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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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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留下来,被安排进偏殿。
侍从们给她梳洗换衣,对她礼貌以待。
她试图近身告诉祖师秘闻,却被侍卫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住,刀剑寒光凛冽,仿佛下一刻就能割开她的喉咙。
于是她退后,沉声说“岭南,是一个灵气富足的宝地,狐狸在那里安家百年,定然浑身珍宝。而据我所知,最为珍贵的是,那儿有一只狐狸已经能幻化人形。”
祖师摆摆手,侍卫退后。
他走到她身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三月说“我有幸见到过。在婆娑山上。你们看到的脚印,应该就是她留下的。”
祖师从腰后拿出一把扇子,“啪”的打开,一边绕着三月踱步,一边问“这狐狸幻化成人型,与常人有何异?”
三月回答说“天资绝色。”
祖师笑了一下,“比你还要绝色?”
三月未答他这风流话。
祖师把扇子一收,背过身去。
“你这秘闻人尽皆知,不值钱。但是如果你能把真的狐狸精找来,我就给你一大笔花不完的财富。”
“怎么样?”
三月沉默良久,“我并不信任您。”
祖师点点头,“在捉到狐狸之前,你可以在这里住下,一切费用都算作从你捉到狐狸后的奖赏里扣。”
“所以”他接着说“如果你没有捉到,那么这些你花费的一切,就要用其他来交换了。”
三月问“其他指什么?”
祖师笑笑“这么没信心?”
三月便不再问,她本就不是为了钱财,她想要的是他的命。
于是,她状似犹豫,最后还是犹疑的点了头。
此后,祖师当真日日去她的房间询问有关灵狐的事。但三月一直避重就轻。
时间久了,祖师好美色的秉性显露,他来得更加频繁。
几乎日日来,每次来还都要带一些新奇玩意儿。虽不珍贵,但也确实是三月不曾见过的。
他还爱做饭菜,总是用三月房里的炉房,做出来的东西卖相差还难吃。
有时候,他会让三月捶背,捶腿,研墨。心情好的时候就带着三月去逛集市,偶尔低下身子问她“有看到什么天资绝色的女子么?”,不等三月回答,又直起身子去买糖葫芦和麦芽糖。
回来递给她后,自己背着手往前走。
三月用余光看,不意外的总能看见乔装打扮的侍卫紧紧跟在身后。
一日,祖师正钻研新的吃食,三月状似无意问起“抓来的狐狸要做什么呢?”
祖师瞥她一眼“还能做什么?”
三月沉默,回到榻子上。差一点连做戏都作不出来了。
就这样,祖师忙着逮灵狐,三月忙着找机会杀掉他。倒也相安无事。
有段日子祖师似乎遇见了麻烦事,整日面色阴沉,也不怎么常来她这里了。
又一段日子,他彻底消失。
三月隐隐担忧,怕是不是自己被发现了。
但这担心的日子没过多久,他又摇着那把扇子悠哉的来找她。
开口便是“多日未见,你倒是又好看了不少。”
她不语,背过身翻了个白眼。
见身后半天没声音,一回身,发现这人又在往炉房奔。
三月摇摇头,老觉得他上辈子应该是死在灶台子上的。
她跟过去,见他蹲在地上生火。撸起的袖子上一大片脏痕。
“你要做什么?”
祖师专注于手下活儿,头也没抬的说“梅花羹。”
三月眼睛一亮,觉得是个有滋有味的东西。
祖师忽然瞥了她一眼,问她“有想吃的么?”
三月思索了一阵,有些犹豫道“能不能,给我一颗碧果?想尝尝鲜。”
她太想岭南了。
祖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没说应还是不应。
她也不敢追问,便回房思考怎么杀掉他。
三月心头恼得不行。
灵狐灵狐,只灵在了可以化作人形而已,除此以外没有任何灵处。
力量同普通女子一样小,个子也不高。没有自保能力,出色的外貌反倒成了威胁。
所以说,若想杀掉祖师,必须在两人独处,且祖师没有还手能力时下手。
她拍拍头,有些烦躁。
这时,门外侍女来叫她去前殿,说是贵客来访,所有人必须去陪着。
三月跟着她们,到前殿后发现殿内人并不多,侍从们大多数都在殿外站着。只有主座上坐着一个衣着华丽的男人。
祖师并不在。
他也看到了三月。
对着她招招手,“坐下吧。”
三月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就听对方说“你是祖师最近刚纳回来的侍妾?”
三月一愣,下意识想问“什么……”话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祖师从殿外走来“崇帝,多日不见,看起来又年轻了不少。”
说着牵过三月的手,坐在她的身侧。
崇帝朗声大笑,拍了拍大腿道“还不是龙玺送来的灵狐起了作用!煲汤,蒸煮都非常美味!”
三月瞬间一身冷汗,两人相交的手仿佛有火在烧,她想抽开,却被祖师狠劲握住,手背发出“啪”的声响。
三月脸色顿时惨白。
祖师笑笑“崇帝食用起来有效果就好!不枉我如此费力了。”
崇帝点点头,然后目光定回在三月身上。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三月手疼得难受。
她刚想开口,手上就传来一股钻心的痛。似警告,似示威。
三月忍了又忍,顺着话茬说道“我不是侍妾。”
这一下,疼痛更甚,她半边胳膊都没了知觉。
“不是侍妾?”
祖师轻笑一声“她想做祖师夫人。”
崇帝一愣,嗤笑一声“她这美貌当正妻不为过。你说是吧?龙玺?”
祖师含笑摇头,颇无奈“这女子仗着宠爱不知天高地厚。让崇帝见笑了。”
之后的话三月听不进去,直到崇帝要走,祖师拉着她送到殿门前,崇帝忽然说“听说,岭南有只能化作人形的狐狸,样貌绝佳,且延年益寿的功效更甚,不知道龙玺有没有见到?”
祖师想了想,“那些民间猎户送来的都是狐狸尸体,还真没见过人形的。会不会是您煲汤的某一个呢?”
崇帝听这话思索着。
祖师又说“如果找到了,一定给您送去。”
崇帝这才展颜离开。
他的身影一消失,三月就微欠身,打算回房。
祖师拦住她,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作罢,便挥挥手让她走。
三月回房后,一头倒在床上,眼泪决堤。
因母亲早逝,她从出生起,父亲和兄长就非常溺爱她。从小到大她几乎没受过伤和委屈。
有一次她贪玩,不小心从树上摔下去,被兄长飞扑过来接住,她倒完好无损,但兄长的前爪十天半个月都不能用力,肿的快赶上碧果大了。
如今她才知道,原来疼是可以疼到这种地步的。
她哭着哭着睡了过去。再醒来,天都黑了。
侍女在外边敲门,三月应了声没起身。
她借着月光看自己的手,发现上边一大片暗色,估计是肿了,一动就疼。
“这是梅花羹。祖师今儿下午做的。”侍女说完后欠了欠身子走出去,带上门。
三月没胃口,捂着受伤的手浑身冒冷汗。
迷糊间又睡了过去。
睡梦见,感觉到受伤的地方很疼。她意识转醒,看见祖师在床前坐着,正给她手上涂一种黑漆漆,散发恶臭的东西。
他目不斜视,包扎完以后,径直起身把梅花羹端过来递给三月,说“这梅花羹凉了更好吃。”
三月面上不动声色,接过碗直接往嘴里倒,一碗见底也没尝出个中滋味来。
祖师看着她“我们之间的交易并不是可以说予人听的,你忽然出现在我这儿总要有一个明确的身份才可以。”他又说“有些事情并不是你看到的样子,各种曲折我无法和你细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不必把我当做恶人。”
三月本忍得好好的,听他这么一说,一个气急,把受伤的手举到祖师面前“谢谢你的梅花羹,好人!”
祖师抿唇看她好一会,径直起身离开。
原本这就是一个恶人行恶,情理之中的小插曲,但三月没想到,这件事情竟然还有后续。
她被禁足了。
三月第二日起床怎么也推不开门。平时身边的丫头也不听吩咐,只在门外低声下气的说“祖师吩咐,不敢不从。”
她气急败坏却无可奈何。
在房间里过了一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后,她的活动范围扩大到了院子里。
而这期间,祖师一次也没来过,佟望仍然没有想到报仇雪恨的法子。
祖师身手了得,性子机敏,身旁还有多名护卫守着,根本下不了手。
而她,唯一指的上的就是人畜变化这一小小的技能了。
三月搔搔头,感觉脑袋里一片浆糊。
她觉得应该出去找找思路,可是这偌大的祖师殿,竟连个狗洞都没有。三月想变成狐狸身钻出去都不行。
跟侍卫说,侍卫只会面无表情的认错,嘴上说着“不敢”,却半步不肯让。
她思来想去,便对门前侍卫说“我想吃糖葫芦,我想去买。”
侍卫一躬身“祖师有令……”
三月不耐烦的打断他“你们派人跟着我不可以么?多少人跟着都可以!”
侍卫还是弓着身子说“不敢”。
于是,这一日,祖师殿中出现了惨不忍睹的一幕。
起初,三月只是赌气想要做冰糖葫芦。
结果,熬糖的时候,不小心把身上沾的柴火灰抖进了锅里,她又拿勺子把脏的地方一勺勺舀出去。
刚熬好的热糖粘性极高,拉的丝怎么都扯不断,以锅为中心呈散射状拔丝,衣服上也粘了不少。
到这一步看起来还算可以接受。
但当把山楂放进去后,因为操作不熟练,果子上的糖并不像买到的那么均匀,而是挂出来好长的糖丝,被风一吹来回晃荡。
侍女们手忙脚乱的帮衬,越帮越乱。
大家都只是吃,没人做过这玩意儿。
三月没什么耐性,胡乱搅一搅就拿出来“啪”的拍在石案上,一门心思等糖葫芦成型。
这一来二去花费不少时间,她实在累了,就顶着浑身拔丝的糖一头睡了过去。
等中午再醒来,看到仍然黏糊糊的糖葫芦她才猛的反应过来,岭北终年四季如春,而今天又是日头高挂,糖不好结。
失败的结果加上不能出门的禁令,让她越发烦躁。
三月闷闷不乐的站在灶台子前,用竹签插进糖浆里,打算直接吃。
个把小时过去,降温的糖浆变得更加粘稠,竹签戳进去搅起来特别费劲。
她搅出来一个就吃掉一个,做的速度赶不上吃的速度,把自己累的够呛。
侍女小草站在她身边提醒道“三月,这锅,可不好洗啊!祖师回来了怕是要问罪。”
三月醒过神,往四周一看。
一片凌乱,这乱甚至延伸到了院子里的石案边。
到处都是黏黏糊糊的糖,连地上都是,人一走一过,脚底“吧唧”作响。
三月也清楚自己惹了祸,可她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耸耸肩道“不用急,祖师最近是不会来的。”
可没成想,事与愿违。
祖师不仅回来了,还病倒了。
他身边的侍卫不知道抽什么疯,非要三月煎药。
药罐子离不了人,必须一直盯着火候,时不时还要加进去新的药材。这倒好,三月一屁股坐在炉房里,就是几个时辰都不能动。
可更叫人难以忍受的是,门口站了两个门神,一直死死盯着她,生怕她往里面下毒。
正午太阳高挂,药才将将煎好,侍卫舀出小半碗喝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示意三月去送药。
祖师向来生龙活虎,样子也人高马大的,三月属实想不出他生病的样子来。
所以当她掀开帘子看见他的一瞬间,着实有些惊讶。
他面色灰白,嘴唇干裂,满脸汗水。胸前的衣襟也被打湿。
此时仿佛陷入梦魇,眉头一直紧锁着,呼吸急促。
三月轻拍他的手臂,他瞬间睁开眼。
看到是她后,又重新闭上。
三月怼怼他“祖师,该吃药了。”
他不耐烦的背过身去,一副抗拒的样子。
三月想起身就走,但碍于身后的两个门神,只好软言相劝“祖师,这药煮了很久,药材也都是顶好的,治病效果肯定很好。”
祖师不吭声。
她又说“祖师,看在我熬了一上午,把屁股都坐麻的情分上,您就把药喝了吧。”
祖师听这话后,支起身子一脸嫌弃的回头看她“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这么粗俗?”
三月撇撇嘴,把药碗递到他眼前“您就吃了吧。热的药效才好。而且他们已经替你尝过了,没有毒。”
祖师似乎连冲她发脾气的力气都没了,将将瞪她的一眼,毫无威慑力。
“给我。”
他靠在墙上,端着药碗几大口咽下,然后皱着眉把碗还给三月“把糖葫芦给我拿一个来。”
三月心口一跳,觉得总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
嘴硬道“你把我关起来这么些天,我上哪儿去找糖葫芦?”
祖师不说话,就安静的看着她。
三月揉揉鼻子,小声说“糖都没挂住,黏黏的,还拔丝呢,肯定不好吃。”
祖师轻叹口气“给我拿来吧。”
三月点点头,稳住步子走出房门,飞快的去炉房拿了一根卖相相对好的糖葫芦,又飞奔回来。
祖师把那糖葫芦拿到手后,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阵,然后“啧”的一声。
三月等他后话,半天也没听着响,忍不住说“我也是第一次做。”
祖师讽刺她“第一次能做成这失败模样,你也是天赋异禀。”
三月不咸不淡的回他“您做那么多次东西,不照样也难吃。”
话说完,看祖师一脸呆滞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心知说错话了。
她现在可不是能造作的身份。
庆幸祖师懒得理她。
他低头咬了一颗山楂,黏糊糊的糖顿时拉出一长条的丝,轻飘飘的落在他月白的领子上。
三月急忙拿帕子去擦,脑子里一直环绕着炉房惨不忍睹的景象,手下越发勤快。
“祖师,这糖并不好清理,可能还是需要再洗洗。”说完她心虚的抬头看了眼,却正好对上祖师的眼神。
他直勾勾的看着她,嘴唇上晶亮的糖霜,随着咀嚼的动作闪闪发亮,虽然眼底发青,仍然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但是气势仍在。
吃个糖葫芦,也能给人一种花前月下,独酌芳酒的感觉来。
三月觉得他们离得太近,想退回来。祖师却忽然伸手捏了下她的脸,这一动作让她瞬间头皮发麻。
她捂着脸站直,怔愣的看着祖师。
祖师看她这样有些莫名其妙,歪头又咬一颗山楂,问道“怎么了?”
三月说“您刚才捏我脸了。”
祖师点点头,“嗯,怎么了?”
“我脸上有脏东西么?”三月又问。
祖师奇怪的看她一眼“没有啊。”
三月微微皱眉“那您为什么捏我的脸。”
祖师认真的说“感觉你的脸像白面馒头“,又隔了好一会儿,“噗”的吐出一颗籽告诉她“下次做记得把籽去净。
三月没说话,浑身绷着,一直等到他再次入睡,才被侍卫请出来。
她站在殿门外许久都缓不过神。
直到一阵风吹过,三月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身子控制不住的抖。
脸上被触碰的感觉还在,她觉得那里火烧火燎的痛。
她想起第一次入殿时,祖师穿着水蓝色衣袍坐在殿上,那只手每一次漫不经心的挥动,都带走了无数具族人残破的尸体。
那些尸体里,有她陌生的、熟悉的,有年长的、刚刚出生的,有她曾擦肩而过匆匆一瞥的,还有,或许如果活着,总有一天能见到的。
而就在那天,三月看着他们一个个像垃圾一样被拖走,她却只能遮遮掩掩的跪在殿下!
在无数个难眠的夜里她都想过:那双手是否还曾亲自要了父亲和兄长的命。
所以,当他碰到她脸的那一刻,父亲兄长带血的尸体,破碎的岭南,无家可归的恐惧,所有记忆顷刻间袭来。
艳阳高照下,她冷的发抖。
殿前榕树梢间,一只疾冲向天的鸟发出鸣啼,它在空中盘旋一阵,倏地远飞。
三月的心越来越沉。
“三月,怎么不走。”侍女小草在远处叫她。
三月瞬间回头,冲她咧开嘴笑“天气太好了,好久没出院门不得仔细瞧瞧嘛?”
说着小跑过去,两人结伴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