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甘蔗羽荒

2、（二）

　　（二）
　　一夜暴雨，风息城的空气中浮动着泥土腥气。
　　昧笙跟着容途和尹子岸二人从北城门赶到城西时，容家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办案的衙役喝开人群，从里面抬出两副担架。
　　担架上蒙着白布，白布下是起伏的人形。
　　容途怔怔定在原地，视线胶着在担架上，面色发白。众人连同衙役都面露不忍之色，昧笙却只认真地看着容途的脸，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是对人间生死的纯然懵懂。
　　“小容先生，”捕头上前在容途跟前站定，语带怜悯，“节哀。”
　　容途微微动唇，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最终却失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捕头叹了口气：“您随我走一趟府衙吧。”
　　容途怔怔地走上前，一旁的捕快欲待阻止，被捕头拦下。
　　白布缓缓掀起一角，露出青白的一张脸。
　　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容途晃了晃，紧接着，一头栽到了地上。

　　他仿佛又回到幼时，八九岁大的年纪。
　　父亲带着兄弟二人迁居青州不过一年便撒手人寰，还是半大孩子的兄长一力担起家中生计。
　　和兄长不同，他体质极差，常莫名陷入高热，神智不清时永远是兄长容桥陪在他床边，衣不解带，事必躬亲，握着他的手，如同扣着少年和人世的一点微薄牵系。
　　而今却再难握住。
　　“哥……”
　　一个音节从容途喉中哽咽滚落，他在难明的心痛中醒来，恍惚看到身边坐着一个挺拔的身影，逆着光，眉眼模糊，只是依稀正看着他。
　　容途一时没有回过神，怔然看着对方，直到一个清灵的声音带着点迟疑响起：“你……还好吗？”
　　循声望去，白衣黑发的少女靠墙而立，望着容途，目光隐是担忧。
　　记忆和理智相伴归位，容途用力闭了一下眼而后睁开，起身时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紧地握着眼前这陌生人的手，不由得苦笑着道歉：“抱歉……无意冒犯。阁下是……”
　　男子见容途松手便站起身。他与容途年纪相仿，一身衣着并不张扬，却透着寻常百姓没有的贵气，抬眼看来时眼底一片沉郁清正之色，声音亦沉稳平和：“在下傅思。”稍顿，继续，“既然先生醒了，我去向苏郡守知会一声。”说完，转身走出房间。
　　容途揉了揉眉心，扫视一圈，见屋中摆设不似寻常，看向昧笙：“我这是在哪？”
　　昧笙打量他一眼，道：“你刚才……晕过去之后，郡府的衙役就把你一起带回郡守府了。大夫说你是惊怮过度以致昏迷，没有大碍。”
　　容途有些恍惚，脑中似被灌了泥浆，勾连不清。他慢慢想起什么，声音低低地开口：“我兄嫂……如何了？”
　　昧笙沉默了会儿，微微不忍地移开目光：“……节哀。”
　　仿似崩断了拉紧的弦，容途心中一阵绞痛，按压着床榻的手指几近变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下一瞬，咬紧了牙关，呼吸乱在肺腑中。
　　昧笙注目良久。她像个一幕之外的看客，从眼前这少年人的神态中揣摩着什么。好在，将将入迷之时，终于记起了一件要紧事：“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紊乱的思绪在刹那间凝住。容途眼中浮出一丝茫然，接着，像是想要寻找什么丢失的东西，他离开床榻站在地上，握着栏杆的五指缓缓收紧，眼中雾霭渐淡，冷色一点点渗出。
　　“我要为我兄嫂报仇。”
　　昧笙瞧着他，不为所动：“报仇之后呢？”
　　容途再度茫然地看向昧笙。
　　昧笙耐心解释：“你报了仇、了了心愿之后，是什么打算呢？”她顿了顿，暗示道，“我听说你们凡人……有个说法是‘功成身退’？我看你十分伤心，不如等你报了仇，便随我隐居山野，如何？”
　　容途：“……”
　　他莫名感觉到一丝无力，连着悲痛的心绪也冲淡了几许。
　　自父亲离世，容途与兄长相依为命，今日本该算沦落到孑然一身，却阴差阳错与一介来路不明的妖怪结出羁绊，平空添出一份存续的责任。
　　那点微薄的牵系到底是将断未断。
　　容途垂眼，嘴角略略一扯，似是笑，却意味难明。昧笙眼中现出迟疑——她有些担心这人是否伤心过度，心智错乱了。
　　她还要再问，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昧笙顿住，暂时放下这事，扭头走过去开门。
　　一名年轻男子站在门外，白衣清贵，神色温雅，看到昧笙时目光稍稍顿了顿，而后从容道：“听说容先生醒了？”
　　方才离去的傅思正站在他身后，昧笙稍一思索，明白过来：“阁下便是青州郡守？”
　　“苏大人。”容途上前来行了一礼。
　　昧笙自觉让开，苏惟微微一叹，进屋扶起容途：“容先生快请起。”容途攥住苏惟双手，直起身，目色微红：“请苏大人一定要抓住凶手，为我惨死的兄长和嫂嫂报仇。”
　　苏惟拍了拍他的手，道：“容先生放心。我身为青州父母官，治下百姓却无端横死，我自然责无旁怠，必要查明真相严惩凶犯。”说到这，苏惟顿了顿，道，“我如今来找你，也是有些话想问你。”
　　“大人但说无妨。”
　　苏惟引着容途落座，道：“据负责勘察现场的捕快回禀，容家的财物并没有被洗劫一空，由此可初步排除劫财行凶的可能。所以本官想问问你，近来你家可曾与谁结怨？”
　　容途握紧双手，微微苦笑，道：“想必大人也知道了，家兄受雇于城中宋记车行，来往行车，确实和旁人多有接触。但他生性木讷，寡言谨慎，平时从不与人相争结仇。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向宋记询问一二。”
　　苏惟沉吟点头：“既然如此，本官会再派人去宋记调查。至于先生，为稳妥起见，这几日还是留在府衙，以防万一。还有……” 他视线移向容途身后，“这位姑娘，不知是……”
　　昧笙扫了一眼容途，自觉回答：“我是来这里投奔远亲的，不巧路上遭遇劫匪，好在碰到容先生，便顺路和他同行。”
　　理由用的是之前捏造的理由，只是由昧笙一本正经说来，充满古怪意味。容途听着便不自在，但此时心中疲惫，也无心找补。苏惟和傅思对视一眼，倒也没有继续打探，转而看向容途，问：“听说你昨晚不在家中，今早才回城？”
　　容途闻言微愣，忽而面色一白，整个人都有些僵硬：“是……草民前几日，得知孟大家到了定阳城，故而于前天启程前去拜访，昨日方回……不巧，竟遇上大雨，今天才得以进城。”
　　苏惟暗自叹了一声，道：“本官知道了。容先生，你多休息。”
　　“苏大人。”容途轻声打断道，“我……能否再让我见一见他们？”
　　闻言，苏惟叹出声：“容先生，实不相瞒，仵作已经开始检查他们的尸身了。”
　　容途微微睁大双眼，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扶着桌案，脸色近乎透明。
　　“草民……草民明白。”他艰难开口，“大人也是……为了早一日，找到凶手。只是……只是，既然如此，可否让我听一听，仵作查得如何？”

　　片刻后，昧笙跟着三人站在了停尸房门口。苏惟正要进去，脚下微顿，转头，社视线掠过昧笙：“这位姑娘，不如就在外面等候？”
　　三个男子齐齐看着昧笙，这会儿神色各异。昧笙环顾一圈，问：“这个地方，女子不能进去吗？”
　　苏惟闻言卡了一下：“倒……不是不许。”
　　只是，从未见过几个女子能面不改色进停尸房的。
　　“既然这样，那我也要进去。”昧笙理直气壮。苏惟欲言又止，看向容途。
　　容途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随她吧。”
　　苏惟：“……”
　　见此，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带上昧笙一起进去。
　　倒是傅思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二人。

　　容桥和唐氏夫妇的尸身虽然就在这里，却已经不适合再让容途看到。负责尸检的仵作被召到跟前，向苏惟汇报结果。
　　“死者一男一女，两人身上均有被虐打的痕迹，其中男子伤势较为严重，死前左腿粉碎性骨折，内脏出现不同程度的破损，从伤势来看，行凶者内家功夫深厚。”仵作说到这里稍微停了停，抬了下眼，继续，“不过，二人的死因不同。男子是被人拧断咽喉致死，女子则是被一把匕首从身后刺中要害而死。而且，尸体被发现时，男子手中也有一把带血的匕首，从手指僵硬程度来看，是死前便握在手中。”
　　仵作说完，三个人均愣住了。
　　昧笙清冷的嗓音悠悠响起：“你的意思是，那女子是被男死者所杀？”
　　仵作面露迟疑，然而不等他回答，容途已脱口反驳：“不可能！”
　　昧笙偏过头静静地看着容途，容途却死死盯着仵作，面上惊怒交加：“我兄长为人……仁善谨小，对嫂嫂更从无打骂，断不可能害她性命！”
　　仵作欠了欠身，语气平静：“苏大人明察，下官只是据实回禀。”
　　“辛苦了。”苏惟拍了拍仵作肩膀，想了想，问，“那匕首呢？呈上来看看。”“是。”仵作应了一声，转头示意副手。
　　这会儿无人开口，昧笙站在容途身边，觉察到他此时浑身紧绷，呼吸压抑着几乎听不到，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很快，副手呈上匕首，接到苏惟示意，直接走向容途。
　　容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然而，那匕首还是清楚地落到他眼中。
　　几人看着容途瞬间变了的脸色，无须多言，都有了答案。
　　“兄长……兄长不可能杀人……”容途喃喃，声音发冷，“定是……宵小陷害……”
　　无人应声。
　　“只是一把匕首而已，确实无法证明什么。”傅思打破沉寂，看着容途说道，“唯一能说明的，只是案发当时的真相远比我们最初以为的复杂罢了。”
　　他语气并不温和，甚至有点冷硬，容途却奇异地得到了安抚。他缓缓平复了呼吸，低下头，克制着情绪，说：“请大人……务必查明真相，找出真凶。”
　　血腥味沉沉压来，昧笙抬头望向虚空，刹那之间，感觉到了某种不善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