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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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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昧笙拉上容途回了后院。
容途心事重重,一时没注意,等他回过神时,人已经被昧笙推进房间。
“啪嗒”一声响,昧笙回身关门,连同门栓也拉上。
容途顿时头脑发胀,哽了半晌才问出口:“你、你不回你房间吗?”
昧笙正挨个窗户落锁检查,闻言动作一顿,回头,说:“我说过,我感觉不好。我觉得这里也不安全,没开玩笑。”
她表情过分严肃,容途陡然觉得有股凉气从脚底往上窜。
“不过,今晚有我守着。”昧笙一把拍上窗户,杀气腾腾,“谁也别想动你。”
容途:“……”
一道低沉的敲门声恰如其时地响起,容途不由自主地松口气,转身正想开门,昧笙却迅速冲过来抢先开了门。
傅思乍见昧笙不善打量的眼神有些怔住,好在容途及时开口询问:“傅大人有事吗?”傅思移开视线,递出手中的木箱,道:“这是笔墨纸砚,傅某以为,容先生或许用得到。”容途恍然,点头:“多谢大人。”
然而,昧笙依旧先一步接过箱子,不许容途随意接触。容途无奈,也无法解释,却心念一动,问道:“傅大人,请恕草民冒昧,斗胆问一句,舒先生与二位究竟……”
傅思闻言默了默,随后说道:“两位见谅,小……舒宇他虽然行事跳脱,不循常理,然则心性良善,绝非阴险小人。”说到这,他停了几息,垂眼叹道,“实不相瞒,舒宇与我、苏惟本是世交,几年前因家中变故,亲眷俱殁,苏世伯才将他送去清泰山,交托我父亲看顾。”
“傅大人的父亲……”
“家父是清泰山山主。”
傅思一番话堪堪交代出三人的关系,容途却又生出疑窦——清泰山是方外修道一脉,未料山主亲子却官至御史。
昧笙本静静听着,忽然间,想起一件事:“傅御史,苏郡守出自哪个苏?”
两人均有些诧异地看了过去,味笙若有所思地看着傅思,说:“之前我远行路过京城,曾听过一些事。所以……苏郡守和现在的左相苏岭是什么关系?”
傅思没想过眼前这看起来出尘脱凡的少女竟对京中事也有耳闻,稍稍迟疑后,道:“苏惟是苏世伯次子。当年他本是随舒宇一起去清泰山,后来生了场大病,才被接回京中。”
得到答案,昧笙了然:“我曾听人称赞苏相清正廉明,希望苏郡守不堕其父声名,不会徇丝枉法。”
傅思有些无奈,道:“姑娘不信舒宇,也无可厚非。但容家一案,傅某定会追查到底。”
昧笙不应,容途行礼道谢:“多谢傅大人。”
傅思离开,容途在房中写了几近一夜,天快亮时才趴在桌上小睡了一会儿。昧笙一整晚盘腿在坐榻上打坐,容途卯时正疲惫醒来,见昧笙精神正好一如平常,才又有了“这姑娘确实不是人”的真实感。
一人一妖简单收拾了一番,去找苏惟。容途拿出一晚上的成果,顺便也向他辞行。苏惟听说容途打算去书院,忽然想起什么,笑道:“若非傅兄一大早就被小师叔拉出门了,倒是该让他和你们一起去。”他说完这话也没作解释,只让二人自便。
最终,当容途带着昧笙到了问道书院拜见院长时,这个疑问得到了解答。
“舒先生,怎么哪哪都有你?”瞧着院长旁边长身玉立的两个人,昧笙忍不住了。
容途见此有点哭笑不得,院长草榭先生年过花甲,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今日见舒宇遭一个小姑娘当众埋汰,也露出一点讶色:“你们几个相识?”
容途心道岂止认识,昨夜就差打起来了。
舒宇表情不太痛快,冷哼一声,说:“这话我倒是想说。草榭先生曾是我和傅兄授业恩师,今日我们二人前来探访老师,没想到又与两位见面了。”稍顿,想起昨天满堂乱烘烘里容途后来说的话,才意识到自己遗漏了什么,“原来容先生就是在问道书院任的教。”
昧笙脸色精彩纷呈——她简直怀疑容途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场阴谋。
容途压了压额角,此时倒觉得离开也未必不好。
显然,这狐妖已经草木皆兵。
“老师……”容途唤出声,而后觉察到傅思与舒宇异样目光,意识到这令人啼笑皆非的关系,险些维持不住,在院长面前失态,“学生有些事,要离开一段时间,恐怕无法继续任教,有负老师重望,实在抱歉。”
草榭先生倒是平和:“人各有志,谈何抱歉?老夫授你们诗书礼义,不求你们功名加身,或流芳千古,但望能为你们解惑一二罢了。”
三人闻言皆默,下意识看向各人,又收回视线。
老人家见状不由淡笑,上前抚了抚容途肩膀,道:“你的境况,老夫也是刚刚知晓。你这孩子,本性坚韧聪慧,只可惜命数坎坷。老夫年迈,或许此后无缘再见,只盼你莫教世事蹉磨本心,更切忌自苦身世。”
一番话说完,三人眼中皆见了赤色,脱口而出的三声“老师”恰是不约而同。昧笙暗自气闷,院长却笑了起来,道:“老夫的学生纵使寂寂无名,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也远胜汲汲之辈。”
容途压抑着心绪起伏,正色长揖:“但求无愧于老师教诲。”
草榭先生点了点头:“去吧,李院丞此刻应在劝堂。”
“你这老师,看来也并非乡野出身。”昧笙随容途向劝堂走去,回想刚才所见,若有所思。
容途点头,道:“嗯,李院丞曾向我提过,老师从前在京中任国子监祭酒,只是积劳成疾,便自请辞去祭酒,离京调养。李院丞伴老师一路东行,八年前在这里定居。”
“青州偏远之地,不料王孙不少,更与你缘份不浅。”昧笙神色淡淡,似有不虞。容途脚步微顿,稍稍不解:“你是否曾被京中子弟得罪过?”
昧笙闻言沉默了会儿,道:“我师门中人折于权贵者不止一二人,以你们凡世人看来,说一句不共戴天也不为过。”
容途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思及自己如今境遇,有些懂了昧笙为何总以冷面待人。他暗自叹了一声,岔开话题:“说起来,你既然是……既然身份有别于常人,不知有什么特殊能力?莫非……是预知?”容途想起她几次言行,半是玩笑地问道。
昧笙目光一闪,却没有正面回答:“我们……我师门有规定,这种事不可随意告知他人。”
容途一愣,想着这大概与人所谓的“独门秘技”差不多,确实不好外传,也便不再问。
李院丞与容途本就相熟,起初便是他将容途引荐给草榭先生,算来有半份知遇之恩。他在青州住了八年,看着容途打小长大,如今不免有些伤感和不舍。
好在有个昧笙虎视眈眈,气氛一时不至于太沉重。
容途把自己之前授课的进度一一交代,李院丞又叮嘱了他几句,容途便带着昧笙辞别出来。
“就在刚才,我才觉得,原来你确实是个教书先生。”昧笙略微感慨,又产生一丝不解,“但你在人间也算才学出众之辈,竟然没有去考取功名吗?”
容途闻言一顿,摇了摇头,道:“这……是家父临终前所托。他要我发誓,此生不得入仕。”
昧笙猛地停下脚步,扭头盯着容途,眼中惊疑不定:“你父亲……?”
容途因她反应过于强烈而愣了愣,视线对上时倒是明白了她想问什么,失笑道:“你放心,家父从前只是一个工匠,不曾为官。”
昧笙顿觉一言难尽——倒是从没听说有这样要求子孙的工匠。
“那你自己呢?”昧笙心生好奇,或许是因着草榭先生对容途的态度,她心里又冒出了一个问题,“你自己想要吗?”
这次,容途出神地想了许久,而后轻声开口:“我于功名没什么渴望。昔日……大概也想过是否可成国家栋梁,只是一来有家父遗愿,二来我舍不得兄长,故而没有打算过这些。如今……”他顿了顿,自嘲一笑,“待日后罢,若有机会查明家父遗愿为何故,再作定夺。”
昧笙凝视着容途低垂的眉眼,不知为何,觉得空气似乎变得沉重许多。她想起初见,心念一动,问:“你会作画吗?”
容途茫然了,并不明白这狐狸思维如何曲折,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尚可。”
“那你以后教我吧,我想学。”昧笙说着,仿若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容途也只能点头:“好。”至此,忽然产生了种不真实的感觉,毕竟和一只狐妖远走他乡,这种事就算是做梦都没这么想过。
“说起来,你打算带我去哪里?你的师门吗?”
“不。”昧笙摇头,“按我师门的规矩,我既然出门历练,除非生死变故,否则轻易不可回去。”
容途听着觉出怪异,但未细想,只是顺口接道:“我还以为要见到你的师父了,看来是我没有这份机缘。”
昧笙看他一眼,颇有点一言难尽:“你还是不要见到的好。”
“……”容途彻底不知怎么接,只能礼貌地笑了一下。
他思量着去向院长打声招呼便走,一抬头,便见到傅思和舒宇并肩从远处走来。
视线相对,心情各异,俱是复杂,又不约而同地移开。
巧的是,四双眼睛选择了同一个方位。
有时,人不得不承认命运的强大。
因为,就在这转瞬之间,他们同时目睹了一个书生魂不守舍地从眼前经过——然后,一脚踩空——毫无悬念地,掉进了路边的荷花池里。
宛如白日梦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