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甘蔗羽荒

9、（九）

　　（九）
　　昧笙捏断铁链拉着容途往外冲时，正遇到一个狱卒拎着钥匙向他们跑来。狱卒看到两人“逃狱”时明显愣了：“你们怎么出来了？”
　　容途眉头一皱，反问：“不自己出来，难不成要等诸位来开门收尸？”
　　狱卒：“……”他被浓烟呛了一下，一边领着昧笙和容途往外走，一边解释：“两位别误会，其实刚才火刚起的时候头儿就想叫我们来开门了，但是大牢的门不知道被谁从外面给锁了，他担心要是犯人出来之后暴动出事，所以才让我们先不放人。好在大门现在打开了，头儿已经派人去通知大人，而且起火的地方现在也找到了。”
　　“是哪里起火？”昧笙忽然问。
　　“是一间没人的牢房。”狱卒说到这，脸色不大好看，“而且牢门也被锁了。”
　　听到这，容途和昧笙相视一眼，目光凝重。
　　“走吧，我先带你们两个出去。”狱卒闷闷叹了口气。
　　越是靠近大门，牢中越是拥堵吵闹。能被关进郡府大牢的大多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尽管有狱卒喝令，狱中人犯仍在死亡的恐惧中益发躁动狂乱，一边叫骂着一边拼命推压着旁人向外挤。容途匆忙的脚步停在人群之后，看着眼前乱象，不得不承认狱长没有直接放人是对的。
　　容途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昧笙，拉起她正打算跟在人群后出去，却在看到昧笙苍白的脸色时凝住了。
　　“你……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容途声音发紧，心也跟着提起。昧笙紧抓着他的手，呼吸微沉：“……没什么。”
　　她满头的汗，掌心却冰冷。容途的视线锁着昧笙，在捕捉到她扫向身后的瞬息烦躁的目光时，陡然想起了这妖女本身是只狐狸的事。
　　兽类畏火是天性。
　　身前身后都是一团乱，容途虽然并非文弱书生，在此刻却也束手无策。他心中暗骂一声，忽而手上用力，猛地把她拉到怀中，继而半侧着身体竭力挤开人缝向外移。
　　昧笙猝不及防被容途圈在身前，感觉有些陌生。少年的怀抱带着温度，不同于来势汹汹的大火，干净无害。
　　“别怕。”容途低声说了一句，因无意识地低头，唇几乎贴在昧笙耳上，只是始作俑者毫无所觉。
　　气息拂过处，有些灼热，亦与明火不同。
　　昧笙垂眼，心绪微乱。
　　这个人啊……分明什么都不知道。
　　妖女沉默无言。
　　起火的牢房在大牢中段，此时火势正在向门口迫近。众人的恐慌随着烟气渐浓而愈来愈盛，容途被挤得呼吸艰难，眼看大门在望，没等他松口气，变故又生。
　　两侧的狱卒正喝令众人不要拥挤，人群中一个犯人被用力推了一把倒向人群，立刻又引起周围一阵叫骂。那犯人目光阴冷地抬头，突然一个用力把狱卒向后一推。那狱卒狼狈地摔在地上，顿时大怒，但没等他爬起来，那犯人双眼泛红，在众人惊愕到忘了阻止时又捞起一旁桌子上的酒坛砸了过去。狱卒立刻抬手护住头部，就地一滚，那酒坛便在侧旁碎开，半坛酒泼了个四散。
　　火焰“唰”地沿着残酒追击而至。
　　被惊呆的众人终于回过神，更加慌乱地向外挤。狱卒忍不住大骂，离得近的提起长刀大步走向刚刚动手的犯人。犯人眼中绝望和恨意并起，转身抄起木墩又砸向来人。狱卒横刀挥开，木墩撞在一旁燎着火的木柱上。
　　“啪嚓”一声，柱子上方绑着的一根着火的横木掉向下方人群。
　　前后众人尖声大叫退散，容途余光一扫，出于直觉抬头，便见头顶一道火向他砸来。
　　脑中瞬间的空白过后，容途不假思索，抱紧昧笙想将她彻底压进怀中。
　　然而昧笙的反应比他更快——在被容途压制前，她抢先一步把他推了出去。
　　下一刻，着火的横木砸在昧笙的背上，她一下子摔到地上，火焰也瞬间流窜全身。
　　容途怀中空了的同时心中仿佛也空了。他眼睁睁看着昧笙被火包围，就要扑上去救人，不料紧接着，火光中心的少女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一只狐狸。
　　人群刹那死寂。
　　“妖、妖怪啊！”尖叫声响起，霎时群情涌动如洪水决堤，众人大叫着“她是妖怪”，争先恐后地向四周躲去，仿佛那狐狸下一刻就要吃了他们。
　　狐狸忍着痛苦站起来，掉头向外冲。容途猛然回神，紧追着狐狸冲了出去。几个狱卒相继清醒过来，持刀紧随其后。
　　狐狸冲到大牢外，就地滚了几圈，终于熄掉了身上的火，只是一身白毛也变得污脏不堪。此时苏惟、傅思、舒宇与衙役方赶到，见到狐狸俱是一惊，舒宇更是脱口而出：“这是那晚的狐狸？！”
　　“大人小心！这狐狸是妖怪！”冲出牢房的狱卒向苏惟等人大喊，“她、她就是那个昧笙！”
　　“什么？！”三人惊愕。
　　“卑职等人亲眼所见！那个昧笙变成这狐狸了！”
　　容途眼见昧笙形容狼狈，心急如焚，欲待冲上前查看，却被一个狱卒拦住。容途怒喝一声：“让开！”他推开狱卒，又被对方拉住：“容先生小心，那是妖怪。”容途气急：“我知道她是妖！”
　　话一出口，众人再次愣住。
　　“他……他也是妖怪吗？”人群中有人颤抖着开口。
　　容途闻言错愕，一抬眼，撞上众人惊恐的视线，陡然间百口莫辩。
　　舒宇却将视线落在狐狸身上，刹那间脑中闪过什么，隐隐浮现。他不由自主地向着狐狸迈出一步，但不等舒宇近身，狐狸突然抬头盯住了他。
　　那晚被支配的恐惧重回心头，舒宇顿时收住了将将踏出的脚。
　　然而下一刻，狐狸猛地扑了过去，把舒宇扑倒在地。
　　“小师叔！”“舒宇！”苏惟和傅思大惊，狱卒和衙役纷纷抽刀，容途跟着大惊：“昧笙！”
　　压在舒宇胸口的狐狸口吐人言：“给我看好容途！要是他再出事，我饶不了你！”
　　嗓音清冷，语气凶煞，和他们认识的少女几乎无二。
　　几人的三观被冲击得摇摇欲坠。
　　惟独容途心底的不祥越来越深。他再次甩开狱卒想上前，狐狸却已经又一个纵身从舒宇身上跳开，趁着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头也不回地翻墙而去，消失在沉夜色中。

　　郡守府的人手终究没有被派出去追狐狸。
　　众人忙着安置犯人和整顿现场，舒宇趁机带走了容途。苏惟与傅思都看在眼中，然瞧着容途失魂落魄的模样，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对，于是俱作不见。
　　舒宇把人拖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单刀直入：“容途，你和昧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曾猜过两人之间或有隐情，却万万没想到那姑娘竟是妖，而容途还知情。
　　容途缓缓抬头，盯着舒宇，语气微寒：“为何是你？”
　　舒宇一愣：“什么？”“她临走前说的话。”容途喃喃，心中困惑且郁闷。舒宇沉默，回想起昧笙离开前所说，后知后觉地感知出了一丝“托孤”的意味。
　　似乎……竟是认可了舒宇不会伤害容途。
　　这个认知令两人都想不通——在上一次见面时，昧笙分明还对他冷语相向。
　　难道真是苏惟说的话让昧笙心生愧疚，以此作为和解的诚意？
　　“连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么可能知道？”舒宇摇了摇头，“先不管了。我倒想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到底什么来历？”
　　容途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她遇险时，我救了她一命。她要报恩，所以跟着我。至于她的来历，我也不清楚。”“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就在我回城的前一天。”“和你兄嫂遇害在同一天？”
　　听到这，容途皱眉，看着舒宇：“你这话什么意思？”
　　舒宇神色凝重：“我进容家时，一直攻击我的狐狸就是她。”容途闻言神色复杂地看了过去。
　　在这样的目光中，舒宇逐渐不可置信：“你早就知道？”
　　容途移开视线：“那时我……我因验尸的结果心生疑虑，昧笙也觉得蹊跷，便决定潜入现场打探，正好撞见你。”
　　舒宇：“……”他揉着眉心，“你当真没有怀疑过，她可能和你家的案子有关吗？”容途错愕：“这怎么可能？”“为何不可能？”舒宇反问，“你不觉得她出现的时机太巧？”
　　容途瞥了他一眼：“你不也是？”
　　舒宇：“……”他仔细一想，竟无言以对。
　　“你们实在没有必要怀疑她。”容途摇了摇头，“要不是发生了一点意外，我根本不会认识她，她更不会和我扯上关系，以至受我连累。”
　　想到这，似曾相识的涩意又浮了上来。
　　容途想到昧笙头也不回走掉的样子，想到她对舒宇的托孤，不得其解。
　　契约仍在，她不可能不在意自己的安危，可为何忽然就对舒宇到了能以命相托的地步？
　　他的眼神过于复杂，舒宇总觉得不对劲：“你在想什么？”
　　容途收回视线：“没什么，不过，我也有一点疑惑。”他顿了顿，再次看向舒宇，“昧笙或许有什么直觉，所以一直担心我有危险。而我直到今夜牢房起火，才隐约怀疑自己被什么人盯上。那么你呢？你一直对我家的命案和我十分在意，听你刚才所说，甚至在见到我们时就有了怀疑——所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舒宇一时没有回答。他转身在茶几边缓缓坐下，垂下眼，神色不明：“我并不是为容家而来。只是师尊他月前占得一卦，卦象预兆有异……他老人家放心不下，因此托我出门到东方走一趟。你家的命案……是我自己好奇罢了，其中原因，请恕我不便相告。”
　　容途默了默，道：“如果你与我容家并无牵扯，我自然也无意打探你的私事。只是，今夜之事确实不像是偶然，在昧笙回来前，请你务必保住我的性命。”
　　舒宇抬眼，再次感觉到那种违合的同时，突然间有了猜测：“恕我直言，你不像是贪生怕死之人。可你又几次为性命安危退让……所以，是不是和昧笙有关？”
　　容途心中一紧，面上却淡淡一笑：“不，我十分贪生怕死。”
　　舒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