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甘蔗羽荒

3、（三）

　　（三）
　　离开了停尸房，苏惟有事先行离开，便由傅思送容途和昧笙回去休息。各自心事重重，一路上无人开口，气氛压抑。直到傅思将他们送到客房门口，离开之前，他叫住了明显魂不守舍的容途，语重心长道：“容先生，有些事，巧合而已，无须多想，更不必过分自咎。”
　　容途和他对视片刻后低下头，喉中涩然：“多谢大人。”
　　傅思走了，容途关上门，转身的瞬间，忽然觉得房间里过分安静。在这样的安静中，于喧闹时被压制的情绪，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头重脚轻，容途步履虚浮着走到圆几旁，脱力跌坐，冰冷的手攥着空荡荡的搪瓷杯，仿佛攥着一道门锁。
　　他笃信兄长为人，不信兄长会行凶，然而往日里一家人相处的情形历历在目，心底也并非全无疑虑。
　　他知道，容桥与唐氏其实算不得恩爱夫妻。两人成婚前唐父尚未离世，经城中媒人介绍，看中容桥心性，将独女下嫁。唐氏素有些心气，婚后容桥向来肯顺妻子之意，奈何老实过了头，唐氏不喜他不解风情，时有挑剔。至于唐父离世后，益发随性。
　　依平时容桥待唐氏的态度，容途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会伤害自己的妻子。
　　但若是有人刻意设陷，栽赃一个死人，又是为什么？
　　“笃笃”，敲门声响起，容途猛然回神，定定心绪，起身开门。见是昧笙，他有些意外：“何事？”
　　“进去说。”昧笙直接把人推了进去，在门口的衙役看过来之前，把门关上。
　　容途不由得皱眉，但没等他说什么，昧笙压低了嗓音，一开口石破天惊：“我想去你家看看。”
　　闻言，容途愕然，随即拧眉，同样低声说：“官府规定，凶案现场无府衙之令不可擅入。此刻我家宅四周必定有衙役看守，你进不去。”
　　昧笙冲着容途微微挑眉：“你其实也想去看看吧？”
　　容途顿时一哽，一时无言。昧笙的目光沉了沉，说：“我的预感不太好，不去一趟不放心。”“可你……”容途仍是不放心。昧笙摆摆手打断他，说：“不要小看我，怎么说我也是个狐妖。”
　　容途沉默了。
　　“在我回来前，别让他们发现我出去了。”昧笙指了指门外，容途没吭声，却也没有阻拦的意思。昧笙眼底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走到窗边，正要离去，突然又停下，转身看着容途，正色道：“我师父曾经跟我说过，世事一向难求全，但可求问心无愧。我从前不入世，不太懂，但你应该能懂。”
　　容途抬头看她，想说什么，复又移开视线。
　　对昧笙而言，这两句安慰已是难得，还是看在二人关系特殊才肯费一点心思，更多的便没了。她转头看向窗外，素来冷心冷肺的妖怪也产生了一丝烦躁之意。
　　昧笙想着，和人打交道果然是一件麻烦事，等这十年熬过去，得找个深山老林窝上个百十年。
　　而眼下……
　　“你在这好好待着，我走了。”昧笙说着，身影从窗边一晃，容途抬头一看，只来得及看到一只白色的狐狸消失在窗口。他心中一动，扑到窗边，奈何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溜出府衙，已是日落。昧笙化出原身，一路避着府衙的人溜出大门，在无人处小心地又恢复成人形。然而，当她站上街头时，她顿住了。
　　“这位姑娘……”身后有声音传来，昧笙迟疑着回头，便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少年走到她面前。
　　昧笙眼中的疑惑过于明显，少年略局促着解释：“在下是问道书院的学生，容先生是我的老师。”
　　听到这，昧笙终于想起来了——是早上在城门遇到的那个书生：“是你啊……有事吗？”
　　尹子岸朝府衙方向看了一眼，道：“也没什么事……只是想问问姑娘，容先生现在可还好？”
　　他先前一路和二人去到容家，眼见容途晕倒被官差带回衙中，心中忧虑却无计可施。
　　昧笙打量着尹子岸，看他眼中担心不似作伪，生出几分好奇，面上不动声色：“他已经醒了，大夫说没什么，就是太过伤心了，休息休息就好。”尹子岸松了口气：“那就好。”昧笙直直地盯着他：“我要去容家，你能带我去吗？”
　　尹子岸一愣：“冒昧问一句，姑娘与容先生……”
　　昧笙想了想，说：“容先生在我遇难时救了我一命，我跟着他是为了报恩。”
　　“原来如此。”尹子岸恍然，“那姑娘请跟我来。”
　　“多谢。”昧笙点了点头，跟在尹子岸身后往前走，同时，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刚才说你是容途的学生？我看你很关心他，所以你们关系不错？”
　　尹子岸露出一点笑，道：“容先生博学雅识，平易近人，我们书院向来有许多学生仰慕他。”

　　没多久，昧笙看到了容家大门——同时也听了一路尹子岸对容途的夸赞。
　　在看到容家周围把守的官差时，尹子岸猛然清醒过来：“我差点忘了，这里有官差在把守……昧笙姑娘，你若想进去，恐怕有些困难。”
　　昧笙看了看那些官差，回头看尹子岸，正色道：“其实我就是想来看一眼。”
　　她的表情过于坦然，脸上写着“你千万不要误会”，尹子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昧笙则是继续一本正经地说：“多谢你带我来这里。你去忙吧，我等一下可以自己回去的。”
　　这回，脸上写的是“好了你快点走吧”。
　　尹子岸：“……”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告辞。
　　昧笙注视着尹子岸离去，转身走到无人处，再度化为原身，而后悄无声息地绕着容家转了两圈，趁着把守的官差没注意，纵身从墙头跳了进去，落地无声。
　　抬头一看，昧笙发现自己恰落在容家后院。只是白天苏惟和傅思都不曾在他们面前提过案情明细，昧笙不知容家夫妇死于何处。她顿时不太开心，正打算循着味道四处探一探，突然，在不远处，一道极其细微的脚步声缓缓向着她的方向靠近。
　　……
　　昏昧夜色中，白影似一道电光从角落中猛地冲了出去，一张口狠狠叼在来人腿上。剧痛袭来，对方倒吸一口凉气，全凭意志力控制着没有喊出声，低头看清腿上东西时表情宛如见了鬼。
　　白狐冷冷瞪视着这人，仿佛有什么生死大仇。男子又惊又疑，当机立断伸手欲擒白狐，那白狐却早一步松开嘴，纵身跳开。男子本该松口气，心中却浮出不太好的预感。
　　下一刻，白狐双腿一蹬，“哗啦啦”一阵响，后院的置物架砸在地上，惊起偌大一片尘埃。
　　在这样安静的夜晚，除非是聋了才听不到。
　　看守容宅的衙役自然不可能失聪，脚步声瞬间从四面响起。男子脸一黑，阴恻恻地看了那白狐一眼，正想逃走，那狐狸却又缠了上来，一面见缝插针地在男子身上四处下口，一面发出啸声。不消片刻，衙役迅速锁定了位置，包围过来。
　　而在衙役现身的前一刻，那作祟的白狐踩着时机窜了出去，一眨眼销声匿迹，徒留男子杵在原地，对着空气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