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山来我往

3、3

　　祖师的病似乎很严重，从他回来那天起，就断断续续的昏睡不起。
　　偶尔醒着的时候会叫三月给他念画本子，三月不识字，只好识图编故事乱说一通糊弄过去。祖师也不挑剔，讲成什么样子都听的认真。
　　这种生活一直持续了半月有余，他才逐渐好转。
　　这一日，是断冥节。
　　大街小巷，火光映天，人们的哭声幽幽飘出城外，好似百鬼夜行。
　　三月坐在三米高的围墙上，好奇的张望。
　　正入神，腰间一个劲，整个人被拉下来。她尖叫一声，落进一个硬邦邦的怀抱里。
　　还没感受到对方温度，又被迅速扔在地上，摔得屁股疼。
　　祖师背着手，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说“你太重了。”
　　三月站起来狠狠拍掉屁股上的灰，忍了又忍，什么都没说。掉头又要顺着梯子往墙上爬。
　　祖师不耐烦，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往偏殿拖。
　　三月挣扎不过，说“我自己走。”
　　他这才松开手。
　　一路上，两人都没交流。
　　身后跟着的四个侍卫也是木头，半句话不肯说。
　　祖师知道自己刚刚行为不妥，轻咳一声“满大街哭喊，祭拜，都是死人的事有什么可看的？”
　　三月还是不说话。
　　祖师又说“改日带你出去骑马射箭，不比这有意思多了？”
　　三月这才闷闷不乐的道“小草和我说，断冥节是祭拜亡故的家人的节日。”
　　祖师“嗯”一声。
　　他这不咸不淡的回应，倒是让三月不知该说什么了。
　　两人又沉默下来，这回祖师率先打开话头“想吃花生酪么？”
　　三月有些质疑“您会做？”
　　祖师“啧”一声“当然！原材料只有花生，糯米。做法也很简单。”
　　“能吃么？”
　　“怎么不能吃？别看材料简单，味道其实很不错。”
　　三月犹犹豫豫道“我是说，您做的……能吃么？”
　　祖师斜睨她一眼“到底吃不吃？”
　　花生酪做法简单，却费时费力。
　　三月点头说“吃”的时候已近午夜，等祖师研磨完一整盆花生的时候，三月困得一点食欲都没了。
　　她昏昏欲睡的说“我不吃了。”
　　祖师却不干，硬是掰正她的脑袋，扒开眼皮，让三月在一旁陪着，“我个做饭的人都没嫌累，你一个吃饭的倒是累了？”
　　三月拗不过他，便勉强打起精神。
　　她看着祖师湖蓝的衣袖随着研磨的动作左三圈右三圈的转，迷糊间，仿佛看到了黑夜。
　　研磨的声音枯燥又催眠。
　　祖师说什么她全听不清，只自顾的点头胡乱应和。
　　渐渐的彻底失去知觉。
　　等再醒来，天已大亮。
　　她和衣睡在房间里，受伤的左手被重新包扎过。
　　院子里飘着浓浓的香味，三月腹中馋虫被勾起来，一路寻着味儿找过去。
　　果不其然，又看到祖师蹲在炉灶子前头填火，衣摆落在地上，人看起来是彻底痊愈了。
　　祖师听到响动，头也不抬“桂花卷。”
　　三月眼睛一亮“好了么？”
　　“没有。”
　　三月撇嘴“那花生酪呢？”
　　祖师翻她一眼“找地儿坐着。”
　　三月裹紧外罩，坐到角落的凳子上，看门外的天发呆。
　　今天是阴天，太阳的光很弱。
　　空气闷热，没有风。平日里吵闹的麻雀也没了声响。整个世界都很沉闷。
　　三月靠着墙，看祖师专心致志的添柴烧火，桂花卷的香味随着热浪一股一股的奔向门口，熏红了祖师的脸，让三月的心口久违的暖和起来。
　　她出神的说“原来坏天气也能让人心情好。”
　　祖师瞥她一眼“说反了吧？”
　　三月思考一下“好天气能让人心情坏？”
　　祖师“啧”一声“是好心情让天气没那么坏”
　　话音落，半天没回音。
　　他抬头看，发现三月正愣愣的看着他，整个人不似平日，一副沉静的样子。
　　少见。
　　他继续手头的活，忽然听她说“狐狸就喜欢这种安静的感觉。”
　　祖师顿住，抬头发现三月已经收回视线，正看向门外的榕树。
　　他反驳“世人都说狐狸妖媚，狡猾。最爱去热闹场所，最爱欺骗老实人。”
　　三月摇摇头“狐狸喜静，愿意独居。所以它们才会选择住在荒无人烟的岭南。”
　　她停一下又说“它们温顺，安静，就算变成人形也只是喜欢躲在茶馆，书斋这种地方。而且，它们大多一辈子只守着彼此，从不多心。”
　　话音落，灶房里只剩木柴焚烧，和祖师翻动柴火的声音。
　　好半天后祖师才问“之前怎么没说这些？”
　　三月说“之前不信您。怕您不给我想要的。”
　　祖师无奈的笑笑“现在信了？”
　　三月也跟着笑“没有。还要看您表现。”
　　她将滑在小臂上的外罩扯上来，重新盖在肩头，继续讲
　　“我之前在婆娑山遇到的狐狸是一个女孩。她告诉我她是变成人形偷溜出来玩的。她家里还有一个兄长和父亲，日子过得特别自在。她还跟我说，之前告诉过好多人自己是一只岭南的狐狸，那些人都不信她，说她脑子有问题。”
　　祖师看她一眼“你怎么信了？”
　　“她给我变了一个戏法，手能变成毛绒绒的爪子，屁股后头长尾巴。”
　　“这些巷子里的戏法先生也能做出来。”
　　三月点头“但是我故意把苦艾茶撒在她手上的时候，她显得很痛苦。她自己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苦艾茶对人和狐狸的不同之处。”
　　“可惜，她和我说完话，就风风火火的走了，说是要去看戏子。之后我就再没见到她”
　　祖师点点头，“你怎么知道苦艾茶有这个作用？。”
　　三月颇惊讶的问“您平日里不看画本子么？”
　　祖师摇头。
　　“《百妖》里，就是用苦艾茶辨别狐狸的！您可以去买一本看看，或许有用。”
　　祖师不置可否，又说“下次碰到其他狐狸可以一试。”
　　三月很不认同“岭南几乎都被杀尽了，应该只剩她一个。现在，她应该也回到岭南了吧”
　　祖师没回应，站起来把桂花卷捡出来，单独拿出一个放到小碟子里。
　　然后又从一堆锅碗瓢盆后面拿出一个秀气精致的碗，递给三月。
　　“尝尝吧。”
　　三月闻了闻，一股浓重的花生味。
　　她颇正经的品尝了一下然后问“花生酪？”
　　祖师点头，又把桂花卷给她“味道怎么样”
　　“意料之外。”
　　“你知道吗？”祖师看着她“因为你，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做饭难吃。”
　　“因为没人敢告诉您么？”
　　祖师点点头“他们都惜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