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 ...
-
天气到了夜里并无好转。气温骤降,雨势加大,伴着呼啸的冷风让人躲在温室也不免瑟缩。
三月裹着被子看窗外瓢泼大雨发呆,觉得此刻无比自在。
从她跟随陈树来到祖师殿的那天起,她就没有一日是轻松的。
陈数曾说,祖师好美色。所以她来到祖师殿后,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一个转身,一个眼神,甚至偶尔发的小脾气都要细细把握其中的度,以求这些小心翼翼能给她带来最大的利益。
比如,祖师的偏爱。
但祖师年幼家破人亡,坐上高位,小小年纪在一众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匹夫中谋生存,又怎么会真的因为贪恋美色而误了正事。
三月一直都知道,他派人监视她。
哪怕合欢楼相拥入眠,暧昧过后,他依旧可以在三月看不到的视角,冷冰冰的下达监视命令。
她太累了。
三月叹口气,出声叫道“小草,你回去睡下吧。”
小草猛然从瞌睡中惊醒“不回去,我在这陪你。”
“我现在不发热,也不流鼻血呕吐了。这里没有需要你看顾的,回去睡吧。”
小草揉揉眼睛“不行,我要陪着你。”
三月无奈的笑笑“过来。”
等小草坐在床前,三月伸手摸了摸她眉心的花瓣。
“今日问你祖师若死了你会怎样,你没答。”她停顿一下,看小草不满的看着她“那现在我问你,若我死了,你会怎样?”
小草气急的“哎呀”一声,“怎么今天总说这些话!生病发热都是常事,不会有问题的。明天天一亮一切就都好了!”
三月看着她笑笑,无数想说的话都哽在喉咙吐不出来。她张张口,最后只说“小草,去做些桂花卷吧。”
小草点头。
她又说“我觉浅,听见一点声音都会睡不着。等会儿饭好了别叫我,我睡醒了自然会去吃。”
小草又点点头,伸手摸摸三月的额头,知道她没发热后才放心要走。
三月看着她瘦弱的背影越走越远,门开的一瞬,大雨拍打出的水雾瞬间弥漫了三月的眼眶,小草仿佛即将踏进一个与她全然无关的世界。
某一刻,三月不知道,一去不回的是她还是小草。
她忍不住出声“明天天气不好,别叫我放风筝了。”
小草回头朝着她笑,慢慢消失在雨幕。
此一别,应当是永别了。
三月鼻头一酸,忍不住将脸埋进手心。
去书斋的那天,她遇到了一个卖身葬母的女人。
她叫望湳,很漂亮,可以”成为”一只岭南狐狸。
三月借易安的手买下她的命,同她共享计划,商量后路。而她送给易安的那颗岭南冰珠就是报酬。
若计划成功,望可以拿着属于她的报酬开始新生活。而她也可以带着父亲兄长的骨骸回到岭南。
若不成功……
想到这里,蜡烛忽的灭了。时间到了。
三月隐在黑暗中将被褥整理好,擦净桌面,再把一本新买的小人书藏在枕下。而后,才头也不回的离开这里。
她在雨幕中变回原身,顺着花园里的百年大树逃出祖师殿,再沿着那条曾被祖师扔下的道路向前跑。
那条路的尽头有一间小木屋,此刻,祖师和望湳就在那里。
雨越下越大,狐身的毛发沾了水变得分外沉重,三月眼中的一切都被雨水击打的支离破碎。
脑海中祖师背着光的脸,模糊不清。
“在哪里找到的?”
听说找到狐狸后,他并没有惊讶。
三月告诉他“合欢楼。”
“她先认出了我。”三月说“我假意埋怨,说您性子乖戾,阴狠毒辣,常常欺凌侮辱我。她信了。”
祖师看她“然后?”
“然后她与我倾诉家破人亡的痛苦,问我是否愿意和她一起报仇。”
说完后,三月低声说“我没同意。”
祖师轻轻拍她的头“不用急。”
三月摇摇头“我再三说不同意,她才彻底信任我,一门心思求我同她一起。”
她抬头看到祖师的眼睛,满口谎话差点吐不出口。
“我告诉她民间戏台子祭祀的第六日晚,花灯仪式开始的时候,我叫您在映华路尽头的小木屋与她单独见面。”三月复低头“她信了。”
他也信了。
所以才在听到她这些半真半假的话后,便吩咐钟林钟叶一会就去。
在走之前,他摸摸她的头顶,问“要不要吃糖葫芦?回来时给你带一些好不好?”
思绪或是雨过于沉重,三月跑累了,她气喘吁吁的停在原地,眼泪混着雨水流个不停。
祖师知道她失眠后,曾教过她如何熬制安神药。某中药材与某中药材混合,又会带来怎样出奇的效果。
她悉数记下,如今却都要用在他的身上。
此时,他应该已经神志不清了吧。他心里会不会后悔毫不犹豫的信了她,还是已然明白这是一场骗局?
三月蓄力,再次在雨中狂奔。
途径他们第一次去的那家酒楼,门可罗雀。暖暖的烛光里,只有几桌客人在把酒言欢。”
牌匾上的四个大字她问过他。
他说“朝荣夕悴”。
意生命短暂,富贵无常,世事难料。
何其艰难。
等三月终于到小木屋的时候,她嗅到钟林钟叶几人不动声色的隐在树林中的气息。
她告诉过祖师,望嗅觉灵敏,喜静,只能他们二人单独相见。一旦被发现,化为原形的狐狸行动敏捷,一般人是逮不住的。
想来他也听进心里了。
三月放轻脚步,钻过低矮的树丛,在后窗小声叫了一下。
没一会,窗户被打开。
望强装镇定的脸出现在眼前,她身后,祖师无力的趴在桌上。平日插在颈后的宝贝纸扇落在地上。
三月跳进去走到他旁边,发现他半眯着眼意识恍惚,看到他的眼睛她下意识的心虚想跑,忽然想到自己现在是狐身,这才安下心来。
“一众侍卫都在外守着,敌众我寡,你知道我们今日面临的结局吧?”三月定定的看着祖师迷蒙的眼睛,问望湳“害不害怕?”
望湳红着眼“我本就把命卖给了你,没什么好怕的。”
三月又说“若幸运能逃出去,麻烦你去婆娑山附近找一个叫陈树的男人,向他询问我父亲和兄长被埋葬的地方,将那附近一方沙土扔进岭南。”
她轻轻抚摸着祖师眉眼,低声说“谢谢”。
望湳泪彻底落下来,她哽咽的说“不必这样的!”
“易安对此事不知情,你若不想牵连他,就拿着我给你的报酬自寻出路吧。”
望湳对易安的情愫,三月怎么会感受不到。只是两人家世差距过大,易安又风流,怎会时常顾及望湳百转千回的小女儿家心思。
她劝了,帮了,也就仁至义尽了。
“去吧,躲在床下。若他们全部都来追杀我,你就趁机跑出去。若不能……”她话没说完,望就已郑重的点点头,然后擦干眼泪爬到床底。
她明白,她活着最重要的价值,就是把三月父亲和兄长送回岭南。
她得活着。
三月见她彻底藏进床底后这才放下心来,她仰头认认真真的看祖师的脸。
他紧闭的双眼浓密的睫毛,三月曾在夜里偷偷抚摸过。
头下枕着的手修长白皙,她也曾在他昏睡时悄悄牵过。
那张总是紧绷绷的唇,她也试图吻过。
但她没让包括祖师在内的任何人发现,将所有喜欢都留在黑夜。一到天明,她又会变成一只一心复仇,装模做样的狐狸。
今夜,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三月浑身雪白毛发逐渐褪下,变成光洁白嫩的肌肤,她赤裸着身子缓缓站起来,吻上祖师的唇。
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忽然红光乍泄,满天花灯犹如流萤,静谧的在夜空发亮。
一切浸都在这片红光里,三月忘情的吻他。
她忽然想起断冥节那天,她挨不住困意睡过去,等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祖师正给她重新包扎受伤的手。
三月借着月光,看见他轻轻抚摸过她每一个指尖,看见他温柔的对她笑。
在那一刻,三月喜欢上他。
在花灯最亮,人们欢呼声最大的那一刻,三月离开他的唇瓣。
她在他耳边低语。
然后,露出尖齿咬上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