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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天阙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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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客散尽,桥廊上只剩下些闲聊的门中弟子。
直到这位君上到来之前,门中气氛倒还算悠闲,可这君上一来,闲聊唠嗑的便全一溜烟不见了,桥廊上空无一人。
四周很安静,静到能听到白雪落下的声音。
君上抱着肖绥进了玄鹤院,鱼池旁正好站了个女人背对着他们。
同样是黑色道袍,那衣服却仿佛赋予了使命,将她曼妙的身姿勾勒的淋漓精致。
女人察觉到有人,便转过身来,待看清人以后,女人半跪:“君上。”
她又抬头看向君上怀中那人:“这位是……”
“霜儿,去请位大夫过来。”
“……?”曲霜愣了片刻,眼睁睁的看着君上将人抱进了屋内。
那人身上的伤分明业火灼伤,哪儿是普通大夫就能医治的?君上这是怎么想的?
虽然摸不清状况,曲霜也只得照做。她只是路过玄鹤院来喂个鱼,怎么还白送了个跑腿的任务……
出了玄鹤院,曲霜黑袍袖摆一拂,随手拉了个门徒便问:“附近可有大夫?”
“回曲师姐,山下的城中便有许多,只是天阙楼台中有医师,师姐为何还要找大夫”
“君上的命令,不必多问,带我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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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霜回来时,君上坐在院子外石凳上,一手撑在石桌上,斜靠着翻看书卷。
“外头雪这么大,您怎么不进屋里。”曲霜说着,就要叫人拿把伞过来。
君上抬手制止了她:“人呢?”
曲霜往后瞧了瞧,那老头还躲在玄鹤院门口没进来,她又把人给拽了进来才说到:“听说是城里有名的老医师。”
君上用下颚点了点屋内示意道:“带进去。”
“等等。”
曲霜带着大夫才刚走两步,又被叫了住。
君上放下书,起身越过了他们,从怀中取出了个狐狸面具,那上面挂着的铃铛叮铃铃的响了几声,就进了屋内。
过了会儿君上道:“进来吧。”
曲霜才带着人走了进去。
床上躺着个人,即使是盖着斗篷,也能看出他那被血给染红了的白衣,衣衫被烧的破破烂烂,身上露出地方都是业火灼烧过的痕迹,惨不忍睹。
虽然被面具遮住了半张脸,但看模样也位俊俏的公子。曲霜不忍直视,可惜了,竟被业火伤成了这幅模样。
不过看起来君上是下了重手的,虽然床上的公子看起来更像普通人,但承受业火还没丧命,此人身份定然也不简单。
大夫在床边诊脉,诊完又看了看肖绥身上的伤口,这位有名的老医师也摸不着头脑:“这伤口……”
君上道:“你只当是普通烧伤就行,他现在该怎么办?”
“这位小公子失血过多导致昏迷,需以大蓟等草药包扎,辅以党参,黄芪,枸杞等几位药草补气养血,多休息休息调养,不久,大概便能恢复意识。但我瞧这伤口,也不像是……”
“你只需帮他补气养血,其余不劳费心。”
“这……”
曲霜及时叫到:“大夫,请随我去抓药吧。”
老大夫起身,转头看了眼床上的病人,为人医者,仁心仁术,他无奈摇了摇头。
曲霜和老大夫刚离开不久,屋外又来了一人。
“君上,尘元宗少掌门楚云逸在玉清正殿求见。”
君上立在床边,收回了给肖绥渡内力疗伤的手,肖绥身上的伤口又愈合了一些。
君上侧转过身子,朝屋外看了眼:“朝天仪式完了,他还留在这做什么。”
“弟子也是这样告诉楚少掌门的,可他不肯走,说一定要见您。”
君上眉头微蹙,回头看了眼床上的人,看起来暂时没有苏醒的迹象。
君上问:“洛羽在哪儿?”
“师兄在院外的桥廊上。”
“叫他进来。”
“是。”
君上双手放在胸前,快速结了个印,这个不大的屋子外,瞬间被一条条红色的锁链给锁了上。
洛羽已经到屋外,正要进来,就被君上给叫住了。
他回头道:“你就在屋外,设了结界,你进不来。”
洛羽听了后,乖乖向后退了一步,在屋外候命。
屋外的雪下的很大,才站了一会儿,洛羽肩头便堆满了雪。
见君上终于出了屋子,洛羽抬头一看,那满头的白发就映入眼里,与天上的白雪衬得好看极了。
平常君上都是带着斗篷,很少会将头发露出来。就连天阙楼台之中,也少有人见过尊上的头发,更不要提天阙楼台之外,甚至是他和鬼姬这种在天阙楼台待了很多年的门徒,见过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洛羽问道:“您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君上点了点头:“找几位弟子看守好玄鹤院,过会儿有大夫来送药,他身上有我的印记,放他进去就行。”
“弟子遵命。”
“人醒了就告诉我。”
见君上吩咐完就要走,洛羽忍不住提醒道:“君上,您的斗篷……”
君上回头看了眼,似乎也是才想起这件事,但却并不很在意:“无碍。”
曲霜来的时候,洛羽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雪,见她来了,便站了起来。
“师姐。”
曲霜环顾了整个院子,问:“君上走了?”
“刚走一会儿。”
曲霜点点头,带着大夫到了房门前,停了下来,她抬手摸了摸眼前无形的屏障,果不其然,被她触碰之处,一条锁链的一小部分便暴露出来。
她收回手:“设了结界啊。”
洛羽应了声:“君上说让大夫进去就行。”
曲霜转过身对那大夫做了个请:“喂药的事就劳烦您了。”
大夫欸了声,就穿过结界进去了。
见大夫已经进去,曲霜叹了口气,走到廊檐下靠着柱子抱臂而立,洛羽走过去,坐回了她旁边的台阶上。
曲霜将脚边堆起的积雪用脚扫了开,又碰了下洛羽:“里面那人是谁?”
洛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看着庭院里积满雪的地,细想了想,片刻又说道:“他血里有妖的气息,但又与妖……不是那么的相似。”
洛羽支着下颚回忆着,他当时闻到这个味道也有些意外,所以才沾了些雪地上的血在鼻边确认。那是妖的气息,仔细闻确又不似妖,闻起来感觉像是罂子粟,像是修道之人的罂子粟,纯净而甘甜,如果是妖,也是他从未遇到过的。
曲霜靠在柱子上嘀咕:“这雪没完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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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正殿外,有一堇色道袍的弟子
在门前踌躇彷徨,左右手焦急的反复揉搓,满头是汗。
一个时辰前,他和他家少掌门本该与众宾客一同离开天阙楼台的,但他家少掌门都到了门口,回头看一眼,就再怎么劝也不肯离开了,说什么也非得要见君上一面。
天阙楼台本就有规定,入夜不待客,而自家掌门这样一闹,后果不堪设想。
他是门派弟子,没有资格进殿内,只能在殿外等候,就在不久前,一个白色头发的男人进了内殿,虽没见过,但是也能感觉出来,那位就是君上了。而正殿的门自那时关上,就没再打开过。
掌门和掌门夫人对他反复的叮嘱,万一少掌门出了什么意外,他也没脸回去了。
正当他担惊受怕的时候,正殿的门开了,楚云逸走了出来,紧跟着的就是君上。
这个小弟子急忙跑了过去,发现自家少掌门安然无恙后才终于松了口气,悬着的心也放了回去。
楚云逸第三次朝君上拜谢:“云逸深夜叨扰,实数不敬,多谢君上宽恕。”
君上笑了笑:“少掌门客气了,叶空竹姑娘现在身在南平院,前面会有人带路,你跟着他走就能到。”
楚云逸再次道谢,便急匆匆的离开了。
人走后,君上独自立在殿外,天阙山一到夜里,雪又大了许多,也就立了一会儿,两肩便都是积雪。
他问旁边的弟子:“洛羽那边有消息吗?”
“回君上,师兄没来过。”
君上微仰起了头,在雪里阖眸而立,从头顶到发尾,都沾满了白雪。
身旁的弟子盯着看了半天,他也是第一次见没穿斗篷的君上,第一次见这满头的银白色头发。
君上站在雪地里,光将影子拉的很长,白发与雪衬起来格外好看。但他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气质,清冷而又令人敬畏,是旁人永远不及。
偏偏白发下是一张黑色面具,身上又是一袭黑色道袍,红莲中烧,纯白之中仿佛掺上了邪气。
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雪地里站久了,身上的雪也融了,冷的有些刺骨,那弟子裹着袄子也冷的有些发抖,他看了眼君上,对方除去斗篷后,也只有一件单薄的黑衣,他忍不住便说道:“君上,雪下大了,夜里又凉得很,您穿的单薄,不如弟子去给您取件大氅吧……”
君上不为所动,只是抬手轻轻拍掉肩上的雪:“天色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这位弟子不同洛羽和曲霜那般,或多或少还能与君上对上话。他自入门以来,见君上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不要提有更进一步的接触。
既然君上都说了,他也不敢多言:“弟子告退。”
那弟子在拐角处最后回头看了眼。夜已深,正殿前除了君上外,空无一人。
天是漆黑一片,君上仰着头,不知看到了些什么,就见他抬起了手,在半空一滑。
恰在这时有人叫他:“阿好,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去?”
那弟子回过神,急忙回道:“啊,嗯……这就回。”说完,便匆匆跑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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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寅时近卯时,天还未亮,日月还未交替,仍是昏暗的一片。
雪停了,檐上雪融了,一滴水好巧不巧洛在洛羽头上,把他从睡梦中给敲醒了。
他眨了眨眼,渐渐清醒了过来,动了动脑袋才发觉肩头还有着重量,他转头看了看,下颚就碰到了柔软的头发,他这才想起昨晚曲霜靠在他肩头睡着了,他也一并睡了过去。
眼见时间尚早,他本想跟曲霜靠着再睡会儿的,那突然起来的气压立马让他精神百倍,在君上身边待了那么多年,他对这气压感再熟悉不过。
洛羽急忙拍了拍曲霜,曲霜忽然被扰了清梦,眼睛都没睁,一脸的不愉快,随手把洛羽的手给拍了开。
洛羽抬头,看着那身黑红的衣袍进了院子里,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一只手代替了肩膀扶住曲霜那摇摇晃晃的脑袋,便站了起来:“君上,您来了。”
他这话还特地说大声了些。
果不其然,曲霜一听到那二字,瞬间醒了过来,条件反射般的站起了身,眼前还是朦胧一片,连人在哪儿都没看清,她就迷迷糊糊的跟着叫了声君上。
君上示意的点了点头,越过他们二人就进了屋内。
洛羽估摸着君上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来,就坐回了地上,让曲霜靠回他肩上:“再睡会儿吧。”
屋内,那大夫坐在椅子上睡死了过去,进了人也毫无察觉。
君上走到床边,肖绥仍安静的躺在床上,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难得的是,昨夜苍白的嘴唇今天有了点颜色。
他转头看了眼坐在椅子上的大夫,那人已经缩成了一坨,两手互揣在袖口里取暖。他虽感受不强,但明白屋内应该是冷的,他的斗篷还盖在肖绥身上,斗篷离开了他一宿,莲上的火苗奄奄一息,红莲就快褪成了金色。
君上只伸出手碰了碰,便收回了手。那斗篷上的火瞬时被点燃般,又攀上红莲,并依附在了上面,这斗篷便又成了取暖的工具。
屋外的洛羽正要入睡,檐上就落下了一人,他被迫再度清醒过来。
“易师叔——”
来人将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经过他旁边还拍了拍他的头顶,那人拂袖,结界显形并让出了一条路,那人便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