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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天阙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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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巨响炸开以后,山上的尸魂像是受到了刺激,强烈的嘶吼着欲破牢而出,那天更加亮堂,酉时的天空恍若正午。
也不知是牢笼困不住恶鬼,还是有人一心要放出他们作乱。尸魂终于得偿所愿,失去枷锁的它们更加疯狂,嘶叫着就要奔向那光的来源。
常年在修罗地狱生活的恶鬼,才如此渴望着奔向那处那连接着天神住处的光亮。
肖绥在原地看了许久,眼见着尸魂群远去。
这一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看着四下无人,于是缓慢抬起手,掌心渐渐形成了狐火,狐火在他掌心蹦了蹦,就飞了出去,肖绥目送着那团小狐火追上尸魂后,也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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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空灵悠扬,在山顶荡开,直至十六次鸣响敲完,余音也久久未散。
雪停了,苍白的天上起了变化,云层皆向天阙山顶聚集,凭空形成一个漩涡,所有的云像是被天给吸了进去。
洛羽捧着一个打开的赤红盒子,呈给尊上。
尊上抬头看天上的漩涡,待到成型,他将洛羽手上赤红盒子里的卷轴拿了出来。
他握着卷轴踏上桌子一跃,一个转身腾上了半空,一步一个火烧莲,直冲向漩涡之下。
在漩涡中心的地方,大概是能直接看到天上仙者居住的地方的,那个人皆向往的地方。
所有人都抬起头,东张西望,挪动着脚步想要看一看,但除了那位君上,谁都看不到漩涡中有什么。
君上踏着火烧红莲立在半空,朝漩涡深处看去,就这样站了片刻,他才长袖拂动,将手里的卷轴扔向了空中。
卷轴浮在半空中展开,被风鼓动着,卷轴上的字变成了金色,一行一行的,脱离卷轴漂在半空,最后被吸入了漩涡之中。
天上的光太过耀眼,仿佛连那黑衣红莲都浸染成了白金色。
君上与那片天对望良久,斗篷和面具遮住了脸,将一切都掩藏起来,没人看得透。
待到卷轴上的字都消失不见,卷轴从半空缓缓落下,轻巧的停稳在君上手中。他一捏,卷轴被粉碎,瞬间化为金色的尘埃,风一吹,就四处飞散而去。
他又合了掌,脚底凭空生了赤色阵法,黑色的斗篷被风刮得飞舞起来,莲花上攀附的火愈吹愈烈。
朝天仪式第一阶段是将一年内的祸福大事写上卷轴,汇报给神明,而第二阶段就是洗除污秽,将残留人间的恶灵抹去。
君上掌心合了又开,两掌中心也生成了一个与脚底对应的法阵,两阵生成后产生共鸣,众人只听耳边一声鸣响,那些恶鬼幽魂,皆被惨叫着从四处拉扯到法阵中去,有的还坚持不到进入法阵,就被强烈的压迫给撕成了两半,魂飞魄散。
而在山脚一座楼屋的房顶上,肖绥稳稳的落了下来,风刮的急,白衣的衣摆和衣袖随风鼓动,本来束好的发也被吹的凌乱起来。
肖绥仰起头看天,天上是巨大的红色法阵,合着漩涡的白光,刺眼极了,惹得他眼睛发疼。
而那法阵之上,隐隐有一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衣服上绣着的红莲栩栩若生,仿佛着了火一般。
肖绥微微眯起眼睛,极速将那人的背影记在了脑海里。也恰在这时,肖绥狐火的标记有了反应,他转头朝右边看去,那尸魂群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撞过来。
看来他是赶上了。
天上的那人似乎也无暇顾及其他。肖绥看着陆陆续续被吸入法阵的恶鬼幽魂。光是施展如此巨大的阵法压制恶鬼应该就能让那人够呛,如果在这时候,还要分心抵御那尸魂阵的冲撞,能做到这样还能安然无恙的,能有几个人。
眼见那积怨深重尸的魂群越来越近,肖绥的银月刃在手中转了个圈,又被他收回了袖中,就这样反复好几次。
狐火依旧听话的跟在尸魂群身后,若是尸魂阵和那巨型法阵的结界撞上,恐怕不止那小小的狐火,周围的一切都会受到波及。
绝对不能该出手,尽管他这样叮嘱自己。
肖绥甩出银月刃,手腕一转,那狐火也在空中转了个圈,瞬间变大将那尸魂群包裹了一半。
霎时间,肖绥的心跳仿佛停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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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那团狐火已经消失不见,漩涡里的光太过诱惑,尸魂群争先恐后的撞上了结界,想奔往那极乐的西天。
楼台上的来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谁也不知道这团巨大的尸魂群是何时出现的,但一时却没人敢出手去阻止。
就做平常来说,如此巨大且怨念深重的尸魂阵处理起来都是大问题,何况现在与结界相撞,贸然出手阻止受到的结果只是将所有法力都加倍反弹回来,众人即使心有余也力不足。
燕无涯摇了摇头,这一炸,定是大乱。
莫秦镇定下来,转身安抚:“诸位掌门,若是结界被——”
他话还没说完,就止住了。
所有人都盯着天上惊讶极了。
天上那黑衣男人,右手的结印依旧固定着,只是缓缓抬起了左手,对这尸魂群的方向一捏。
刹那间,尸魂群被捏的支离破碎,惨叫欲裂,刺激着众人的耳膜。
天上下起了血雨,一滴一滴的,落在了洁白无瑕的雪地上,将雪地染的通红。血的滋养下,在雪地上凭空长出一朵小小的彼岸花,只存在片刻,彼岸花裂开,碎成一朵朵红色小冰晶,在地上一闪一闪的发亮。
四周除了风声以外一片寂静。
君上衣袖一拂,收了阵。
在众人的瞠目结舌中,从半空落了下来,他礼貌朝众来宾鞠躬:“今日朝天仪式到此为止,辛苦各位。”
言罢,就带着其余黑衣道袍的人离开了楼台。
众道长纷纷对望,还有些未缓过神来。
晏决神色复杂,他发现自己似乎小瞧了这位“君上”,对方确实不是什么能轻易招惹的角色。
肖绥半跪在楼顶,脸色有些苍白,他一手掐着心脏的位置,一手支撑着地不要自己倒下去。他身上有着不同程度的烧伤,手上尤为厉害。
肖绥紧咬着牙关,喘息片刻,靠着砖瓦缓缓坐了下去。
他抬起烧伤的手看了看,一片血肉模糊,他不想搞得太狼狈,于是只得施法暂时止一下血。
然而这不是普通的烧伤,他的法术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手上的伤口一直蔓延到手臂,之前在半妖的时候被藤蔓刺伤的伤口又迎来二次创伤,那处疼的更加剧烈。
果然,他不该出手。
本来只是用狐火想帮那人一把,然而在狐火即将吞噬尸魂群的时候,那黑衣道袍的人却忽然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那面具中寒冷刺骨的目光,和初见天阙楼台祭司时的相似极了,冻得他头皮发麻。
他正想收回狐火逃走,还是没来得及,狐火当时就被烧为了灰烬,而他自己也没能逃过一劫。
肖绥忍着疼痛,仰着头靠着墙闭目养神。
他现在实在是无法行动,内力也受了影响,对于自己的状态束手无策。况且天阙山附近的道士也多,他不能做到冒险离开,只能等夜里人少的时候再做打算。
虽然九尾玄狐的妖气较弱,可一旦出血,妖气不免会大量流出,更何况是如此大的出血量。
想到这里,他紧咬牙冠,不禁嗤笑声。躲藏了多少年,怎么的还是落到了这个地步,倒是他多管闲事了。
天阙山的楼台上,晏决鼻子嗅了嗅,猛的转身,朝一片雾蒙蒙的山下看去。
这妖气……
“晏族长怎么了?”
晏决虽心有疑虑,但马上就否定了:“没什么,走吧。”
以往伤口都能很快恢复,而这次别无他法,身上的伤口无数,失血过多,肖绥迷迷糊糊的,竟有些犯困起来。
绝不能睡!
肖绥努力强撑着不让自己失去意识,也正是这时,从天阙山上传来的一到目光,让他瞬时清醒了不少。
本以为是错觉,眨了两下眼,才发现那山上真的有人在看着他。
肖绥意识到情况不妙,就着身上的血在楼顶上画下阵法,阵法的最后一笔就要写下,手腕却被人给抓了住。
那人的手正巧捏在伤口,肖绥疼的“唔”了一声,但握在伤口的手也没有丝毫要松开的意思。
肖绥警惕到了极致,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狠下心将手从那人掌中抽出,摩擦过粗糙的掌心,本就血肉模糊的伤口,瞬间像是被扒了皮一样生疼。
肖绥咬住牙关,不要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抬起眼皮,只看到那人黑色衣摆上的一朵红莲,他便心中一阵恐慌,不敢再往上看。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袖里甩出银月刃,眼前是天旋地转的一片,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胡乱往前刺。
那黑衣人也轻松躲开了肖绥无力的攻击,在他看来,这些攻击远比猫爪还要没有威胁力。
刚走两步,肖绥就快要支撑不住身体,他弯下腰,撑着两膝剧烈喘息,由于浑身疼的厉害,连银月刃刺进肉里都不知道。
眼前的一切都是天旋地转,肖绥晃了晃头,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又重新站起来,抬起手里沾了血的刀刃朝面前的人刺过去。
随即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黑衣道袍的人一手接住他,一手拔掉了他手里的刀。
黑色的衣服被血给染脏了,他皱了皱眉,然而那莲花上的火似乎对这血很感兴趣,争先恐后的爬了上去。
天色沉了下去,今夜是个晴夜,于是天边也挂起了点点繁星。
黑衣道袍的人看了眼肖绥满身都是正在滴血的伤口,先简单施法给他止住了血。
“洛羽。”
他身边落下一人。
“把地上的血处理了。”
“是。”
血流的太多,妖气越来越浓烈,让这诱人的妖气释放太多可不是好事,怕是会吸引更多饿狼前来窥伺猎物。
他解下身上的了黑色斗篷,将肖绥裹住抱了起来。披风上的火好似真的有温度,让肖绥暖和了不少,皱着的眉头也舒展了不少。
没了披风,那人一头银白色的头发也散了下来,被清风轻抚,又被月光映得发亮。偏偏怀里那人不知好歹,沾满了血的手抓住了那银发的发丝,将银发染上了血色。
他低头看了眼沾上了污血的发丝,也没怎么在意。肖绥的手还不安分的拽着在他的头发上,明明晕了过去力气却还是不减,他随着那股力气,被扯得歪了歪头,这力气再大点,怕是连头皮都要扯掉了。
他盯着那狐狸面具看了会儿,怕肖绥被面具硌得难受,将这一直带肖绥在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狐狸面具叮叮当当的,还残留着余温。
黑衣道袍的人将肖绥裹着带到了天阙山山脚下。
天阙楼台的守卫却将他们拦了下来,虽然见来人是穿着天阙楼台的道袍,可印象中门派里没有这位满头白发的男子。
“天阙楼台有规定,入夜便不得出入,还请同门明日再来。”
黑衣道袍的人抬头随意的扫了眼这几个守卫,其中的一个与那双熟悉的瞳孔对视了片刻,又瞧见那怀中人身上裹着的红莲斗篷,恍然大悟,急忙退开,半跪下来。
“恭迎君上。”
其余人见状皆效仿。
众人埋着头,见那黑色衣摆从面前经过,紧张的冷汗直冒,直到人彻底走后,才敢松了口气。
一守卫支着下颚诧异道:“君上竟是白发吗?”
一旁的守卫用眼神警告了他:“谨言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