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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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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师殿的花园,有一棵百年大树。它斜倚着高墙,茂盛的枝叶铺天盖地的生长。
那是唯一一个可以逃出祖师殿三米多高围墙的地方。
三月看中了那里,打算利用这棵大树设计一个完整的计划。
三月站在窗边出神的想,忽然见视线里祖师正在不远处含笑看着她。
她心一跳。
“整理着装,我们去街里。”祖师说。
“做什么?”
“捉狐狸。”
虽说是捉狐狸,但是到了街里连狐狸的影子都没看到。
三月问“狐狸在哪?”
祖师正摇着扇子,俯身细看摊子上的小玩意儿。听她的话后不紧不慢的回答“这不就出来找了么?”
他们此行只带了四个侍卫,加上三月和祖师一共也就六人。
“岭南这么大,我们六个怎么找?”
祖师又慢悠悠的说了“慢慢找。”
三月不说话了,站在一旁看他慢条斯理的挑选东西,结账,然后将东西放进侍卫早已撑开的小布袋里。
“走吧。”他说。
去哪?做什么?她都没再问,因为问了也白问。
一行人就沉默的在人流中逆行。
祖师倒是好心情,摇着扇子哼着曲儿,路过玉石店就翻翻玉器,路过贩糖的就买一包果糖,一路上没闲过。
三月闷头跟在后面,他停她就停。
忽然,祖师止住脚步,叫三月看。
三月顺他视线看过去,发现道边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啧”祖师看她一眼,然后指指糖葫芦说“看看人家这个。”
“果实红艳,色泽饱满,看起来就有食欲。”
三月知道他故意拿她打趣,理都不想理,只敷衍的笑笑“您要想吃就多买点。”
“吃过你那一根后,短时间内不想再碰了。”
他这话属实讨人厌,三月对着他的背影直翻白眼儿。
又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刻,他忽然说“到了。”
三月下意识抬头看:眼前建筑宏伟高大,里外人声鼎沸,饭香四溢。木质牌匾上四个大字,三月不认识,估摸着跟饭有关。
老板娘许是和他认识,熟门熟路的带他们上阁楼,进隔间。又熟稔的上了茶水和瓜果小菜。
“想吃什么就点吧。”祖师冲她抬眉。
三月没扭捏推脱,拿这菜单选了几个菜。示意祖师要不要也选选,却看他摇摇头,她也没勉强。
等上菜的间隙,祖师问“想好怎么捉狐狸了么?”
“没想好。”
祖师笑看她“看样子你并不急着要钱。”
三月心一颤,稳住声音道“急也没用。”
“岭南这么大,找个人都难,更何况会变换形态的狐狸呢?”
因为心虚,她没给祖师反问的时间,立刻问“为什么您不动用全部侍卫?这样不是更快?”
祖师敲敲桌面,示意小二续茶,将这问题岔过去。
她也聪明的没继续问。
饭菜陆续上桌,其中有一道甜菜叫“落花生仙”。
菜一上桌,三月就忍不住偷瞟了祖师一眼。
这不就是他所说的花生酪嘛!但人家这个,不仅菜名高雅,连样子都精致不少。
三月想了想,率先用勺子尝了一口。
感觉到祖师盯着她后,她“啧”一声“这道菜,不仅色泽诱人,而且口味独特,唇齿留香”
小二听这话立刻搭腔“是啊!这菜可是我们店最好的厨子的拿手菜!常来的客人都知道这菜好吃,回回来回回点!”
“哦?”三月问“这菜好像做起来不复杂,用的什么料?”
小二悄声说“就是花生和糯米!不过告诉了也没用,别人做不出这味道来。”
三月赞同的频频点头,余光里祖师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她施施然的放下勺子“这菜要么做到极好,让人回味无穷。要么做的极差,让人吃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吃了。”
成功看到祖师逐渐发黑的脸后,三月才心情愉悦的开吃。
祖师说,此行他打算先去岭南各个书斋逛逛。若真如三月所说狐狸化人极为美艳,那就很容易找到目标。
他决定从岭南最大的书斋开始。
但当他们吃饱喝足之后,出现了变故。
几个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准确说是拦住了祖师。
彼此客气的说了些场面话,礼节性的问好,然后他们又邀请祖师落座。
三月本以为这也是番客气的假把式,没成想祖师真的同意了。
他叮嘱钟林“带她去书斋逛逛。”
三月问“你不去么?”
“既然想黏着祖师,那莫不如就一起留下来,陪陪我们?”
说话的男人老气横秋,面露油光。
他身后的几人也起哄似的笑开。
三月极其讨厌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忍不住往祖师身后躲了躲。
祖师面色不变,仍微笑着对三月说“你先去。钱袋子在钟林身上,买什么管他要。玩累了回到这找我。”
说着,摸了摸她的头顶。
三月一僵,知道这是做样子,便点点头,跟着钟林和钟叶往岭北最大的书斋走。
钟林说,从酒楼到书斋总路程大概一刻钟左右。并不是很远,逛逛停停不一会就可以到。
三月到不是很在乎路途远近,她憋了太久,恨不能一整天都在外面呆着。
一路上,她发现街上比刚来的时候热闹许多,吹锣打鼓响声一片,其中还夹杂着几声凄厉的哭喊。几个耍杂技的周围堆了里外好几层人,他们不远处有一队戏班子正声势浩大的往这边走。
三月好奇的驻足看了一会儿,问“你知道这是在干什么么?”
许是祖师吩咐过,钟林明显听话不少。
他回答“午后是街上‘回暖’的时候,几乎所有小商小贩都出来了。越到晚上越热闹。”
“那戏班子呢?”
钟林说“每年这个时候,崇帝都会在宫里宫外搭戏台子,祭拜老天,求老天保佑他长生不老。”
三月撇嘴,虚虚指向远处“刚才在那有一个烤红薯的摊子,你可不可以帮我买一个回来?”
钟林面露难色。
“你去买,我和他先去书斋等你。”
说完又作补充“祖师说钱袋子在你那,让我买什么都和你说。”
钟林这才不甘愿的点头,短暂和钟叶交换眼神,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剩下的路三月走的很快,没多久就到了书斋。
书斋里人也不少,大多是年轻男子,女人很少见。三月在书架上挑挑捡捡,一副颇认真的样子。
但其实大部分时间三月都是一边假装翻书一边偷看周围的女人。
钟叶就跟在她一米远处,寸步不离。
当三月拐过书架的一瞬,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上前挡住钟叶“你怎么一直跟在人家姑娘身后?”
钟叶愣了一下,说“我是她的侍卫。”
男人显然不信“我怎么不知道哪家姑娘的侍卫,要一直寸步不离,几乎紧挨身体的跟着?”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慢慢围了过来。
其中不乏高官子女,书香门第的大小姐们。
钟叶在当隐卫的时候,看这些人的父辈常和祖师交往,所以他不敢动粗。
只得重复“我是她的侍卫。”
但没人相信。
要知道,岭北大家族的子女,身边也不乏守卫。最多可达数十人,最少两人为底线。可从没听说女子身边独带个男人的。
钟叶冷着脸说“我们是祖师的人,我是祖师吩咐保护她的。还有另一个人,他被派去买烤红薯了。”
“烤红薯?”众人表情有些微妙。
打头的男人率先回头找三月“让姑娘自己说。”
这一找,众人才发现三月没了踪影。
钟叶急了,急忙扒开人群四处寻找。各个角落都找遍了,才在书斋的小库里发现了她。
她正和一个穿着朴实,但容貌上乘的女子交谈,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手中的书都拿倒了。
钟叶急忙上前,眼睛扫过那女人的脸,仔细辨别对方身份以及有无危险。
把那女孩看得不自在的往后退了一步
他刚想让三月澄清自己的身份,就听三月小声对他说“怎么?看上了?”
钟叶脸一黑。
“姑娘,您和这男人相识?”
一旁的男人走上前问三月。
三月在他和钟叶之间看了个来回“是啊。”她问“怎么了?”
男子尴尬的笑笑“真是抱歉,我误会他是跟踪您的登徒子了。”
三月笑笑“和他道过歉就没什么了。”
大家都一愣,钟叶率先反应过来抱拳鞠躬“不敢。”
自古以来就没有主子给下人道歉的。
男人却认真思索一下,草草给钟叶也鞠了一躬。
但这事儿没结束。三月想走,男人站在她身前微欠了下身子“家父左侍郎,府邸在岭北最南,今日看姑娘似乎喜爱读书,并且思想颇有趣味,希望可以择日一起探讨一下。”
说着抬头看三月,眼中意味再明显不过。
三月兴趣缺缺“书,就算了。但是若有好吃的好玩的,我们倒是可以探讨一下。”
男子眼睛一亮“自然。家中好吃的好玩的可不少!”
三月眼睛也跟着一亮“真的?那我们改日再约!到时你来祖师殿找我。”
钟叶在一旁看着,心中警铃大作。
好在二人琢磨具体时间时,街上突然爆发几声凄厉的尖叫打断了他们。接着,硬物破碎,□□碰撞的沉闷声此起彼伏。无数道粗哑的咒骂,女人的哭声混杂在一起。
三月连忙跑到窗边向外看,发现是一队士兵正捆拽着几个装扮奇特的女子,一旁的刑车里已经锁了几个女人了。
她们蓬头垢面,衣衫混乱,面如土色。
三月叫住窗边一位妇人,问“这是怎么了?”
“唉!这几个耍戏的姑娘,正演戏法呢,忽然来了一堆官兵把人捆了,说是要抓狐狸精。”
三月看过去,果然发现这些女人的腰部都挂着狐狸尾巴,手上戴着毛绒爪子。
尽管在撕扯中有的已经掉下来,可士兵们不管不顾,认定她们就是狐狸。
三月看着士兵们一巴掌一巴掌的扇在她们的脸上,看着女人们哭嚎着捂住自己的要害,看她们拼命地抓住墙壁试图不被拖走……
没人敢阻拦,没人敢出来解释一句。
崇帝要的是长生不老,祖师要的是权势滔天,他们要抓走的是岭南的狐狸,而不是岭北的人。
妇人又叹一声“那些该死的狐狸精!早被抓光早安生,不然害的岭北的女人们终日惶惶不安!”
三月看着刑车载着女人们晃晃悠悠的走远,哭声隔了好远仍能听见。
被砸的摊子散落在地上,有几个人偷偷摸摸的走上前,拿走看起来相对完好的物件。而一旁,是某个女人的父亲,正朝着刑车离开的方向,跪地大哭。
钟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欲言又止的看着她。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红薯递给她。
她摇摇头,说“走吧。”
此行耗时不久,出书斋的时候,仍然艳阳高照。
路上吆喝声又起,谈笑说闹起此彼伏,偶尔一个天真的孩子高声问母亲“他们为什么要抓走她们啊?”,会立刻被捂住嘴,小心翼翼离开。
三月路过那痛哭的男人,看到他鬓边的白发和颓然的脊背,她忽然想起来父亲倒向婆娑山的样子。
心口一痛,不敢再看。
回到酒楼,房间内只剩祖师一人。他摇着扇子,笑眯眯的听街对面的说书。
桌子上杯盘狼藉,洒出来的酒水里泡着几枚碎银,桌沿挂了一片菜叶。
祖师面色正常,不像醉酒。一开口“三月。”三月便知道他还是醉了。
“走吧,去骑马。”他起身来拉她。
三月扯扯嘴角,怎么都笑不出来。
“祖师。”她叫住他。
“我不是说过,岭南,就只剩下一个狐狸了?”
祖师回头看她“嗯?”
“为什么还要乱伤无辜?”
三月声音不大,语速平缓,却带着极大的戾气。
“您就这么急迫么?”
祖师笑意渐收,就保持着回头看她的动作一动不动。
“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三月轻笑出来“各取所需而已,何必把自己说的好像不求回报,一心为我的样子?”
他看她,她也回看他。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谁也不让谁。
祖师“啪”的收起扇子,转身离开。钟林钟叶四人紧随其后,留三月在原地气的红了眼眶。
她不气别的,只气自己沉不住气,逞一时痛快,却易误了正事。
三月收敛情绪快步跟出去,却发现祖师他们已经不见踪影。
熟悉的气味在闹市中近乎没有。
她找不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