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恨情》星花树

2、菩萨蛮（上） 这一夜仲

　　花明月黯笼轻雾，今霄好向郎边去！
　　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
　　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李煜《菩萨蛮》
　　这一夜仲寓睡得极沉，一直睡到了第二日傍晚。温润的小风从未掩上的窗户吹入殿中，拂着这样如玉般光洁的脸庞。他低鸣一声，那声音似乎是舒服极了。这才辗转起身，唤来宫女更衣洗漱。
　　仲寓洗漱完毕后便走出殿外，在月光下漫步。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画堂的南岸。这里最冷清，宫女太监也少之又少，喜欢安静的仲寓自是常在此处停留赏景。花明月暗，湖面上飘来淡淡薄雾。仲寓欢喜，便又走近了一些。
　　湖边柳树下两个相拥的人影映入眼帘。胆怯的小周后依偎在李煜怀中，娇小的身子微微颤抖。李煜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脸上立即染上两抹红晕。李煜笑着在小周后的脸蛋上落下轻吻，又缓缓地吟诵着刚刚为皇后作的词。
　　仲寓像僵住一般停下脚步，定定地站在那里。直到李煜念到：“教君恣意怜”，他才眨了眨眼，嘴上又挂了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本想不动声色地离开，却被一株蓬草勾住了鞋子和衣服的下摆。转身欲动，只听“嘶——”的一声，衣摆被生生划了一个大口子。
　　李煜感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望，竟对上了仲寓冷若冰霜的眼睛。那双美丽的眸子带着嫉妒、愤怒与无奈，但更多的是绝望。然后他就看见了仰天大笑的仲寓，血不断从寓儿口中溢出来，那笑声凄凉悲怆，最后变为断断续续的哭泣。
　　小周后似乎是被吓到了，她的确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寓儿。
　　爱，的的确确可以让人疯狂。
　　李煜慢慢走近仲寓，想用手为他拭去泪水，却被他冷冷打开。李煜终于狠下心来，对，这样说不定可以让寓儿放弃他。“寓儿，朕不能爱你。”他说的是“不能爱”，而不是“不爱”，爱的确还是爱着的。本来，父子相爱，就是□□之罪。而且他还是一国之君，若是做出这种事情，不仅朝中会有流言蜚语，百姓也会怨声载道。这样天下必将大乱。为了国家，一个人的感情又算什么？！而且，寓儿将来要成为南唐的皇帝，必须在人前树立威信，一言一行都不能有半点闪失。
　　仲寓面如死灰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得令人害怕。
　　“寓儿，对不起。”李煜哀叹一声，却没料到下一秒钟仲寓死死抓住他的双臂，竟脸对脸吻了下去。
　　吻完，仲寓便狠狠推开他，似满足般地抹抹嘴角上的血，径自走开了。只留下佁然不动的李煜。小周后走近他，拉拉他的袖角，他才反应过来。“来人！”他唤了一声，但久久没人回应，便又唤了一声，声音中隐约带着怒气，“来人！人都死光了吗？！”
　　一个小太监闻声战战兢兢地跑过来，立刻跪下来，颤颤巍巍道：“奴才该死！奴才不知皇上……”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李煜冷冷打断：“传朕口谕，令王太医速去太子殿为太子疗伤。”
　　小太监抹抹额头上刚才被吓出的冷汗，依旧声音颤抖：“喳。”
　　“慢着，叫御膳房做一碗人参汤送到太子殿。”
　　“喳。”
　　接着李煜转向小周后，道：“今日之事你知道如何处置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急匆匆地赶向轩云殿，却未在殿中发现寓儿，李煜心急如焚。便又深深自责自己刚才不应说狠话伤寓儿的心。寓儿还小，有些事情长大了自然会明白，自己又何必多言呢。
　　“父皇……”悠悠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李煜心头一喜，推开殿门，见仲寓正躺在一瓶山茶花中。似是没有束发，浓亮的云鬓挂在花枝上，青葱般的指尖折下一朵盛开的白山茶，粉嫩的小舌轻舐着花蜜，最后才把一整朵花吃下去。“父皇，御膳房的人参汤好难喝，儿臣再也不要喝了。”声音半嗔半娇。
　　李煜见他没有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松了口气。“寓儿，王太医呢？”
　　“走了啊。”慵懒地回答一声，又折一朵山茶花放入口中。
　　“够了，别再吃了！你知不知道这花有毒？！”李煜上前抓住仲寓的手腕，低声喝道。
　　仲寓却一点也不惊讶，垂下眼帘淡淡地说：“儿臣知道。请父皇先放开儿臣的手。”
　　李煜也意识到有些不妥，尴尬地松开了仲寓的手。“来人，给朕把院中的山茶都砍了！”他转身厉声道。
　　“父皇！不可！”仲寓急忙起身，用手护住身后的山茶。
　　“寓儿，你若是喜欢别的花，可以再种的。”
　　“……”
　　“寓儿，你不是喜欢朕书房后院的火鹤（又名红掌）吗，朕可以……”
　　李煜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仲寓匆匆打断：“不必。儿臣只要山茶。”山茶虽然有毒，但恰好可以克制住体内的疾病，减缓发作次数。所以他才会把它们吃下去。但他更明白，这无非是饮鸩止渴罢了，究竟还是活不过双十年华。
　　“那你答应朕不再吃它。”李煜直视着仲寓的眼睛。
　　仲寓点点头，却不敢再直视父皇的眼睛。是害怕谎言被揭穿吗，还是怕别的什么？但即使隐瞒，又能隐瞒多久呢，一年、两年、三年……还是直到他死了？欺瞒君主的大罪他能承受的起吗？可是如果告诉父皇真相的话，他这个太子自然是无法再做下去了而且……父皇现在就只有他这一个儿子，虽说他得到了全部父爱，但仍无法满足，更别说跟兄弟姐妹分享了。
　　“寓儿，刚才王太医怎么说？”
　　“没什么。只是说是因情绪过激所致。”仲寓敷衍着。
　　“可开了什么药？”
　　“嗯。开了些镇心的药。”
　　这时宫女端来熬好的汤药呈上来，又退了下去。仲寓捧着碗，用小巧的舌尖触了一下汤药便立刻皱起眉头，把碗推给李煜，摇头道：“父皇，这药太难喝了，儿臣才不要喝。”
　　“你都十六岁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李煜并不接过碗，双眉颦蹙。
　　“父皇，喂我喝。”仲寓故意撒娇。
　　“放肆！”李煜忍无可忍。
　　仲寓的脸色暗下来，一声不吭地喝着药，似乎是真的怕了李煜。不知不觉，一滴泪水从脸上滑落，融入那碗带着血腥的药液，不见了。“我不能爱你……不能爱……不能……”这句话又回荡在耳际。本来该是怨恨他的，但他连怨恨的时间都没有了。他还不想就这么死去，把所有的一切都埋葬在冰冷的坟墓里。屈指可数的岁月逼得他必须强颜欢笑，即使是再心痛，也不能让他——自己最爱的父皇看到，绝对不能！那么，他偶然的一点点小小的任性，为什么父皇不能谅解呢？
　　“父皇，如果儿臣死了，您还会不会一直记得寓儿、喜欢寓儿？”仲寓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似正在对李煜说话，又似喃喃自语，“对呦，您似乎从未喜欢过寓儿呢。”
　　“那寓儿，父皇以后对你好一点，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