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祖师殿 ...

  •   岭南的雪下了百年,岭北却百年来都四季如春。婆娑山就坐落在这冷暖交界的地方,平平整整,分切两半。一半终年不化的积雪,一半是年年岁岁的绿树常青。彼此之间,没有一点交融之处。
      站在婆娑山上,只要向岭南稍稍伸过去一点手,就能接住满手的雪花。
      这奇景哪怕过了许多年人们仍是看不厌,特地立了个节日,每年冬至的早晨要到婆娑山顶去,看那另一面的冬景。到那日,整个山脉上都是连绵不绝的灯火,星星点点。放起来的花灯,再岭南和岭北的交界处形成一道细长的,火红的线。
      三月便日日年年的盼着这一天,只等冬至到了,她便头一天晚上就搬了椅子坐到院子里,等看到第一展花灯飞上天,她会爬到墙头,向婆娑山那头张望。直到那些星星点点的光逐渐熄灭,她才厌倦的窝回自己的榻子上。
      岭南啊……
      哪儿可真美。一望无际的白色,遍地的晶莹,阳光一晃,明闪闪的。
      哪里的树是清高的,湖是透亮的。冰蓝的湖面下埋葬着几百年前的游鱼,它们还保持着临死前的神态,连水纹都是冻结的。
      树上年年结着一种碧绿色的冻果,酸甜,清凉。渴了,就吃一口积雪,味道也是甜滋滋的。
      那时候每天醒来,便可以和兄长在雪原上撒野般的奔跑,一起闹酣睡的父亲。日子无趣却自在。
      三月躺在榻子上,思绪有点乱。心口有东西堵的她难受,想落泪。
      当年她刚刚出生后,母亲去世。父亲一人带大了她和兄长。人类三岁才开慧根,而狐狸早已有了灵智。她和兄长年年被婆娑山顶的灯火所吸引,成日里盼着念着。直到五岁那年,顽皮的她终于忍受不住那火红的诱惑,独自跑上了婆娑山,化作人形,站到了向往的灯火通明之处。
      她有疑惑过,父亲和兄长为何没有寻她。只是,烟火气过于撩人,她在声音里,在颜色里,在温度里,在所有与岭南不同的五光十色里,迷了眼。
      直到她尽兴而归,看见崩坏的大地,遍地的尸体,碎裂的湖面,……她才开始恐惧。
      她一直寻找,去每一个熟悉的地方。她下决心要找遍整个岭南,她坚信父亲和兄长一定在哪里等着她回家。
      事实如此,他们确实在等她。在通往婆娑山的那个路上,父亲的眼睛,到死都紧紧看着婆娑的方向。
      兄长的狐狸尾巴,还夹着她离开时央求的碧果。巨大的冰锥,穿透了他的身体,他像是被泡在了血水里。
      他总说“三月,冰雪是世界上最纯净的,我们生活在这里,就不能让自己玷污了它。”
      他总说“三月,别总是调皮,婆娑山热闹却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
      他总说“三月,我们一起好好生活。”
      她哭着用雪一遍遍的洗掉他身上的血,一遍遍的抹去他爪子上的红色。
      她大口吃下那几个沾着血的碧果,然后抱着父亲和兄长沉沉的睡去。
      像每一个往常的日子。
      醒来后,她被带到了岭北,是一个黑黝的男人将她带回了家。她的父亲和兄长被他埋进了一个矮小的小丘里。
      她问“你为什么会去那里?”
      他说他是跟着寻宝队一起去的。
      岭南漫天白色雪原,景色迷人,却危机四伏。人类百年前就开始一批一批的试图统领那里,可去的人都迷失在一望无际的白色中,尸骨无存,再无踪迹。
      而这次,人们沿着从岭南来的脚印一路找到了狐狸居住的地方。
      他们砍了碧果树,杀了狐狸剥皮,砸了冰湖,把里面的鱼都挖出来。他们准备要将岭南挖透,找到更多的宝藏。
      他叹口气说“没必要的,没必要杀生的。”
      三月沉默不语,安静的缩在火炕的角落。
      男人问“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她说“我迷路了。”便什么都不再说。
      三月身上完好,毫发无伤,可是精气神却日渐消沉。成日里发困,睁不开眼。吃什么吐什么,一副病入膏肓的惨像。
      男人给他抓药,熬汤,做上好的补品。可三月还是日日憔悴。
      有一个晚上,他匆匆打开房门,叫醒沉睡的三月,问她“你的家人在哪里?”
      三月悲从中来,强忍哀绪告诉他“家中亲人都已去世。”
      男人有些不忍,拍拍她的肩“小姑娘,祖师下令,要奖赏所有这次去岭南的人,现在各个地方的人都在往京城赶。”
      三月问他“你也要去么?”
      他叹气说“要去的。祖师奖赏必定够我们平民百姓活个几十年了。实话跟你说,这些天给你吃的这些药材啊……”说到这儿,他停住了。
      “小姑娘,我没有家人,所以拼起命来没有后顾之忧。救你呢,也是看你可怜。但是,我年岁大了,不想再这么累的活。这次要到奖赏我也享享福!”
      三月垂着眼问“去岭南,是祖师下的令么?”
      男人点头“所以说,京城远,我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可怎么办?”
      三月缩在被子里,头昏昏沉沉,听到他的话后,她慢慢抬起头问“我和你一起去行么?”
      路途遥远,需要尽快出发。
      三月问完这话,男人就开始整理行囊,还给三月裹了一件自己的衣衫。
      他说三月姿容艳丽,过于招摇。这一路上千万不能直面他人,最好遮一遮样貌。尤其祖师好美色,见他时更是要小心谨慎。
      两人锁上门,坐上一辆破旧的马车,在夜里踏上了去往京城的路。
      三月还很虚弱,一路上都迷迷糊糊的,什么年什么月,到了什么日子什么时辰她都一概不知。
      但是,却一直有一个信念在吊着她的命。
      那就是去见祖师,让他偿命。
      然后,她会回到岭南,和父亲和兄长“团聚”。
      就这样,她在马车上颠簸了不知多少日子,终于到了京城,入了祖师殿。
      富丽堂皇的大殿上,人们都把自己在岭南的“战利品”摆出来,暗暗比较彼此的数量孰多孰少。
      残破的尸体堆成小山包,一股股血液从“山脚”下散射蜿蜒,流到殿外,流到跪着的人们的膝盖前。
      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大殿,三月恍惚间觉得,自己跪在一个下着血雨的瓶子里,浑身湿透,一身血红,
      她轻碰自己的脸,摸到满手泪。
      而眼前的这些人,跪着,却洋洋自得。
      身后冤魂万千,却仍面带笑意。
      三月遮住容貌的衣衫下,是一双血红,蓄满泪水的双眼。
      她要忍。
      忽然间,四下安静
      三月抬头,看见殿前宝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面容俊郎,身穿水蓝色衣袍,仙风道骨。
      他沉着嗓音,一个个叫殿下跪着的“勇士”们上前,将自己的战果呈上。
      手指一摆,换下一个。
      无数个狐狸像垃圾一样被成堆的装进布袋子里,拖进殿侧。
      三月不敢抬头,她怕忍不住流泪,被发现马脚,将一切辛苦作废。
      终于,祖师叫道“陈树。”
      是男人的名字。
      他站起来,顺便把三月拉起来,二人一起走向前。
      他把袋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引起一片嘘声。
      满袋子的碧果和冻鱼。没有一只狐狸。
      祖师沉默良久,问“狐狸呢?”
      陈树低着头“祖师见谅,民下不去手。”又道“这些碧果和冻鱼,都是珍品,是大补品。不比狐狸差。”
      祖师没应他的话,转而问道“你们一起?”
      陈树看了看三月,刚想回答,就被三月打断。
      “不是。我的贡品独算。”
      她抬起头,将遮住容貌的外衫扯下。
      顿时,人群哗然。
      三月说“祖师,我上供的,是一则秘闻。”
      “它的价值,高于在场的一切贡品。”
      祖师看着她不说话。
      三月又道“民想用这则秘闻,换一笔能用一生的财富!”
      宝座上的人没应,挥挥手,殿后出来十几个侍从,他们看着手上的册子,依人分赏。
      陈树获赏最少。
      三月跪在殿中央,看着身边的人领赏离开,殿内逐渐空荡。
      陈树还在等她。
      祖师终于开口“她留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