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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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齿尖刺破皮肉的声音异常清晰,一股腥甜的热流顺着她的唇瓣滴落在地上。
鼻尖浓重的血腥味一如那天。父亲身下的血蜿蜒出很远,漫天大雪,寒风呼啸,他被死死的冻结在冰面。
三月怎么也抱不起来他。
母亲死于岭南下暴雪的那天,所以父亲最怕这种天气。每到天气阴沉,浊云压低的时候,他就会缩在狐狸洞里沉默不语。
三月知道,那是他在想母亲。
她记得小时候自己因为羡慕别人有母亲而郁郁寡欢,父亲那时候为了逗她开心,每个夜半时分就扮作母亲的样子,对她说“三月,你是娘亲在这世上最珍惜的宝贝。我想让你出生在这个世界,看看岭南这满天白雪,去见见满心满眼都是你的父亲和兄长。”
他说“娘亲想要你快乐,代价就是以后只能远远的看着你。我会留下一半的自己在你父亲身上,在每个夜半时分出来看你。”
在过了很多很多年以后,三月才知道那只是父亲善意的谎言。可她并不觉得难过,因为她知道父亲和兄长两个人给她的爱,比三个人加起来的还要多。
她以为他们会一辈子在一起,会幸福快乐长命百岁,然后经历一场注定的生老病死,最终化成岭南的一捧白雪。
可就是因为她贪玩而留下的足印,毁了岭南百年间的安宁。
是她害死了父亲和兄长,是她将万千族人的性命葬送!
她必须要杀了祖师,然后赎罪。
三月痛苦呜咽。
祖师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此时因疼痛和失血,正脸色苍白的看着她。
那眼睛里包含的东西让三月不敢直视。
他说“花灯好不好看?”
血一股股的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来,在桌面上形成一小摊红色。
他无力的叹口气“说好要给你做西湖醋鱼的。”
一句话已然废了不少力气,他的气息开始不稳,上气不接下气。
“三月。”他说“把我的外袍穿上。”
三月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牙齿怎么也不能再深下去,她跪坐在地上,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泪流不止。
某一刻她觉得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跟着岭南一起碎掉了,一半陪着祖师血流不止。
她双眼肿胀,心脏抽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是哪怕神智开始不清,她也记得一定要让望湳逃出去。
三月支撑起身子想要变回原身,可就在刚站起来那一刻她忽然头痛欲裂,浑身虚软,整个人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在她的记忆中都变得模糊不堪。
她看见门被大力撞开,钟叶钟林冲进来慌乱的捂住祖师的伤口。
屋子里忽然挤进来很多人,他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她,俯视她,视线在她赤裸的身子上不停游移。
崇帝背着光站在他面前,高高在上的说“杀害祖师,罪当死。”
三月脑子越发不清醒,崇帝的话化成无数道回音在她耳边回荡。
她看到望湳从床底爬出来,疯了一般的冲向祖师试图撕咬他。侍卫们扯住她,望凄厉的尖叫声便蔓延在整个夜空,她不停的高喊“放过我!我要回岭南!”
“我要回去看父亲和兄长。”
“我要报仇!”
她挣脱开他们的束缚,跑过来死死掐住三月的脖子。
“我要杀了你!你和祖师都该死!”她粗哑着嗓子咒骂,一副疯癫的样子。
三月喘不上气,意识模糊中她看见望湳凌乱的头发下,是一双绝望的,哭红的双眼。
她被扯住头发拖拽走,尽管痛苦不堪却仍然看着三月无声张了张口。
接着,钝器撞击,一声闷响,世界安静片刻。
侍从说:“人死了。”
三月彻底昏死过去。
再醒来,她躺在房间内的床上。
小草趴在她床边睡得正香。
她一瞬间有些恍惚,便急忙拍醒小草问“花灯仪式开始了么?”
小草看见她醒了高兴的一蹦三尺高,大叫着跑出去找医师“三月姑娘醒啦!”
三月便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望湳死了。
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她都不再开口说话。无论小草怎样逗她开心,她都沉默不语。成日里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偶尔把小草气哭了她才会勉强进食。
她不问小草为什么自己犯了刺杀祖师的罪还能活着,也不问祖师是否还活着。
甚至不敢问为什么祖师看见她不人不鬼的样子时丝毫不惊讶。
因为她不敢面对。
她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便试着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说。她试图像缩头乌龟一样躲进自己的舒适圈以求安宁。
可她总能听到望湳的尖叫。
有时是在梦中,有时是在睡不着的夜里。
她一直重复的喊叫“我要回岭南。我要去见父亲和兄长,我要报仇。”
三月明白,她是抱着必死的心来救她的。
那样一个温柔似水,生气都眉眼带笑的女孩,是怎么鼓足勇气将头撞向桌角的呢?
三月记得,她死时无声的那句话,只有两个字:易安。
她将头埋进被窝,不一会,传出抽噎声。
见到祖师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
他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白布,在后花园的大树下闭目乘凉。
三月能看出他睁眼看到她的一瞬很是慌张,平日里最爱调戏她的人此刻竟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们不是可以一起庆幸劫后余生的人,她也没有歇斯底里咒骂他为什么不去死的力气。
三月只当做没看见他般转身回房。
接下来的一个月,祖师日日站在她房门外等她应允让他进来。
从早到晚,黑天白夜,阴雨或晴天,一日不落。
这一天,他又在外面等,并说了这一个月以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三月,报仇是不需要自责的。”
三月瞬间推开门,眼眶通红的看着他。
“你以为我是因为伤了你才自责么?”
“我是因为望湳的死难过!”
三月恨恨的说:“你生病的那个晚上,我就应该一刀杀了你!”
祖师沉默的承受她的怒火,站在门外一整夜都没有离开。
三月也一夜未眠。
天刚破晓时,她听见门外祖师哑着嗓子说。
“我的确早就知道你是狐狸,一开始也存了利用你的心思,这无可辩驳。你恨我是应当的。”
“可是”他又说“三月,我从未伤害过你”
三月紧咬牙关不肯出声。
她看见门外祖师的身影正一下一下的轻磕门框,许久后再看时他已经不在门外了。
之后的日子又回到她刚刚来时的样子。
祖师常常不见踪影,二人仿佛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钟林钟叶也不再出现在她房间门口。
三月整日整日的坐在窗口发呆什么也不干,小草给她的小人书放在一旁都落了灰。
“三月,不听听祖师的事情么?”小草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的问。
她摇摇头。
“去放风筝么?”
她还是摇头。
小草彻底气馁,扁着嘴一脸无措。
三月回头见她这幅模样心有不忍,便问“那天我是怎么回来的?”
小草一愣后脸沉下来,看样子很不想回答。
“我就这一个问题。”三月说。
小草还是揪着手指不肯说。
三月感觉有些烦躁“说!”
“祖师不让。”
“我不告诉他。”
安静好一会儿,小草才出声。
“崇帝说你是刺杀祖师的犯人,要把你当众处刑。是祖师昏迷前命钟林将你带回来了。”
“再细一些。”
小草犹豫一下继而说道“崇帝说你是刺杀祖师的犯人,把你关在笼子里沿街示众,并打算在刑台将你当众处刑。是祖师在昏迷前一刻命令钟林将你带回来的。”
三月看着窗外灼人的日光说“小草,那天我是不是没穿衣服?”
没听到小草的回答,她看向身后,发现小草眼眶通红。
她了然,又回过身来。
“再详细一些。”
小草揉揉眼睛“崇帝把你关在笼子里沿街示众,也没给您披一件衣裳。钟林将您带回来的时候,您身上都是血。本来就生着病,一回来更是高烧不退。祖师没日没夜的守着您,给您擦汗换药,比我都尽心尽力。”
三月问“只有这些么?”
小草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您别这样,”
三月仍是问“只有这些么?”
她安静一瞬后说“小草,我浑身的青紫是哪来的呢?”
小草整个人呆住,怔愣愣的看着三月。
三月起身扯开衣衫给小草看“这肩头的牙印是谁的?”她指着袖口“手腕上的掌痕是谁留下的?”
“瞒着我什么?”她逼近小草“你们千辛万苦隐瞒的是什么?”
三月眼睛血红,眼泪蓄在眼眶里半天不肯落。
“瞒得住么!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你以为你们瞒得住么?”
“你们以为不让我迈出祖师殿一步,不接触任何人,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么?”
“‘祖师侍妾三月,浑身赤裸,不着寸缕的被关进笼子沿街示众!不守妇道!不知廉耻!应当受千刀万剐之刑!’这就是现在外面的人说的话!”
“你们就打算把我关在祖师殿里一辈子也不放了吗!到底是为我好还是为了你们可亲可敬的祖师!”
小草张张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三月抹一把泪,艰难的问出声“我被侮辱了对么?”
小草睁大眼退后一步,。
她又问一遍“对么?”
这次没等小草有任何反应,她苦笑一声,踉踉跄跄的转身往门外走。解开的衣衫在身后拖出长长的一条,挽起的发髻也散落下来。
她不停的摔倒,又不停的爬起来。
摔倒,在爬起来。
嘴里不停的呢喃“回家,回家。”
小草在后面跟着,却不敢拦。
只得看着她一边神色癫狂的大笑,一边向外跑。
就好像逃离一座坟墓。
最后一次,三月摔倒在祖师殿外,路上行人频频侧目,她在人们脚步下的尘土飞扬间,忽然看见父亲和兄长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笑,他们说“三月,你是我们在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