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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   衣服褪下后,祖师满背血淋淋的伤口都曝露出来。身子前后,手臂,到处都是。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
      三月拿着湿帕子下不去手。
      祖师背对着她,轻声说“害怕了?”
      三月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又说“不怕。”
      她小心翼翼擦去血迹,有时不小心碰到伤口,祖师的身体会绷得紧紧的。
      擦完伤口,还要抹药。
      这药药效好,但上药过程非常痛苦。三月每次的触碰,都会引起祖师巨大的颤栗。
      豆大的汗珠不停滴在被褥上,湿了一大片。
      三月看着看着,想起兄长来。
      很小的时候,她和兄长去岭南的凝山玩,当年正逢岭南百年一遇的热年,雪山融化,造成规模不小的雪崩。
      兄长叼着她没命的跑,这才逃过一劫。可是破碎的雪块夹着碎冰,全砸在护着三月的兄长身上,把他伤的皮开肉绽。
      当时她和父亲心疼的几日没睡,从那之后三月再也没闹着去凝山玩过。
      祖师背上的伤,要比兄长的严重得多。
      “好了。”三月换了块新帕子“转过来吧。”
      祖师没动,难为情的说“我动不了,你能不能到我正面来?”
      三月怔住。
      祖师此时正对墙壁,背对外。三月若要到他前面来,就要上床。又要拖鞋,又要把水盆药罐子都拿上去,有点麻烦。
      不过只犹豫一瞬三月就答应了。
      她一件件把东西搬到床上,然后跪坐在祖师面前。
      她仔细避开伤口清理血污,神情专注。
      忽然听祖师说“今天玩的开心么?”
      三月自然的接到“挺开心的。”
      “夜市有意思么?”
      “有意思啊。”
      话说完,三月才反应过来。她直起身子看祖师“您派人跟踪我?”
      祖师挑眉“我以为这是保护你。”
      三月思考了一下,这个说法姑且算合理,便点点头没再纠结。
      她继续手上的动作,又听祖师说“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你不是说是在保护我?”
      他“嗯”一声“我是说,你不生我把你扔在街上的气么?”
      “生。”
      祖师这回没跟她扯皮,而是安静一会后,对她说“今天不是故意扔下你。”
      “本想转转就回去接你,但崇帝忽然叫我进宫。”
      三月“嗯”了一声,两人都没再说话。
      过一会儿,祖师又叫她“三月,随便说点什么吧。”
      三月下意识抬头看,发现他一头大汗,满脸涨红。因为用力,额头和脖颈上的青筋暴突出来,眼角泛红。
      发现她在看他,祖师下意识躲避,他知道此时自己有多狼狈。
      “说什么?”三月问。
      “随便说什么都好。”
      她想了想,然后问“什么东西打的?”
      “很多。”他说“棍子,鞭子,匕首,剑,铁链,还有……”
      “还手了么?”她打断他。
      三月听见祖师的声音在她头顶闷闷的响起“没有。”
      “就这么挨打是么?”
      “嗯。”
      “这样要多久?”
      “不知道。”
      三月又颤着嗓子问“谁打的?”
      她的手在抖,腰间的一处血污怎么也擦不净。视线里祖师擦净的皮肤上还有无数道旧的疤痕。
      有的长好了,融合在皮肉里留下淡淡的痕迹。有的长成不正常的青红色,凹凸不平的留在那儿。
      “崇帝。”他回答。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
      小草的故事里,祖师是救了崇帝命的人。
      “为什么?”三月问。
      “因为心情不好。”他说,
      三月擦净最后一处血迹,却没直起身。
      “凭什么?”
      “心情不好自然要发泄,发泄就要打人。没有凭什么。”祖师平淡的回答她。
      心情不好自然要发泄,害怕死亡自然要杀光狐狸以求长生。这就是他们的想法么?
      三月苦笑一下,拿起外敷的药罐看着他“会更痛。”
      祖师点点头“没事。”
      接下来漫长的上药过程中,他疼到说不出话。身上出的汗流到伤口上又是一阵疼。
      三月一会帮他擦汗,一会帮他上药忙得不可开交。
      “三月,随便说点什么吧。你说我听。”
      祖师呼吸急促,但声音依然沉稳。
      三月一心难以二用,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毫无逻辑。
      “今天去游湖,我不听易安的话非要自己划桨,现在两个胳膊酸疼。”
      “易安送了我很多小人书,这回被你关禁闭也不怕没意思了。”
      “易安家里的饭菜特别好吃,听说是他自己做的,尤其那道西湖醋鱼,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鱼了。”
      “他还带我放花灯。我以前从来没放过,只是远远的看别人放过。”
      等三月处理完上身所有伤口的时候,嗓子已经快要冒烟了。她直起身子,捶捶已经酸痛的腰。一抬眼,见祖师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和我出去开心,还是和他?”
      只要不是傻子,都会回答这个问题。
      “和您。”
      祖师依旧冷漠的盯着她“撒谎。”
      三月抿起唇,沉默的将带血迹的帕子都扔进水盆,顺便清洗了一下自己的手。
      “易安风流,最知道哪里美女如云。”
      哪里美女最多,那找到那只狐狸的几率越大。祖师自然懂她这句话。
      三月擦净手,若有所思道“您去过合欢楼么?”
      “他告诉你的?”祖师问。
      “是我在问您。”三月不满,却还是解释道“今天路过茶铺的时候,偶然听到几个人说合欢楼来了几个让人欲罢不能的美人。有点好奇而已。”
      祖师说“没去过。”
      三月不信“您当真没去过?那几个茶农可说了:合欢楼是个男人都会去的,那里的女人各个销魂蚀骨,千娇百媚。”
      祖师知道她在想什么,便提醒她“你说狐狸喜静,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哪种?”三月追问。
      祖师穿衣的动作停住,含笑看她,然后忽然伸手捏住三月的细腰摩挲,动作大有向上的趋势。
      三月差点跳起来,一巴掌打到他的伤口上,引起他一阵抽气。
      她爬下床,把内服的药汤“啪”的磕到床边的板凳上“喝药!”说完转身出去。
      三月退出去的时候,钟林还笔直的守在门口。看到她出来后一言不发,眼睛却时不时的瞟她。
      三月笑道“药都上完了,没什么事。”
      钟林点头。
      “不过”她说“祖师似乎下肢也受伤了,我不方便处理。”
      钟林点头。
      三月有些惊讶“你不去帮忙么?”
      钟林摇头。
      往日里钟林虽也话少,却不至于现在这般。
      三月应付祖师一人就够心累的,不想再分心到别人身上。
      她欠身“那我就先回去了。”
      钟林拦住她“祖师后半夜还需上药,可能需要您守着。”
      三月皱眉“你们都在这,用不着我吧?”
      “用。”
      她太累了,懒得和他僵持。
      便找了个避风的角落靠墙站住。
      正昏昏欲睡,忽然听见钟林说话。
      “为一颗果子,挨顿打您觉得值么?”
      她睁开眼,发现他是在对她说话。
      “什么?”
      钟林没回答她,又说“希望捉到狐狸,拿到报酬的那天,您可以不听任何人的阻拦离开这里。”
      三月不懂他这莫名其妙的话“怎么忽然说这些?”
      他低下头“祖师上好药了,您请。”
      三月看他好一会,可钟林一直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不变。她只好收回视线。
      一进去,看见祖师披着暗紫色的衣袍躺着。
      “这药有安眠的作用?”
      三月搬了把椅子到床边坐下“不知道,我都是按着钟林给的方子煮的。”
      他点点头,道“以后不必再和易安出去了。”
      三月一愣,刚要反驳,就听他说“岭北就这么大,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她自然不在乎能不能找到狐狸,可还是虚情假意的埋怨“总有一天是哪一天?您不急,可我急。挣不到钱不说,我现在可还欠着钱呢!”
      祖师笑笑“我可以接受你用劳动偿还债务。”
      “比如,洗衣做饭打扫庭院。或者再简单一些的,做我的侍女,伺候我生活。”
      三月摇头,“还是找狐狸比较可靠。”
      说完,发现祖师一动不动的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削弱了不少疏离感。
      “怎么了?”
      “好看。”
      三月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耐心劝抚“快睡吧。夜里喝药的时候我叫您。”
      不知怎的,祖师今夜极其不同寻常,就像年幼顽皮不知事的孩子。
      听她说完后,他摇了摇头,明明眼皮子快合上了却还是嘴犟“我不想睡。”
      他问“三月,你会唱《思归吟》么?”
      “不会。”
      “《念调》呢?”
      “不会。”
      祖师叹口气“怎么什么都不会?”
      紧接着又问“上次做的糖葫芦还有么?”
      三月皱眉“早扔了。”
      他又叹气“扔了做什么?”
      三月实在没耐心,上前替他掖掖被角“生病了要早些睡,不然对伤口不好。”
      祖师乖顺的点点头,但就是不肯闭眼。从殿内侍从数量问题一直讲到殿外有只流浪猫产下六子的细碎小事。
      “你说,纯黑色的那只小猫要叫什么?煤块么?”
      三月头疼的捏住眉心,总觉得是不是钟林药方子写错了。
      她长呼出一口气,一抬眼发现祖师快要睡着了,正一下一下的试图睁开眼睛。
      三月大气不敢出,生怕惊扰他。
      “三月。”他忽然睁眼叫她“给你。”
      然后在枕下摩挲一番,掏出来一个鹅黄色的小布袋子。
      她接过来打开,是一个青碧色的手镯。
      烛光中镯身透明,内里有细碎的蓝色纹路,像无数条蜿蜒的河。
      看着就清爽。
      今天祖师在摊子上挑挑捡捡,一脸认真。她没想到原来是选给自己的。
      三月正仔细的看,眼前忽然出现一颗新鲜的碧果。
      她惊讶的抬头,见祖师含笑看着她,手还保持递到她面前的动作。
      “你不是想要?”
      三月紧忙接过来,宝贝似的捧在手心。
      闻到熟悉的果香,三月眼睛一下子红了。
      偷溜出岭南的那天早晨,她和兄长撒娇要碧果树王最顶上的那颗果子,然后趁着他爬树的时候,悄悄跑了出来。
      兄长当时一边爬,一边对她说“三月,等着!兄长给你摘一颗最大最甜的!”
      她想,等在岭北玩够回家的时候,还能吃上一颗最大最甜的碧果。第明天兄长消气了,她仍旧可以“为非作歹”。
      三月把一切都想得很好,却没想到她踏出岭南的那一刻起就无家可归了,那颗碧果树王最顶上的果子又酸又涩,她敬爱的兄长也不再有明天。
      “喜欢吗?”祖师喃喃道,没等到三月回答就睡过去了。
      三月愣愣的看着祖师的睡颜,手心里的碧果仿佛灼人,烫的她心里细细密密的疼。
      “要不要杀了他?”三月问自己。
      如果现在杀了他,她可以泰然自若的走出去和钟林打招呼,随便找个借口说等会再回来,然后快速跑到花园变成原身,顺着那颗百年大树逃出这里。
      她要带父亲和兄长回家。
      三月悄悄站起来,走到开着的窗边。
      钟林还在外面守着,注意到她后要走过来。
      三月急忙摆手制止,小声说“风总吹蜡烛。”待看到他点头后,她轻轻关上窗。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要怎么做到一击毙命,不给他机会发出任何声响?
      房内干净整洁,几乎无任何多余杂物。花瓶,砚台,亦或是她狐身的牙齿。
      三月一一否决。
      她环视房内,发现小几上有未换的果盘,里面有一把银柄水果刀。
      她拿着它,站在床边俯视他。
      祖师紫袍未遮盖处,可以看到纱布上有沁出的血。锁骨位置有一道粗糙的疤痕,一直延伸到脖颈中央。
      三月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刀刃只要轻轻往前一送,就能划破他的皮肤。
      可她的手一直在抖,手心出的汗一度让她握不紧刀柄。
      手腕上青碧色的手镯晃得她眼酸。
      在最后的紧要关头,三月反倒集中不了精神。
      一声“砰”的闷响惊得她瞬间背过手去。看祖师没有转醒的迹象后,三月才寻找声源。
      是碧果落在地毯上发出来的。
      她弯腰捡起来的一瞬。忽然想起钟林的话。
      “为一颗果子,挨顿打您觉得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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