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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祈福节(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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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杂的俗世中,独渔歌唱晚清音悠扬。岸上灯火通明,水中河灯盏盏。
岸边有参天古树,年岁上百,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古树从顶端到枝干都挂满了红色绸带,又从树中引出了无数条红绳,牵往四面八方,每个红绳上也皆是挂满了绸带,一根根红色的祈愿绸带在岸边河风的轻抚下,飞舞的有些杂乱。
不远处,一位母亲带着她哭肿了眼的女儿朝古树走去,两人手里都拿了一条绸带,上面写满了字。
古树的祈愿者又多了两位。
如果有人认识这对母女,会知道那位母亲刚失去了一位嗜赌的丈夫,而那个小女儿也失去了一位爱他的父亲。
母女两人走到古树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才起身将绸带挂在了树上,打上了个结。
女人盯着绸带注视了良久,像是在上面找到了已故的丈夫的影子,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嘴里忍不住低骂。
“混账。”
然而混账早已不在了。
母亲带着她的小女儿离开了,穿过喧哗的人群,四下皆是欢声笑语,唯独她们,只是她们。
肖绥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红色的绸带,它正热切的迎风而动。
他走到那对母女刚才挂绸带的地方,两条红色的绸带安安静静的系在枝干上,波动极小。
一条写着:混账东西,到那边了记得戒赌,我每年都会给你做点你爱吃的葱油饼。
另一条上面写着歪歪曲曲的字:爹爹说来年就回家,拉勾。
肖绥长睫毛扇了扇,垂在了半空,他摸着手里的绸带,越发觉得它毫无意义。他也不知为什么,来的路上遇到一个让他买绸带祈福的老头,竟连犹豫都没有,就买了一根。
可是能祈愿什么呢?分明也没什么好祈愿的。
他越想越心烦,觉得自己多此一举。手上的绸带就是个麻烦,肖绥皱了眉,打算尽快摆脱掉,于是他将绸带绕在了树枝上。
可谁料这绸带布料实在是良心,饶了两圈竟又滑了下来。
肖绥将绸带捡起来,看了一看树枝上系着的其他绸带。
这玩意怎么系来着……?
他学着旁边绸带系的结,试着系了一下。
不对。
他又将绳子解开重新系起来。
也不对。
事不过三,他这下没了那耐性。他自己也不知怎么的,今天偏偏跟这绳子较劲,明明并不是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大不了扔了便是。
这么一想,他便顿时豁然开朗。
“不会系结吗,我看你似乎很苦恼的样子?”
好巧不巧,背后偏偏有人来“解救”了他。
肖绥自然是要婉拒他的好意。
话还在喉咙里,就被他自己生生给咽了下去。
肖绥转过头,正巧风起,树上的红绸起伏,汇成一波又一波红色的海浪。眼前的人朝他礼貌一笑,面若冠玉,眉目如画,眉是眉,眼是眼,凑在一起无可挑剔。
不过肖绥将话咽下去倒不是因为他的长相,而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他竟是满头银发。
这么多年,无论人界还是妖界,头一次见到有人是白头发的,可这人模样明显最多也就而立之年,怎么早早白了头
那人发现他在看自己头发,顿时满含歉意,他做个了似遮不遮的动作:“很抱歉,是不是吓着你了?”
他这样倒让肖绥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肖绥急忙将目光挪开:“没事。”他说完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了句,“没有。”
吓到倒是真没有,因为这头白发在这男人身上将优点发挥的淋漓尽致,他双眼犹如古潭般幽深,身形高大,气度俨然却又不失温文尔雅,这样一来,这头白发非但没有给人带来恐惧,反而让他看起来有几分仙气缭绕。
男人笑起来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他主动伸手要去拿肖绥手上的那根绸带,在快要碰到绸带的时候,他还特地做了停顿,想留给肖绥一个阻止自己的机会。
的确,肖绥是这样想的,一句“不劳费心”到了喉咙,可它又一次生生卡在那里,这句话最终没有说出来。
算是得到了默认,男人替他将绸带系到树干上。男人动作很慢,似乎是想让肖绥看清,然而绸带随风舞动,正面吹到反面,再由反面吹到正面,两面皆是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
男人觉得有趣:“空的?”
肖绥看了看绸带,又看了看他,没有回话。
“我倒是第一次见有人的祈福带什么都不写。”
“既不信神,又为何要写?”肖绥总算开口说了话,可语气着实不太友好。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虽然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是在没必要对一个给自己帮忙的人恶语相向,可既然话已出口,要怎么想就是别人的事了。
好在男人全不在意,他竟还认同般的微微点头,他笑道:“你说的很对,我也不信神,求人不如求己。”
“有意思。”肖绥笑道,“我倒是第一次见不信神的人。”
“哦?”男人轻挑眉梢,“阁下不也是一个位?”
肖绥抬头朝他看了一眼,浅褐的眸子有些淡漠,他嗤笑了声,不再说话。
男人看向河岸,此时渔船已靠岸,河水盛着河灯,灯里红烛摇曳。河灯倒映在河面,圆月悬挂在天边。
男人自顾自说道:“是个晴夜,看样子今天不会下雨,逛一逛吗?”
后面那句话是对肖绥说的。
肖绥略微有些诧异,他在想眼前的男人是不是脑子有些问题,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能看出来,自己对他并不友好,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泰然自若的邀请自己同行,说好听点是不拘小节,说难听点就是厚颜无耻了。
“好。”然而肖绥答应了。
两人沿着河畔慢走,头顶上是从古树中牵出的条条红绸,脚边是缓缓的河流,晚风轻抚,不得不承认,这里的景确实漂亮。
“其实我今天这是第二次看见你。”男人转头对他说。
肖绥神色平静,他盯着河里飘飘摇摇的河灯,头也没回一下:“是吗?还有哪次?”
“那个小孩儿偷了你的钱袋的时候,我在旁边二楼茶楼上。”
肖绥笑:“那您怎么不来帮我解围?
“远水救不了近火,何况你似乎并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又何须我来解围。”男人说。
“他们不会认识我,我也不会认识他们,误不误解又如何。”
男人听了轻笑,没有说话。
河中漂着一架小船,船只在水面上轻荡,船上点了一盏小小的鱼灯,一个穿着红衣的女人正立在船上轻轻划着桨。
“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十岁去踏青,芙蓉作裙衩。十二学弹筝,银甲不曾卸。十四藏六亲,悬知犹未嫁。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
歌声从湖面传来,空灵婉转,女子还在船头划着桨,浓密的黑发倾下挡住了她的脸颊,让人难以看到她的容颜,只能存留着幻想。
肖绥无故叹了声:“歌声好听,就是凄凉了些。”
“歌声……?”男人以为他在同自己说,便疑惑着问,“什么歌声?”
肖绥眉头微蹙:“你没听到”
男人如实回答:“没有。”
肖绥再次向湖面看去,那里却已经空无一物,没有船,也没有红衣服的女人,漆黑的湖面上,只剩了稀稀落落的几盏还未熄灭的河灯。
男人见他神色不太对:“发生什么了吗?”
肖绥这才明白,那女人不是人,应该只是心有不甘残留于人世的孤魂野鬼,可她的歌声为什么又只有自己能听到,她是想暗示些什么吗?
他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便摇了头:“应该是我听错了。”
好在男人没有继续追问,他看了肖绥一眼:“你看起来不像北域人。”
“嗯。”
“特地来参加祈福节的?”
肖绥笑:“那倒不是,我碰巧路过,又碰巧赶上祈福节,信吗?”
“有何不信”男人抬手拂开垂自己在头上的红绸,“既然赶上了,不如多待几天,祈福节共有三天,最后一天才是重头戏。”
“什么重头戏?”肖绥问。
男人不答,笑了笑:“第三天你自然就知道了。”
“大人!”不远处,一个瘦瘦高高的人,身着粗布,明显是奴仆的模样,一边喊着,一边朝他们这里跑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奴仆撑着膝盖,喘的上气不接下气:“大人……我可算找到您了,小少爷发烧了,现在正哭个不停,您赶快回去看看。”
出乎意料,肖绥身边的男人只是点了点头,他很平静地回奴仆:“我知道了,你先去叫大夫,我马上就回去。”
他转头看向肖绥时,对方的神情略微有些诧异。
“你成家了?”肖绥问。
“嗯,怎么了吗?”
“看起来很年轻,不像是已有家室。”
男人笑了笑:“可以当做是夸奖吗?”
肖绥没答,有些无言以对。
“我夫人去世的早,家中只有我和独子。”男人又说。
肖绥想了半天,从嘴里蹦出了个“节哀顺变”。
他这么一说,男人反倒笑了起来,那样子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肖绥有些莫名其妙,越发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像个正常人。
“对了。”男人说,“在下谢琨珸,不知阁下贵姓?”
肖绥看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热,那双深邃眸子让肖绥几乎陷了下去。
他唇瓣起了又合,合了又起,短短一刹间,缓慢的像过了几个时辰。
“肖绥。”他终究还是说了。
闻言,盯着他的那双眸子笑了笑,这本不算什么高兴的事,可谢琨珸看上去心情愉悦极了。
谢琨珸笑道:“肖公子,我们有缘再见。”
肖绥轻轻应了声。
“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