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赌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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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娇玫万千，独摘一支怜！芸芸众生，乱花迷眼，万千变化，几经沧海，几人为故人忧？
——蒲松龄《聊斋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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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喽来喽，开卖了，压了码的官人都过来瞧瞧看看啊，稳赚的买卖，不赔！”
东域赌场里，一听是要开卖，乌烟瘴气的人群顿时一个激灵，一骨碌从这头涌到那头，你推我攘，谁都怕慢一拍，白花花的银子就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更一说，竞争对手越少越好，于是又不得不相互推挤，巴不得让对方摔得的个粉身碎骨。
赌场的氛围永远这样一成不变，人多眼杂，不三不四之人混做一团，赌徒们都好似被金钱给灌输了魔力，从白昼到黑夜，得不到片刻的停歇。
金钱是个能让人兴奋的东西，自古便是如此。
况这里赌博的方式花样多且杂，除了普通的赌博，还有斗草、斗鸡、弹棋等，甚至连六博、投壶、象棋这类较为上层的游戏也被掺杂其中，实在是杂乱，而正是这种杂乱，才能更让人痴迷。
本作为地下赌场，肮脏至极，上不得台面，各种勾心斗角，阴谋诡计通通被运用了开来，尔虞我诈间，连毒药都是最为不值一提的东西。
你能完好无损的站着进来，出来时却十有八九是缺胳膊少腿躺着被抬出去的。若想要完好无缺的活着，可太不容易，得一半靠天意，一半靠实力。
“六白六黑十二棋，双方相争博一局。只缘获筹心欢悦，废寝忘食仍痴迷！”
“这边这边，六博开啦！”
呦呵声刚出，铃铛声被掩盖住，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就往桌上轻轻一搁，掌心向下，手背向上。青年一个助力，灵活的将整个身子腾空而起，瞬时就跳到了桌上。
人群多杂乱无章，只能见人头匆匆攒动，然而这一青年，自跃上木桌后，便安静的蹲在桌上，朝着六博棋面一动不动，没有受到外界干扰，与周遭的混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看上去并不像富裕人家的人，只是衣着整洁干净，里衬是白色底衫，套的是灰色外衫，外衫上只有点点不明显的行云图案，马尾在后脑高高束起，上半张脸藏在一个破旧的狐脸面具里，面具两侧挂了串小铃铛，只留出下半张脸。他衣着看起来十分不起眼，而那面具却又给人一种神秘且诡异的感觉。
唯一露出的一双薄唇，勾起嘴角时，上齿的虎牙还能露出个尖儿，顶在柔软的下唇上，戳了个小窝，带着些许少年郎独有的特征。
青年心无旁骛，眼睛盯紧了六博棋面，似乎是胸有成竹，他轻松的笑着，宛如一个正在等待猎物傻傻跳入陷阱的老练的猎手。
在这里，六博的赌注向来玩的大，一不留神便能喜提个“倾家荡产”的美誉。可就算这样，也有不少的人闷着头往里钻，就算输不起银子，还能继续玩命，不到黄河不死心，最后谁不落得个家破人亡的凄景。
赌场人山人海，有不少双眼睛往这青年身上瞧着。
虽说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但毕竟像这般模样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青年却还是少见得很，何况是仅看半张脸，都让人觉得是个细皮嫩肉的俊俏年轻人。
人们便猜测，估计是哪家地主的混账儿子穿了下人的衣服私自给跑了出来，这些败家玩意，不仅整日整夜拿着爹娘的钱无病呻吟，狐假虎威，竟然还闲到了到愣头愣脑来赌场挥霍作死的地步。
少年眼角余光进来一抹阴影，他好奇着偏过头看向身边站着的人，与对方目光相接时，微笑依旧，狐狸面具两个骷髅里露出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尽管他如此友好，可对方就不一定了——那是一个佝偻矮小的老男人，蓬头垢面，胡须杂乱，衣衫破旧。少年打量了他片刻，这只是张毫不起眼的陌生面孔，男人直直盯着他看，那般轻蔑的眼神都不愿意遮挡一星半点。
老男人一声冷哼：“蠢东西，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吗？地下赌场你这种毛头小子也敢随便进出，你胆子倒是够大的。”
这股子极为冷淡的嘲讽的语气，换做别人，怎么也得心头不顺畅。青年唇线一抿，看起来不想生气，倒像是忍笑。
也不知这人是真的在嘲笑青年的不知天高地厚，还是在嘲笑自己当年的死性不改，不知死活，活活赔进了一辈子。
老男人见他不知好歹，便恶狠狠的说：“滚吧，趁现在还没开局。我看你细皮嫩肉的，穿的还算干净，没吃过什么苦吧？若被砍掉胳膊腿什么的，倒也可惜，想要钱多容易，何必非找这种听天由命的生计。”
青年没有开口，被老头接连扔的两块巨石给堵了嘴。
他长睫毛扇了扇，没有退缩的意思，诚恳道：“后生见识浅薄，对赌场不太了解，前辈见多识广，今日前辈苦口婆心的一番话，着实令晚辈如沐春风，多谢指教了。”
青年态度诚恳，再加上又被称之为“前辈”的缘故，老男人撇了青年一眼，看着这个仿佛不经世事的青年，对对方的印象也略好了些。
老男人冷哼一声，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
“啊——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我，我还有妻儿老小，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还未等到老男人的话，另一头传来的凄惨的叫喊声便已经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虽说不用看，发生了什么大家都能想象的到，可回头看热闹的仍旧不占少数。
赌场里听到这种声音还能是什么？无非是赌输了，欠债多了，赔的倾家荡产却还是还不起债，那时候该怎么呢？
没钱就用物品来抵债，债主们的恶趣味从来不会少，不少人也为此搞丢了性命。
赌场里也不乏卖儿卖女，卖妻卖兄卖父丧心病狂之徒，惨叫求饶声此起彼伏，在这里待久了，聆听着这些索命的歌谣，怕是连身心都会被浑浊不堪。
偏偏赌场没有所谓的“正义”与“天理”可言，这类乌烟瘴气之地，谁死前敢拿这几个字当做免死金牌？
可人啊，总是怀揣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情雅致”，他们爱看这些事，就算那血渐三尺，他们也只会拍手叫好。
叫那刽子手的刀法好。
叫那死者的死相好。
叫那死的人并不是自己，甚好，甚好。
人心叵测，何况是这种地方腐烂般活着的败类，他们从不为自己下一刻考虑，无论生死，只图眼前的欢愉。
人群渐渐围了起来，堆成了一座小山。
被人群包围着的，是一个而立之年的男子，青年看到他的时候，他的面部表情已是扭曲的不成人样。幸存下来的另一只手臂，在半空中挥舞，他痛的想要去捂住另一边被砍掉的手的切处，却又丝毫不敢向切口靠近，他深知那样只会增加他的疼痛，所以能做的只是撕心裂肺的哇哇大叫。
青年睫毛扑朔，目不转睛的看着被一堆人当猴子围观的可怜男人。
看样子这男人的债主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无论如何，也算他走运，只是掉了半边胳膊，留了条狗命，再好不过的结局。
见他盯得目不转睛，先前同他说话的矮小老男人撞了撞他桌子：“喂，看到什么？”
青年收回目光，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脚边这个矮小身板的老男人，他眼角忽的擒起笑意：“您自己看不到？”
老男人瞬间脸涨的通红，胡子都快气的飞起来，他怒瞪了青年一眼，碍于面子，又不敢挑明来说自己看不到，于是冷哼一声，扭回头：“有什么好看的，脏了眼睛！”
他胡子气的一翘一翘的，乱糟糟的胡须，完全被自己粗鲁的气息给吹的飞了起来。青年觉得这老男人十分有趣，盯着他过于“活跃”的胡子看了会儿，转回头继续凑热闹去了。
那男人哀天哀地的惨叫，嚎啕，这般凄惨的模样，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同情的。
但并没有，偌大的赌场里，没有一个人在同情，所有人都带着嬉笑面容，仿佛看的是一出动人心魄的有趣杂耍戏。
那男子满头大汗，疼痛之余，竭尽全力睁开眼看了四周。
他只觉得自己身处在地狱，不！这些人，他们的脸，比饿鬼还要恐怖！他们嬉笑着，将自己看着，露出了一排排尖利的毒牙，他们蓄势待发，随时都打算扑上来将自己嚼碎。
可为什么呢？他们不怕吗？他们也在赌啊，谁还不是拿命在赌呢……
渐渐的，男人身体开始变得麻木，胳膊的伤口已经不痛了，他忽然好困，眼睛眨了两下，嘴里念叨了句什么，接着就径直倒下去。
人群顿时一阵唏嘘声。
晕过去了？还是死了？谁知道呢，反正这种普通人，死了也不过有人知道，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记得。
既不是修道之人，又不是豪强地主，这样的不起眼的人，和鸡豚狗彘又有何区别？
恐怕唯一不同的是，畜牲还有幸被作为食材，而这他们类“牲口”，也只会让人觉得脏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赌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