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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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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傅思反应最快,眼看那书生惊醒一般在水面上扑腾,当即跳下去把人捞了上来。容途也认出了这是书院的学生之一,连忙上前察看落水者的状况。
那书生显然受惊不小,坐在地上一边咳水一边发抖。容途见之不忍,出声询问:“宋征,你怎么……”
话没说完,宋征却在听到容途的声音后猛地一抖,豁然抬头看到他的脸时更是曈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往后一跌,脸色不知是因为落水还是其他,惨白如纸。
见状,三人一妖均觉出古怪,打量着宋征。
容途没说完的话消失在喉中,他皱眉,正要开口,宋征却又转头避开了他的探视。
再接着,宋征的目光定在水面上,一瞬间身形僵住,然而没等几人反应过来,他一个起身,连滚带爬地自己扑进水中。
昧笙:“……”
要不是没觉察到任何同类的气息,她真怀疑这人是中邪了。
好在宋征并没有再次掉下去,只是为了取回掉在水里的手帕。昧笙正觉奇怪,忽然意识到身边的人似乎不太对,一转头,见容途直愣愣地盯着宋征,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你这孩子,怎么走路如此不当心。看你一脸失魂落魄,莫非遇到什么难事了?”舒宇相当不见外地主动开口,表情堪称和善。宋征却又抖了一下,嗫嚅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没什么事,只是……只是我昨、昨晚没睡好。”
他猛地喘了口气,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湿漉漉地向傅思道了谢,低了头匆匆离去。
舒宇收回视线,忽地看向容途:“容先生,你怎么也心神不宁起来了?”
容途目光一闪,神色淡淡:“没什么,只是想到就要离开书院,有些感慨。”
三人一妖结伴出了书院,在门口又遇到了匆匆而来的尹子岸。只是这次并非偶遇,是他听说了容途打算远行的事,特地前来道别。
尹子岸本有一肚子话,奈何一旁还有三双眼睛丝毫不知回避地在打量,他不得不克制自己:“听说先生要离开,是真的吗?”“嗯。”容途点头,语气不似往日。尹子岸一时心急,未曾注意:“先生当真要走?纵使亲人不在,此地就没有什么值得先生留念了吗?”
闻言,昧笙微微皱眉,正打算代容途回复,出乎她意料的是,容途却自己开口了:“人间之事,易于离散,难于相聚。此时如何,将来如何,本就难料。我在书院授课近三载,一番情谊自是不会轻易淡忘。只是即便我今日不走,他日你们各有志向,各奔前程,也不过早晚的事。”
尹子岸怔住。
连一旁的舒宇,目光也忽然晦涩几分——此时眼前这少年的模样,倒十分像是山上那些同门。
容途看着自己的学生,笑容极淡:“故而,留念与否,和我的去留并没有必然关系。”
“先生……”
容途拍了拍他的肩,像一个长者对着后辈:“子岸,不必为我挂怀。”
尹子岸目光黯然:“那不知先生打算去往何处?”
“我自从幼时起便没有离开过青州,这次云游四海,正好见一见三山五岳。至于会在哪里定居……”他突然转头看向昧笙,“这要看昧笙姑娘的意思了。”
几人都说不出话,昧笙也在容途不同寻常的目光中感到一丝不自在,好在容途很快就回了头,望着尹子岸,又说:“对了,我刚才看到宋征……他这两天是否遇到了什么?似乎心事重重。”
尹子岸还沉在惆怅里没有回神,闻言略觉茫然:“宋师弟吗?我倒没有注意。”
容途稍稍一顿,轻点了一下头:“那或许没什么要紧事。好了……子岸,就这样吧。”
轻轻一语落下,那双眼中除却温和,不见其他。
尹子岸明白此事如今已成定局,这年轻的老师,平易近人,也说一不二。他向容途郑重长揖,而后步履沉重地转身离去。
容途收回视线,对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视若无睹,只看向傅思:“傅大人,我想回容家取我的路引和盘缠,不知是否方便?”
傅思想了想,点头:“好,我和你们一起走一趟。”毕竟容家虽然发生了凶案,但并非整户都算案发现场,限制闲杂人等进出只是为杜绝有人扰乱侦查。“那我也……”舒宇一句话没说完,傅思立即打断了他:“你就算了。”
舒宇挑眉,傅思一派坦然:“我是公差,容先生是死者亲属,你一介布衣,与容家非亲非故,不便进去。”
舒宇:“……”
相视一眼,双方却心知肚明。舒宇对容家凶案还未死心,奈何容途和昧笙对舒宇仍有防备,到时闹起来傅思未必能控制住。
最终,顶着舒宇幽怨的目光,容途领着两个“尾巴”回了容家。
……
“昧笙姑娘,你……”傅思在容家门口停下,看向昧笙,面有迟疑。
他用来阻止舒宇跟来的原因虽然只是借口,但也并非杜撰。
不料,昧笙却迅速挽住容途的手臂,面色一沉:“不行,我要和他一起进去。”她突如其来的防备令两人不由得诧异,但容途无端地偏了偏心,清了清嗓子,对傅思说:“傅大人,倘若家兄未离世,我本也打算说服他收留昧笙姑娘,所以,傅大人便……便当她是我妹妹吧。”
听到最后,傅思有些意外,不过容途所说也过得去,便也不再为难,侧身让路。
昧笙总算得以光明正大地踏进容宅。
容途安静地进屋拿东西。
昧笙总担心他一离开自己的视线便有性命之危,故而不得不放弃察看案发现场的机会,寸步不离跟着容途。傅思虽则信任容途为人,性情使然,也全程跟随,算作监证。亏得容途心无旁骛,视若无睹,也没顾上不自在。
出了容家,傅思便告辞回了郡守府。
昧笙和容途一起向东城门而行。时近正午,街上人潮渐盛,容途却越走越恍惚,几次差点撞到从面前经过的行人身上。在他又一次惊梦般刹住脚时,昧笙终于忍不住了,拉住了容途,问:“你到底怎么了?”
手指无意中触及他掌心,竟是湿冷一片。昧笙不由得皱眉,益发纳罕——事实上,早在书院门口,听着他和尹子岸对话时,昧笙便觉出不安。容途迟钝地转头看来,接着缓缓揉了眉心,开口时,嗓音似是疲惫:“无事,我只是……”
“容途。”昧笙打断了他,语气倏然沉了下去,“你不要忘了,你我如今同气连枝。哪怕是为了对我负责,你也要好好保重自己。”闻言,容途先是恍了一下,再回过神,才发现刚经过的行人正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们。
“……”他再次感觉到了何为有口难言。昧笙却仍是毫无所觉地盯着容途,不依不饶。四目相对,容途刹那间似乎也被蛊惑了一般,猝然反手握紧昧笙的腕,语调喑哑,瞳色灼灼:“我要回去找宋征,我有话要问他。只是你……你能不能不听?”
这要求,堪称毫无人性——然而,昧笙本就不是人。
“可以。”她只要容途活蹦乱跳地活着,至于其他的恩怨情仇,与她何干?
一人一妖掉头又回了书院,但找人一问才知道,宋征因落水之故身体不适,已经回家休息去了。得到这个消息,容途眼中露出一点动摇,最后到底是一腔不甘占了上风,再次出发。
昧笙随着容途绕了小半个内城,看到“宋记车行”的门牌时,忽地琢磨出了一丝不寻常。
若没记错,容途曾在郡守府内提及……
宋记的接待见到容途时愣了一愣,上前打了个招呼:“小容先生怎么来了?容大哥……他的事我们也听说了,您现在还好吗?”
“多谢挂念。”容途客气地说,“家兄一案,如今府衙的人正在着手侦查。我来这里是有两件事相求,一则,我已打算离开青州,特来置备车马,二则,听闻宋家少东家因落水生病,师生一场,便来看看他。”
“您真是客气。”接待笑了,“这样吧,车马行辕,在下为您置备。少东家此时正在后院休息,您去瞧瞧他吧。”说着,随意喊了个侍从,让他带容途去看宋征。
昧笙和容途在侍从的带领下去了后院。昧笙心中有些迷团分辨不明,奈何场合不宜,只能自己猜测。走到楼梯口,正要上二楼,一楼拐角处却有人喊了侍从一声:“小老弟,来搭把手,后头有辆车散架了!”
侍从一愣,看看两个客人,略显无措。楼下的人却不耐烦起来:“磨蹭什么呢快点儿!”
容途无奈地笑了笑:“那你先去忙吧,你家少东家……”“对不住对不住。”侍从脸有点红,说,“少东家在甲一房,上楼右手边。”
这一时半晌楼下的人又叫唤起来,侍从冲着容途弯腰致歉,而后连忙走开了。
容途和昧笙对视一眼,一起踏上楼梯。
右转,甲一房的房门开着,显示房中人并不在睡觉。容途轻轻叩了叩门板,不疾不徐地向内室走:“宋征,你可还好,我来看看……”
剩下的话,不等出口,已彻底消失在容途的喉中。
他僵在屏风旁,眼中是少年死不瞑目的惨白面容,似乎于顷刻间幻化出无数残影向他扑来。
“啊——!”一声尖锐的惊叫声猝然从身后传来,响彻这一方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