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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   (八)
      府衙的牢房不至脏乱,但终归四面牢笼,陷于阴暗。昧笙环顾四周,心情复杂。
      如果被同门知道她堂堂狐妖居然沦落到被凡人关进了监狱,恐怕要笑上一整年。
      昧笙在心中幽幽叹了口气,转身看向坐在石板上的容途。
      在她的坚持下,他们被安排在了同一间牢房。
      “容途,”昧笙走过去,蹲下身,仰头望着他,目光肃然,“你到底怎么了?”
      容途的视线动了动,从一片虚无中落到了昧笙眼中。
      牢中昏沉,这妖狐的眼睛极黑,却也极净。
      这样纯粹,与人间格格不入。
      他刹那间恍惚,手指动了动,蓦地,心底溢出一点难言的酸涩。
      “昧笙姑娘,”容途收回视线,问道,“你为何不带我走?”
      没有质疑,无关怨怼,仅是各自都明了的疑惑。
      昧笙仍看着他,坦然道:“我觉得你不太对劲。你好像知道了什么,却不肯说出来。你……”她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词,“你耿耿于怀,让我觉得,如果就这么把你带走了,我也不痛快。”
      容途微愣,看着昧笙,心中疑问盘桓,又无从开口,最终只剩叹息:“对不住……是我一时冲动,累得你一起受罪。”
      昧笙皱眉欲言,却忽然面色一变,猛然起身转向牢中甬道:“谁?!出来!”
      容途有些意外,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竟看到是舒宇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昧笙一脸警惕,舒宇视而不见,走到近前,神色凝重:“昧笙姑娘,你究竟是什么人?”
      昧笙冷笑,正待开口,容途觉出异样,道:“舒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舒宇瞧着这两人,目光透着一丝无力:“容先生,即便昧笙姑娘当真只是个不谙世事却身怀绝技的小姑娘,你对她……却也太过信任了。”
      这话一出,容途和昧笙各自一怔。
      舒宇心情复杂。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两人之间有异,而或许最初只觉得昧笙奇怪,但再一琢磨,更奇怪的却是容途。
      似若山林中天生地养的生灵,不知人间诸多规矩,放肆横行,无惧阴谋——然而,本就生于人间的一介常人,何以也作如是想?
      舒宇打听过容途,加上之亲眼所见,并不认为这是个心性过于单纯或用心险恶的人。
      不该天真到蔑视礼法,也不该自私到为保命枉顾道义。
      “昧笙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昧笙闻言抬头看了舒宇一眼,差点一时冲动把初遇容途时那句话扔出去,好在理智及时制止。
      “他信任我,自然是有原因的。”昧笙淡淡说,“你觉得我们奇怪,我倒觉得你奇怪。说是初来乍到,却对容家的事格外上心,死了的、活着的,你都想刨根问底。要说容家命案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我头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舒宇目光一沉:“容先生,我与容家并无渊源,只是对此案好奇,故而……”
      “好奇?”昧笙挑了挑眉,“我猜,这城中人或多或少都想知道这件命案背后的真相,可又有哪个布衣百姓有机会参与其中?你自称布衣身、方外人,不沾功名,却又处处仗着与苏郡守和傅御史的关系干涉官府之事——舒先生,恕我直言,与其故作清高沽名钓誉,不如踏踏实实考个功名,也免得名不正言不顺,徒然尴尬。”
      话音落下,四周陷入短暂的死寂。
      “昧笙姑娘!”傅思匆匆踏入,声音含怒,“请慎言!”
      在他背后的苏惟同样面色晦暗。
      舒宇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傅思的视线跟着他,犹疑片刻,低声和苏惟说了一句,便匆匆追着舒宇离开了。
      牢中三人俱是沉默。昧笙虽然对舒宇的反应略觉意外,却也不作他想。容途则静静地出神。苏惟的视线缓缓从门口收回,恍惚一瞬,转眼看向牢中两个阶下囚。
      “昧笙姑娘,小师叔他……真的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苏惟语气低沉,“他……他原本也并非看淡尘世的人,未曾考取功名,亦非不愿,而是不能。”
      容途闻言,心中微动:“苏大人这话是何意?”
      苏惟轻靠在铁栏上,眸光沉沉,眼底掀开尘封的旧事:“九年前的镇西将军,不知两位可曾听过?”
      昧笙看向容途。
      容途稍作回忆,记起了曾在政论中扫过的只言片语:“九年前……罪犯叛国的镇西将军……舒永平?”说完,他陡然愣住。
      苏惟呼出一口气:“那可能……真的是过去了太久。七岁案首,八岁亚元第一,十岁在宫宴上巧计破了西戎使臣的阴谋,得御赐‘神童’之名——在当年,京中谁不知舒家小公子盛名?直到……九年前。”
      “定阳一役,舒将军战败,陛下诏令彻查,却查出舒将军通敌叛国的证据。陛下大怒,下旨株连。当时,小师叔和舒夫人被困京都,父相与草榭先生还在力劝陛下,舒将军在回京途中畏罪自尽的消息就传了回来。舒夫人悲痛过度,猝然离世。父相等人,多次上谏,陛下终于松口,赦小师叔免于株连,但此生……不得入朝为官,不可踏入京都。”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世人忘了镇西将军,也不会再记得,昔日舒家小公子,也曾风华无两,人人赞誉,锦绣前程,唾手可得。”
      “我与他,自幼相识,也曾在山中道观里足而眠。小师叔因少时家中变故,对朝堂已无期盼,这几年来即便出门游历,也不过修身养性而已。我虽不知他为何关注容家命案,但决不会是为了沽名钓誉。”苏惟的视线落在昧笙身上,“我知道,因他夜闯容家一事,两位对他始终心怀戒备,但……像刚才那些话,还请不要再提。”

      苏惟说完便离开了,沉默的人剩下两个。
      容途走到昧笙身后,正犹疑着是否该说点什么,昧笙却似是觉察到什么,转过身静静看着他,说:“我对他确实有敌意,但其实,并不是怀疑他居心不良。真正的原因……我暂时不能说。”
      她偏开视线,神色于冷淡中透出一丝罕见的执拗,竟与孩童有几分相像。容途心下微异,却也只剩下无奈了:“你的意思是,虽然他可能不是阴险小人,但你还是有看他不顺眼的原因?”
      昧笙琢磨了一下,轻点了下头:“对。”
      黑暗中,容途偏过头,忍不住,无声地笑了一下。昧笙看得分别,讷闷:“你笑什么?”“没什么。”容途想了想,说,“可能是兴灾乐祸。”
      ……
      牢中光线昏暗,两个阶下囚也无事可做。容途在一片放肆的黑暗中反倒心思清明起来,躺下休息了。昧笙不大放心,索性借着修炼名义守夜,好让容途能安心睡去。
      她睁着眼睛熬过了前半夜,听着外头传来的子时的更鼓时,困意几乎要把她给埋了——昧笙是个实打实的妖,但也是个实打实需要睡觉的妖。
      好在,昧笙困得都开始考虑是否要参照古书悬梁刺股时,灼热和光亮毫无预兆地袭击了这座守卫森严的牢房。
      “……”昧笙听着从甬道里传出的此起彼伏的呼救声,心情微微麻木。她按了按额头,迅速走过去把容途摇醒。
      ……
      容途感觉到闷热,惺忪醒时还未反应过来,瞧见昧笙时下意识想问怎么了,下一刻乱烘烘的人声入耳,其中传达出的恐慌不言而喻。他心里一沉,迅速坐起,一抬眼,看到了弥漫的烟气和若隐若现的火光。
      容途几乎有些懵了:“着火了。”“是。”昧笙冷静地点头。
      “怎么会……”容途双眉紧皱,此时也觉出诡异之处——白天才被下狱,晚上牢房就起火,难道只是巧合?莫非宋征的死还有什么自己未觉察的隐情?
      烟气渐浓,容途无意间被呛了一下,禁不住咳了咳,而后在热意的冲击中后知后觉地冒出冷汗,意识到眼前局势其实凶险万分。
      “昧笙姑娘,”容途抓住昧笙的手,扫了一眼牢栏,道,“你若化出原身,是不是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昧笙看着他,神色复杂:“可以是可以,但你我契约还在,如果你在这里出了事,我逃出去也没用。”
      容途一愣,反应过来,脑中电光一闪,视线落向门锁:“那……”“虽然到现在都没有人来开门显然不对,但要让你出去的话,也不是非要用钥匙。”昧笙微微叹了口气,走向牢房的门,手按在了铜锁上,“希望苏郡守不会要我赔钱。”
      毕竟她山门……真的很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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