回去,接着君上按他说的往后退了些。
他忍不住说道:“那么凶干什么……这狐狸还救不救了?”
话是这样说,但这人,不对,这妖他也不敢不救。
言罢,便凝气于怀,涟水阵展开,悬浮于肖绥身体之上,蓝白色的波纹一直被吸向肖绥体内。
直至整个阵法被吸收完毕,那涟水阵才消失,他也收回了内力,再次将手放在肖绥寸口处诊了一诊。
君上问道:“现在如何?”
“我的医术你大可放心,他已经差不多了,内伤姑且算是没问题,还需调养一段时间,内力还是空白,近段时间会陆续恢复的,至于外伤。”
他托起肖绥的手臂反复查看了一下上面的伤口:“外伤也不要紧,毕竟是业火灼伤,和其他伤口没法比,但还是会恢复,只是速度会慢一点,他是妖,也不用担心会留下伤疤,外加他之前被荆棘刺伤的伤口,我也一并把毒给他去了。”
他说完,转头看向那椅子上睡死的大夫,这么大动静,也一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显然被施了术:“也亏得你去找了个普通大夫,要让道医把脉,这狐狸可就藏不住了,天下还不搅个天翻地覆。”
听他这么一说,君上难得的笑了声。
他从怀中拿出几粒红色的药丸,用一块白绸包着,放在了桌上。
“这药,每日一粒,你自己想办法给他服下。”
他想了想,又说:“业火威力如何,你自当再清楚不过。虽然他是九尾玄狐,但到现在也不过才生三尾,九尾玄狐百年生一尾,四尾才到能结玄成年,这么算起来,要是当做人类,这狐狸不过是个没成年的——”
话音忽然戛然而止。
天道轮回,万事因果,本也与他无关,又何必多言。
他起了身:“我该做的都做了,天快亮了,我也该回去了。”
言罢,屋内便果真立刻就少了一个人的气息,看来他也没有一丁点的不舍,说离开立马就离开了。
君上站在床边,他俯下身,替肖绥颈肩将缠绕的发丝轻轻敛开,又伸手触碰着肖绥的安静跳动着的脉搏。
这条生命挣扎着在泥潭里活了许久。
原来自那时起又过了百余年。
不久后,大夫也打了个喷嚏,从睡梦里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他在椅子上睡了一晚,老腰都僵硬了,于是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屋内只有他和床上躺着的那位,他一边活动着筋骨,顺便就走过去看了看。肖绥一晚恢复的差不多了,气色也渐渐有了,甚至连身上的伤口也愈了许多。
想是自己的药起了作用,大夫挠了挠脑袋,虽仍有些不解,但也没有多想,出门熬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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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雪停了,太阳从云里探了个头出来,整个天阙山暖和了不少,连山下的鸟也飞来了一两只,立在腊梅枝啼鸣。
天阙山上难得的晴天。
曲霜靠着柱子,伸手掩了掩天上的太阳。她和洛羽刚醒不久,但由于院子里的石桌上坐着个翻看卷轴的黑衣男人,她再怎么也不敢继续睡了,可现在这暖洋洋的太阳一照,她又有些犯困。
“哐当——”
屋内忽的传来一声陶瓷摔碎的声音,接着就是一声惊呼。
声音很大,整个院子都能听得到动静,曲霜和洛羽顿时警觉起来,可石桌那边的君上毫无反应,他们二人对视一眼,朝着结界靠近,又找了个能看到屋内的视角。
曲霜好巧不巧,抬头就撞上屋内那双眼睛,就像看到了野兽盯猎物的目光,她下意识的躲了躲,奈何也没躲掉,只能一把拉过洛羽挡在自己面前。
洛羽看向屋内,眉头一皱,沉默了片刻对这屋外道:“君上,那位公子醒了。”
君上轻轻搁下书,从石凳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屋前。洛羽反手过去拉住曲霜,一同退到了一旁。
老大夫大概是被施了咒,嘴里发不出声音来。看到有人进屋了,本就不大的眼睛拼命的瞪圆了想要求救。
肖绥的面具还稳稳的戴在脸上,他一手挟持着老大夫将他按在地上,另一只手上握着瓷碗的碎片横在大夫脖子上。
身边都是陶瓷碎片,碗里的药也撒了一地,老大夫和药的惨状让人一眼明了。
肖绥这时抬头看向来人,原本夹杂着寒意的瞳孔忽然出现一丝的迷茫,他唇齿轻启,差点就脱口而出了某个名字。
一个不经意,手中的陶瓷碎片就将手心划了个口子,血滴顺着手的缝隙滴落在了老大夫的衣服上。
肖绥急忙回过神,别开了目光,强行掩盖着自己刚才的过失。
这世上又有几人能是一头耀眼的银发?
眼前的人就是这样的,和谢琨珸一样的银白色头发,虽然是这样,但给他的感觉却又不是同一个人,甚至连气味也不同。眼前的人给人的气压太大了,虽清冷但也使人无端生畏惧感,一种强者之势,王者之风。
而谢琨珸不同,谢琨珸要温和许多,温儒尔雅,更令人亲切。
肖绥也不能断定,他一把提起被迫躺在地上的老大夫,挟持着他朝后退了几步。
“你是谁?”
那黑衣男人抬起头,黑金色面具下得眼睛半眯着,像是笑了:“我是谁?肖公子刚才,是将错我认成了谁吗?”
肖绥蹙眉不语,这人能知道他姓什么他并不奇怪,对方甚至可能连他的身份底细都一清二楚。
见他不说话,黑衣男人又向前走了两步。
“别动。”肖绥手中的陶瓷片抵着大夫的脖子,他微扬起下颚,才让自己不至于处在下风。
一只被拔了爪牙的困兽还能昂首做着最后的斗争,可谓是相当有意思。
君上没太放在心上,他慢慢往前走:“内力尽失你也要挣扎,是吗?”
看着对面的男人一步步靠过来,肖绥心提了起来,握着陶瓷片的手里也不知是血还是汗。
下一刻,眼前的男人竟凭空消失了,只在半空中留下了残存的红雾。
肖绥心中阵阵不安,这房间太大,他只能挟持着大夫,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朝后退。
他许久未如此慌乱过,那男人太强,他能感觉到,就算他有内力也全然不是对手。
肖绥屏息凝神,随即松开擒住大夫的手,转身朝背后凭空一刺。
陶瓷片与刀剑终是没法比较,稍用力了一点点,又扎进了手里。
君上轻微一侧身子,就躲过了肖绥的攻击。
肖绥也及时反应过来,收手俯身一个扫腿过去,可没想到不仅踢空了还牵扯到身上某处的伤口,疼的他咬紧了牙关。
手中的陶瓷片又来回划了过去,那黑衣男人负手轻轻松松躲过了攻击。
这熟悉的一幕才让肖绥恍然大悟,想起来了自己昏迷之前的情景,同样的面具,同样的眼睛,让自己遭受此难的,不正是眼前这人吗?
在他分心之时,君上转守为攻,轻易就捏住了肖绥的手腕,好巧不巧,也正捏在伤口上。
君上一用力,业火灼伤的伤口再次裂开,肖绥痛觉终于恢复过来,他痛的浑身一颤,死咬牙关一声不坑,手中的陶瓷片也握不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又碎成了两半。
那大夫早跑出了屋子,如今屋内就剩他二人僵持着。
肖绥艰难的抬起头,对上那黑色面具里的眼睛,横竖也是死,不如破罐子破摔。
像历史重演,他一个起身扫了过去,趁君上躲得空隙,他用力将手腕从他掌中抽了出来,那宽大又带了厚厚的茧的手掌擦过皮上的伤口,痛的肖绥又是一颤。
君上难得蹙了眉头,他摩擦过手掌中的血,再抬头看肖绥时,眼中明显是怒意。
肖绥掩着满是鲜血的手,咽了口吐沫,慌乱着朝后退了几步,正巧身旁有个罐子,他抓起来就扔了过去。
罐子还没飞过去,就粉碎在了半空,一块碎片都没有留下,只剩了尘埃。
肖绥转身朝门外跑去,曲霜和洛羽听见动静抬头就见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跑了过来,然而整个屋子设了结界,肖绥刚靠近门,就被弹了回去,倒在了地上。
他刚清醒过来,身体还很虚弱,这一撞,像是把他肝脏都捣碎。
曲霜和洛羽有些愣了,想把人扶起来又进不去结界,刚见地上的人咳了两身,君上就凭空出现,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二人急忙转身,装作什么也看不见。
君上把人给拎了回去,一把扔在了墙上,这么用力一撞,肖绥脸上的狐狸面具就给震落了,叮叮当当,面具掉在了地上。
屋内一片狼藉,肖绥也好不到哪里去。
肖绥的眼睫无力的垂着,好看的薄唇此时也苍白的不见血色,衣襟散了一半,黑发也被汗沾湿了贴在脸颊和胸口上,换过的白色内衫被血给浸染,此情此景,竟生了别样的妖异感。
他终于无心挣扎,心灰意冷的像是在等候死神最后的判决。
他一言不发,被君上按着挂在墙上,真像是个死了的人。
君上的眉头也松不开,感受着掌中传来的温度,他不易察觉的叹了口气,终于松了手,接住落下的肖绥,将他抱回了床上。
他低头看着肖绥,轻声道:“你若听话一点,会少很多麻烦。”
肖绥的目光游离,浅褐色的瞳孔涣散无光,他忽问道:“你是道士?”
君上不答,肖绥便当他是默认了。
“我打不过你。”他淡淡说道,“我是谁你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肖绥说着,转头看向了君上:“你接下来想做什么呢?”
他嗤笑了声,从床上坐了起来,便伸手去抓住床边那宽大的手掌。
君上没有拒绝,任由着他拉着自己的手,移向了心口处。
那里有一颗鲜活的妖心,正跳动着。
“感受到了吗?”肖绥问,“就在这里,你们道士朝思暮想的九尾玄狐的妖心就在这里,你只要稍微施点法术,探进皮肉里,向你们捕捉我族人那样。”
话语间,岁暮山即是一片火海,生灵涂炭。猎妖蛟一次次的正中族人的心脏,从里面掏出鲜活的妖心,道士得意的笑着,面目丑陋的如同厉鬼。
“用你们的猎妖狡,杀死一只只无辜的妖。”
就如同雪女那般单纯善良的妖,唇齿开合,临死前还在叫他快逃。
“终于轮到我了吗?”肖绥狠狠拽住君上的手,似乎想同他一起嵌进自己的血肉里,“我躲藏了这么多年,也倦了,我就是最后一只九尾玄狐,你——唔。”
他话未说完,就被那手掌按回了床上,盯着黑色面具的目光也稍有诧异。
面具里的瞳孔像是有猩红的火焰跳跃其中,灼烈地让人不敢直视。
君上微微俯下身,替他将散开的衣裳整理好:“小狐狸,臆测他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肖绥将目光移向了别处,轻喘了口气,将君上的手拨了开,从床上撑了起来:“我并非臆测,你也不必假惺惺的,若不是你,我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这点你说错了。”君上收回了被拨开的手,从床边站了起来,“朝天仪式耗费我太多精力,也正是我防备最薄弱的时候,恰在此时那团尸魂又靠了过来,附近却刚好有一只妖,无论你狐火是何意靠近,我自当无暇判断好坏,重伤你,也是为顾全大局,宁可错杀一千,我也不可放过一个。”
“再者。”他侧身,面具里的眼睛半睁着,盯着肖绥笑了笑,“你应当对自己再清楚不过,朝天仪式刚结束,天阙山附近都是各门派的掌门,你又受了重伤,不出半个时辰,附近的掌门便都能察觉到屋顶有只受了伤几近昏迷的九尾玄狐,寻着气息过来,我若不将你带回来,你此刻又会落入哪位掌门手中呢?”
肖绥歪了歪头,长睫毛轻轻遮住眼帘,又掀了开:“道长说笑了,我不正是落入你手中了吗?”
君上闻言不禁失笑,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也是众掌门中的一员,可一只只生了两尾的九尾玄狐,换做别人,兴许还有几分用处,可十分不巧,未成年的狐狸对我来说毫无用处,所以直到你成年之前,我这里都是安全的。”
面对如此直白的羞辱,肖绥眉头微微蹙紧了些,片刻后,他再抬头看着君上平静的答到:“既然有这等桃花源,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君上仍负手而立,黑色面具里的眼睛格外的亮:“九尾玄狐能屈尊在寒舍住下,寒舍真是蓬荜生辉,我更应该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才是。”
话音刚落,门外有个低沉的男音喊到:“君上,大师姐回来了。”
君上闻言,侧头朝门外看了眼,便转回来对肖绥笑道:“好好休息。”
“谢琨珸。”眼见那黑衣的人走了两步,肖绥突如其来的叫出这个名字。
青年单薄且低柔的嗓音划破了屋内的平静。
果不其然,那人停了下来。
肖绥表情出现了细微的变化,可不论心情如何,他都尽力掩盖了起来,直直的看着那人转身过来,面具里深渊般的瞳孔重新看向他。
“哦,原来是将我错认成了谢祭司。”君上若有所思,笑着说。
肖绥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君上又讲道:“谢琨珸只是我天阙楼台门下的一位分祭司而已。说起来,这位祭司我记忆深刻,在修道上天资聪慧,才能卓越,可惜受人误导,险些步入魔道,虽然被及时拉了回来,也年纪轻轻白了头,同我一样,对吗?”
肖绥闻言,轻轻歪了歪头:“你那位祭司可不是这样说的。”
“哦?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
“君上?您还在里面吗?”
肖绥住了口,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没什么,您还是忙自己的事情吧,不敢耽搁。”
君上也没说什么,面具中的瞳孔暗了又亮起来,笑了笑,转身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