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朝天祭(三) ...
-
官兵将肖绥压至小镇的入口,再将肖绥狠狠一推,扔了进去。
肖绥也十分配合,就着他们这么一推,无力的摔倒在地。两个官兵见青年这般弱不禁风,嗤笑了声,朝他摆了摆手:“赶紧滚回去,就你这样的,还敢往山上跑?”
肖绥从地上支起身,唯唯诺诺的抬起头:“怎……怎得就不能上去?阿姐说了,山上有宝藏……”
“呦?”其中一个官兵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细细研究了会儿,“看你戴个面具思维深沉,以为是什么厉害角色,原来还是个傻的,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动,肖绥怕极了似的,还以为那官兵是要打自己,急忙抬起手,抱紧了脑袋缩着头。
另一个官兵撞了一下前面的,警惕的朝四周看了看,提醒道:“别玩了,赶紧回去,一会儿老大发火了。”
被撞的哼了哼,不乐意的站起来,刚转身,裤腿就被肖绥给抓了住。
“大哥哥,我……我想去山上挖宝。”
官兵一脚踢开他,低头嫌弃的拍了拍裤腿:“呸!嘿你这傻子,胆肥了跟你说好话不听,去什么山上你姐也是个傻的,那山上全是妖怪,哪儿有什么宝藏?那群怪物还是个不认主的畜生,差点连岳道长都赔进去了。”
旁边的急忙呵斥一声:“不该说的闭嘴!”
那官兵恍然大悟,脸色一变立马闭了嘴,无处撒气就瞪了肖绥一眼:“赶紧滚,再来军爷打死你!”
待官兵走以后,肖绥便收起了那副愣头愣脑的模样,不慌不忙的从地上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尘,再抬头朝对面山上的黑雾看去。那黑雾体型还在逐渐变大,无数个尸魂缠绕其中,如何也无法逃脱牢笼,暗暗哀嚎。
也正是这时,肖绥背后一声炸响。
昏暗的天空顿时亮了起来,仿若白日。山上的尸魂被这光一照,惨叫欲裂,周遭一切更加躁动不安。
酉时,朝天祭开始。
-
黛色的苍穹悬挂上空,也融入四周的雪景里,显得更为苍白。
北域有四季更替,偏偏天阙楼台一处,常年白雪皑皑,不见春意。
天阙楼台依山而建,琼楼玉宇从山脚遍布到山顶,这是一个坐落在四季之内的雪山,原本的山林苍松,早已被炼成琼枝玉珂。
宴会设在近山顶的楼台上,这里的景致无疑是最为奇妙,一眼望去四处郁郁葱葱,唯独天阙山一片冰天雪地,如同天阙楼台整个门风一般,冷的不近人意。
楼台上坐无缺席,坐上是从各地远道而来的名门道长,桌上是平时看不到的八珍玉食,台上是身姿曼妙的娇娇舞女。
人好攀比,而能到天阙楼台盛宴,享受这般优待的无疑是人上之人,换做普通人来看,这可真是“高尚”之士的聚会。
楚云逸有心事,杯中酒一不留神就撒了半出来,一旁的随从只得低声提醒他:“少掌门……酒。”
在天阙楼台的宴席上将酒撒出来,可是大忌,忌什么只是因为众人在这盛宴上的虚荣心下都是惧怕罢了,因此一举一动都得小心翼翼。
随从趁没人注意,急忙用衣袖将撒出的酒擦干,确认一滴不剩以后,才敢收回去。
楚云逸依旧魂不守舍,还握着个杯子发呆。分明是第一次受邀天阙楼台的宴席,换做旁人,不知欣喜成什么样,可他却不上心似的,随从也生怕他出差错。
楚云逸余光恍惚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他以为是错觉,定情一看,手中的杯子一不注意,又摔了下去。
好在随从眼疾手快,急忙将下落的杯子捧在掌心,接稳后才放在桌上,暗自唏嘘,这杯子要是一碎,那才是大忌中的大忌!
“真的是她。”楚云逸不敢置信的看着楼台前院的桥廊,四个穿着黑色道袍的天阙楼台弟子,带着叶空竹走了过去,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走到了墙后不见身影。
随从一把拉住正欲起身追去的楚云逸:“少掌门!您这是要去哪儿,宴会可不得随意离席!三思啊!”
楚云逸清醒了不少,一咬牙,坐了回去。
是空竹,她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犯了什么事?会不会被处罚?天阙楼台做事一向毫不留情,她会不会出什么事……
楚云逸用手扶住了额头,无数疑问涌入脑中。门派的安危利益与叶空竹,他还是要选择门派吗……
他不明为什么这么多人宁可摒弃自由,也要来参加这个宴席,样样规则都将人束缚的无法呼吸,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他也不明白了。
随从拦不住,楚云逸又猛喝起了酒,自家少掌门的酒量他也清楚,就怕喝醉了出什么大乱子,临走之前,掌门还特地叮嘱了他,一定要看好少掌门,可这……
“少掌门,您冷静一点,掌门叮嘱了,千万不能出乱子啊!”
楚云逸怔了片刻,将正在饮的酒放回了桌上,垂着头一言不发。
霎时,四周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宴会的主席位上出现了一人,没人知道这人何时出现的,但一股无形的气场瞬时压周遭的人喘不过气。
那人身披黑色的斗篷,斗篷上绣着的莲花泛着火红色,像是快烧起来一样,没人不认得那图案——业火红莲。
来人头戴斗篷的帽子,脸被面具遮住,苍白的脸上只有一双好看的唇还露在外面,除此外皆是严严实实。
众来宾心领神会,一齐作揖:“君上别来无恙。”
连那皇帝也不例外。
随从撞了一下楚云逸的胳膊,才将那离魂的人给寻了回来。
君上等了一会儿,面具里的那双眼将四周宾客都识了一遍以后,才拱手回了个礼:“诸君,别来无恙,请落坐。”
被允许,众人才纷纷无声落了坐。
也不知是哪个不起眼门派,落座的时候还拖动椅子发出了一丝响声,楼台是苍山玉石做成,若要是椅子在上面挪动,安静的情况下会听的一清二楚。
四处的人齐齐看了过去,可把这门派的小掌门给吓坏了,险些就要扑倒地上赔罪。
然而主席位那位笑了笑,抬手道:“无妨。”
这小掌门才哆哆嗦嗦从地上爬起来坐回了椅子上。
君上双手支着下颚,看向四周宾客:“时隔四年,我虽常年在山上极少下山,山下各处之事交于各分教处理,但对诸位道长的丰功伟绩也是有所耳闻。”
莫秦抱臂靠在椅子上,他知道君上这话的意思,只是在提醒他们都规矩些,他在四处都有布有眼线罢了。
君上继续讲:“不知诸君是否发现了,今日宴席上,有位掌门缺席了。”
此话一出,席上引起了些骚动,有不少人认着周围的面孔,想看看究竟是何方人物如此不知死活。
江汀澜察觉到了什么,眉头一蹙,他的位子离尊上较近,转头看了眼君上上,发现对方也看着他。
江汀澜迟疑了一会儿才问道:“是……安吾司的季掌门吗?”
君上点了点头。
江汀澜眉头又皱紧了:“君上,季掌门前几日还在,怎得今日……”
他话未说完,就被君上给止住,于是住了口。
君上转头看着喧闹的宴席,敲了敲身前的玉石机,宴席上便瞬间安静下来。
“诸君,请听我说,正如江掌门所言,席上缺席之人,正是安吾司季有恭季掌门,今日,我收到了清水镇祭司的来信。”
君上说到这里,起身,右手放在心口处朝席上惋惜道:“季掌门受歹人所害,不幸殒命。”
莫秦闻此噩耗瞳孔紧缩,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怎会如此!”
周遭议论又四起。
“季掌门他不是还挺厉害吗?怎么会遇害?”
“别说挺厉害了,于闻风不就是个教训吗?当年传的也那么厉害,怎么这厉害角色说没就没了?”
听闻又将友人扯入其中,江汀澜怒火中烧,却又隐忍不能发作,只能狠狠掐住拳头泄火。
皇帝还在状况之外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拉了拉一旁坐上的君上的袖子,由于没人知道这位君上的名字,皇帝只得用天阙楼台的名来问道:“天兄,这,说什么呢?”
君上缓慢转过头,冰冷面具下的目光落在了皇帝拽着自己的外袍的手上。
那衣服顿时像着了火,火势顺着皇帝的手攀了上去,皇帝惊呼一声,急忙松开手,吓得扑倒身后,被太监给接住。
太监也吓了一跳,急忙查看皇帝的手,发现并无大碍以后,指着君上骂到:“大胆奴才,竟敢对皇上无礼!”
他此话刚出,四周齐刷刷的出剑声响起,一个个身穿黑金道袍的人将雪亮的剑锋纷纷指向他和皇帝。
老太监又惊又怕,哆嗦半天才颤巍巍的说:“你,你们……你们这是造反……谋杀当家圣上!
君上身边的一黑衣道士也拔剑上前,刚走一步,就被尊上给拦住。
“洛羽,不得无礼。”
君上这话人人都听得出意思,虽说是责骂的话,可这语调并无半点责骂的语气,反而随性极了,想来这人大概也没将皇帝放在眼里。
洛羽听了命令,立刻退了回去,将剑收回剑鞘里,周围的弟子也纷纷照做。
君上起身向那险些吓到失禁的皇帝赔了个礼:“门中弟子不懂规矩,还请帝君见谅。”
皇帝绷着脸,见对方给了台阶,也不想失了面子,扶着太监坐直身子,僵笑着脸:“无妨,无妨,朕知道,天兄就爱,就爱开开玩笑哈哈。”
皇帝笑,君上也笑:“帝君能体谅那是再好不过。”
这样一来,这天下谁最大,在场的诸位还不是再清楚不过。
君上双手交叠于下颚上,正了神色:“回到正题,刚才提到了季掌门遇害的消息,季掌门这一遇害的方式,实在是少见,死于西域的活人傀儡术。”
“活人傀儡!这天下竟还有习得活人傀儡之术的人吗?”席上有人忍不住惊呼了声。
连一直离魂状态的楚云逸的神色也有了些波动。
晏决坐在妖族席位上,闻这活人傀儡,不免与其它妖族族长对视了片刻后,又无声回头沉默不语。
“君上,此话可信?活人傀儡可不是小事情。”说话的人是正是天鹤观掌门——燕无涯。
“可信。”君上点头说,“此乃天阙楼台堰州祭司亲眼所见。”
既是祭司,那也是君上亲信,燕无涯自然无可反驳:“是在下多虑了。”
“既然君上提了这活人傀儡,那说明会此术者确有其人。”说话的人敲了敲桌子,引得席上所有人都朝他看过来。
蓝靛色道袍,袍上绣了铁折扇模样的花纹。这男人外表看起来到了不惑之年,右脸颊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一直从右眼上方划到脸颊。
江汀澜看了一眼便明了,能在这天阙楼台宴席上这般“威风”的,也只有这目前被称为天下第二教的“罗扇堂”了。
眼见主席位上的君上对这罗扇堂宗主的肆意妄为不为所动,众人也默不做声。
魏终见此状,未免有些“春风得意”,不枉费他这百年来耗费了那么多精力和时间,才终于爬到现在这个位置,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值得的,他终于能享受到那主席位上之人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快感了。
几百双眼睛将他盯着,魏终也不着急着说话,而是先喝了杯酒,再不慢不紧的将杯子放回去:“众掌门博学多识,想必这傀儡术也不用我来介绍,只是……魏某这番话也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
他自然不是在问别人,想来这席上能决定他该说还是不说的,也只有那主席位上的一人罢了。
可这魏终的语气也没有寻得同意的意思,外人听在耳里,这位魏掌门说好听点,就是在与君上较劲,说难听点,那就是在试探着君上的底线。
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夸这位君上并没有传闻那么凶残,他只是点头道:“魏掌门请说。”
听到早已预料到的许可,魏终往后一仰,靠着背后的椅子笑道:“那接下来,魏某恐怕就要说些危言耸听的话了。如君上所言,既然真的有人会活人傀儡之术,若这人有所图谋,随意操控了在场任意一位掌门的身体,混入这宴会之中,那岂不是——糟糕透了。”
“这……“
“魏掌门所言极是啊。”泓司堂掌门何东仁道。
鸿司堂近年来靠巴结罗扇门往上爬,再场的所有人皆是心知肚明。
莫秦虽不喜这两个门派,但是点了点头:“如果真有能习得活人傀儡术者,那魏掌门所说的情况确实是有可能出现的。”
莫秦不想这番心里话,却还遭到魏终的反咬一口:“莫掌门这话说的,君上早说了活人傀儡操控者确实存在,我瞧莫掌这半信半疑的态度,难不成是在质疑君上所言的真假?这可不太好吧?”
席上瞬时硝烟四起,不少掌门在心里暗自唏嘘,庆幸自己没去当这个出头鸟。
莫秦愣了片刻,才立刻起身,朝着君上的放方向请罪:“在下无心之言,还望君上——”
君上抬手,止住了莫秦的话,他示意莫秦落座,再转头看向魏终,面具外的唇竟少见的笑了起来:“魏掌门,这酒也不是什么烈酒,怎么几杯就醉了?”
魏终闻言,脸色都阴沉了下去。
本以为闭口不言,君上就此作罢,没料到君上却没肯轻易放过他:“魏掌门?怎的不说话了?难不成,是我说错什么了?”
席上不喜魏终者居多,看见此时的魏终反咬不成反倒碰了一鼻子灰,不少人看着这出好戏,暗地里偷乐着。
江汀澜对这些事不上心,侧着身看着那身旁坐着的一个陌生的掌门,心里也越发难受,以前于闻峰还在时,坐在这旁边的是他。他想着,又仿佛看到已经仙逝的挚友朝自己举起酒杯,于是他也举起杯子,朝着这个已经消失不在的挚友回敬了过去。
人生难得一知己。
另一边,魏终脸色难看极了,他支吾半天,才极为困难的回道:“不敢。”
那主席位上之人,随意的架起了一条腿,衣袍上的火在莲花上蔓延开,耀眼极了。
“傀儡之术诸君不必担心,既然魏掌门都能想到此事,我这位君上再不济,也是会顾及到诸位安危。因此在入席之前,已经验过诸位掌门,并无中傀儡术之人。”
燕无涯道:“既然是君上亲自验过,那我等便可放心了。”
众人皆附和。
这时,山顶的大钟响了,一共敲了十六次。
等到钟声结束,君上起身,众人也一同起身。
“闲聊到此为止吧,酉时,朝天仪式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