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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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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祖师殿的时候,天色已暗。
三月在门前止步,对身旁的易安道谢。
易安,左侍郎之子,是在书斋遇到的男人。他再次偶遇三月,知道她迷路后顺势推舟,邀请她去府邸做客,带她游玩,给了她几本无字小人书,还陪她去夜市吃喝玩乐。
各个都合三月心意。
一玩就玩到夜深。
她用一颗翠绿色的透明球当费用,易安不肯要。三月皱眉挤脸装生气,“我父亲说这颗球是幼时有个人送我的,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他的样貌,但是我记得他说这很宝贝。这么多年我都随身带着舍不得用!”
易安听这话才勉强收下。
回到房间的时候,小草正焦躁的在门前来回踱步。看她回来了赶忙上前拉她。
“怎么才回来?”
“是不是惹祖师生气了?”
“问钟林钟叶也不回答!”
“你是女孩子,深更半夜独自一人多不安全!”
三月捂住耳朵哀嚎着扑在床上,小草还在耳边絮叨。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祖师把我扔在闹市。我找不到回来的路。”
这句话成功让小草噤声。
但三月心头的火气却上来了。
“小草,祖师为什么这么不讨人喜欢?”
小草轻乐出声“祖师可是岭北出了名的大好人,怎么到你这儿就不讨人喜欢了?”
“他是大好人?岭北是没有好人了么?”
小草“嘘”的捂住她的嘴“你小点声,小心被有心人听去,祖师又要罚你禁闭!”
三月翻个白眼,不做声了。
小草看她这幅样子颇无奈“三月,别把祖师想成坏人”
“嗯嗯!”三月敷衍“连你都这么说。”
她瞥小草一眼“你倒是跟我说说他做过什么好人该干的事儿?”
小草嘀咕“我不敢说。”
看她这样三月提起兴趣来了“你小声说,我安静听,谁也不说出去。”她怼怼她“看在我给你带小人书的情分上?”
小草皱皱鼻子,这才不情不愿的讲起祖师的故事。
“当年先皇膝下四子四女,大皇子当了太子,二皇子做了将军,三皇子从商,四皇子年幼仍在读书。而其他四位皇女都与别国联姻了。”
“先皇能文能武,治国有方。且一心一意,盛宠皇后。朝堂后宫一片祥和。”
“但是,忽然有一年,皇室发了怪病。”说到这,小草越发小声“先是先皇最宠爱的四皇女突然病逝,年仅十八。”
“后来不出一月,二皇女也离世了。紧接着是三皇女,大皇女。皇后瞬间白头,先皇终日愁眉不展。”
“记得当时皇宫办了整月的红礼,想要洗去皇女逝世的沉闷的气氛。但是没用。”小草压低嗓子“大皇女之后就是太子。”
三月收回露在被子外面的脚,然后强行把小草也拉进被窝里“好了,你继续说吧。”
小草扭扭捏捏的继续讲“太子病逝,整个皇宫彻底翻了天了。先皇后整日郁郁寡欢,身子瞬间垮了。先皇一边承受丧子丧女之痛,一边担忧先皇后的身体,还要打理不安的朝堂。整个人日渐消瘦。”
“太医们检查太子身体,找不到死因,先皇便开始搜寻岭南各地的能人异士,做法事,办法礼。在这期间,三皇子和先皇后也先后病逝。”
“先皇彻底疯魔,成日和那些江湖骗子商讨对策,将国库里的钱一大笔一大笔的砸出去。朝堂官员怨声载道,百姓民不聊生。可惜,就算这样二皇子最终还是去了。二皇子走的那天,先皇暴怒,将所有宫内的江湖异士都杀了。据说那一天血流成河,皇宫上空飞满了乌鸦,遮天蔽日!”
三月缩在被窝里“我问你祖师的事儿,你给我讲这些干什么,如果我夜里害怕,可是要抱着你睡的!”
小草“哎呀”一声“这不就要讲到祖师了?”
“当时先皇四子四女只剩下年幼,尚在读书的四皇子了。先皇身体状况日益下降,如果四皇子也出了事,那这江山到先皇这算是彻底毁了。所以,先皇不管不顾,决定放手一搏。”
“当时有一个久居深山的老人特意来见先皇,说有办法可以救四皇子。办法就是,找一个人来代替他,替他受罪。”
“先皇依照老人给的条件找遍整个岭南,最终只找到了两个孩子。他们是同一个村子里的,一个孩子叫常秀,一个孩子叫隆材。”
“先皇把他们两个叫到身前,问:‘如果让你们一辈子待在皇宫享受荣华富贵,你们愿意么?’常秀哭着闹着要回家,说他不愿意。隆材却答应了。”
三月问“为什么?”
“常秀隆材虽然都在一个村子里,可是日子过得却大不一样。常秀家里富贵,生活滋润,不愁吃穿。而隆材家里几辈贫农,一直过得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家里好几个孩子,他爹娘常年劳作身体都不好。唉!”小草深深叹了口气。
三月又问“隆材,就是祖师么?”
小草点点头“常秀不愿意,就被送回去了。祖师答应了,就被带回了宫里。他原本想减轻父母负担,等自己有权有势了就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却不知道这富贵的代价是什么。”
小草看着三月。
“先皇,需要的是孤儿。”
三月心脏一缩。
“先皇不仅杀了祖师的父母,还杀了他所有沾亲带故的亲戚。等祖师拿着沉甸甸的银子回家探望的时候,家里只剩下满地干涸的血迹,还有一室灰尘。”
“他反抗不得,连祭拜和自尽都不被允许。只能听从那个老人和皇帝的命令,改名叫龙玺,坐上与皇帝地位相当的祖师的位置。”
“后来先皇驾崩,四皇子继位,也就是今天的崇帝。”小草偏过头看她“所以祖师虽然看起来位高权重,其实很多官员并不尊重他,他们都知道这段往事,只把他当崇帝的续命丸。”
三月半天没说话,努力消化所知道的一切。
她听见小草喃喃道“无父无母的孩子最可怜了。”
这句话一瞬间戳进三月心底,疼的她眼眶通红。
“祖师过过穷苦日子,受过家破人亡的苦,尝过被人暗算却无可奈何的恨。这样的人要么会成为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要么成为一个博施济众的大好人。”
“幸好”小草眉眼带笑的说“祖师是后者。”
三月下意识看她,见她正出神的看3着挂在纱帘上不停晃动的荷包穗,大大的杏眼明亮有神。蜡烛暖黄的光落在她的侧脸,衬得她眉心牡丹仿佛再次盛放。
三月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到祖师殿时,小草逆着光,垂眼敛眉的站在她面前。一个干净得像岭北的雪一样的女孩,眉心竟然贴着一片妖艳的牡丹花瓣。
她很喜欢这个孩子,第一眼就很喜欢。
小草忽然回神,一个起身“早点睡吧,明日可不许赖床了。不然祖师又要责怪!”
三月一把拉住她不让她下去“你到最后也没告诉我祖师做过什么好事!”
小草无奈“祖师做的好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明日天亮了我再讲给你,现在你要睡觉了!”
“我现在就想知道!”三月手脚齐上缠住她不让她走,小草瘦小的手臂使劲扒她,又怕弄疼她。两人闹得满头大汗,笑声连连。
忽然门被扣响。
钟林在门外沉声说“三月姑娘,祖师生病需要您煎药。”
三月和小草对视一下道“祖师今天不是还好好的?”
“药材都已备好,请三月姑娘煎好后送到祖师房内。”说完门外彻底没动静了。
小草不满的嘟囔“答非所问!”
说完发觉自己行为不妥,拍下自己脑袋后紧忙给三月找披肩“夜里凉,得多穿点。”
三月不满“殿内比我会煮药的人多了,怎么总是要我去?”
小草无奈的叹口气“你千万把气收住了,别到祖师跟前闹别扭,不然又要十天半个月出不了门!”
三月嗯嗯点头,转而道“你别跟着我去了,祖师殿里很安全,煮药也不需要帮忙。你安心睡下。”
小草不同意,三月“嘶”一声,她就不甘不愿的应下了。
钟林只说药材备好了,但没说备到哪里去了。她去自己的炉房看什么都没有,又只好跑到大殿炉房去看。
药草还是之前那些,过程仍然枯燥。
她裹着披肩,坐在小板凳上静静地等药好。门外月亮高挂,满天繁星,寂静的灶房里只余柴火焚烧的声响。
三月忽然想起祖师做花生酪的那晚,她挨不住困意睡死过去,独留祖师一人在灶房里待到天明。
那晚他看到的,和此时她看到的,是否相同?
“三月姑娘”钟林从外走来,把一袋东西递给她“还需劳烦你磨药。”
三月打开看了眼“这也要煮?”
“只需磨就好,用来外敷。”
“外敷?”三月疑惑却也没多问,只点头说好。
内服药还没好,三月打算节省时间双管齐下,另找了个捣药罐认真打磨。
她是个不能缺觉的人。饿可以,累可以,就是不能困。
煮药本就枯燥,打磨更是。声音曲调,打磨频率一成不变,极其催眠。
半罐子磨完,她使劲睁睁快合上的眼皮子,甩了甩酸痛的手臂,越发烦躁。
重振旗鼓没一会,眼皮子又要粘在一起了。三月神识飘远,手上动作却不停。
她迷迷糊糊中听见石罐摩擦的声音,感觉莫名熟悉。
耳边不由自主的响起“我个做饭的人都没嫌累,你一个吃饭的倒是累了?”
整个人瞬间清醒,什么都不敢再想了。三月加快手上的速度,等内服外敷的药都做好后,立刻盛好送往祖师房内。
钟林和几个侍卫在门口守着。
她把药递给他,钟林退后一步替她把门打开,示意让她自己去送。
三月点点头,问“不要试药么?”
钟林摇头。
她走进去后,身后的门悄声关上。
祖师身穿墨蓝色睡袍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如常,比上次好多了。
三月把药盘放到床边的小板凳上,轻轻拍他的肩。
祖师慢慢睁眼,看到她后没说话。
自两人在酒楼闹了不愉快才过几个时辰,很难翻篇。
但三月没这个资格,她必须要放低姿态,让二人关系缓和,这样祖师才不至于对她有过多防备心理。
“药刚煎好,趁热喝吧。”
祖师不理她,眼睛直直的看着上方就是不看她。
“喝药才能快点好。”
还是不理。
三月沉默一会,说“对不起。”
祖师看她许久后说道“你道歉一直都是这么没有诚意的么?”
“所以我夜里给您熬药,磨药,还给您送来。”她说“这样还是没有诚意么?”
“如果我不让钟林叫你,你会来?”
三月点头“如果你不让钟林叫我,我怎么知道您生病了?”
祖师深深地倒换口气“你走吧,你在这儿我病更严重了。”
三月揉揉鼻子“对不起。”这一句倒显得诚意十足。
祖师懒得计较,他说“先上药,上完药我再喝。”
她立刻把药罐子给他,祖师不接,一动不动的看着她“我起不来。”
三月愣了一下,她原以为他病的不重的。
祖师又不耐的说“扶着我的后背,用点力,把我拉起来。”
三月照办,有一瞬她看见祖师脸变得惨白,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她在他身后垫了个靠垫,把药罐放到他手边。想了想,又倒了一杯茶水放在药罐旁边。刚想起身走,又坐回来,从袖口里拿出几块话梅糖给他。
一切做好后,她心满意足的抬头,看到祖师正盯着她。
她尴尬的抿唇微笑,打算出去给他留空间。走了没几步,犹犹豫豫的回头,发现祖师还在看她。
她问“您自己可以么?”
祖师面无表情“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