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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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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诗经·国风·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正文——
(一)
永阳十二年初夏,江南梅雨初发。
天色昏昏,风息城外飞虹山上,一把青竹油纸伞顶着瓢泼雨势穿叶而过,伞下是个一身月白衣衫的青年,踩着一地泥水匆匆而走。
一道闪亮的电光骤然闪现,照亮了沉浸在昏昧中的飞虹山,重叠树影微透狰狞。容途脚下微顿,抬眉望了一眼天际,心生不安,然而短暂迟疑后,仍继续向山上走去。
没过多久,破败的道观出现在视野中,容途微微松了口气,疾步上前。
“轰隆”一声,一道惊雷突然从天际劈下,稳准狠地劈在古观的屋脊上,伴随着雷声响起的似乎还有一声惨叫。
容途猛地停步,长眉深拧,犹豫之间,电光又起。
这回容途不再迟疑,撑着伞转身就走。
“轰——”第二声雷在身后响彻,雷声中万籁皆休。容途凝神静气,听而不闻,然而,当第三道闪电出现时,容途听到了一团从身后疾速接近的风声。他神色一凛,右手握了长剑,迅速侧身横肘。几乎同时,剑鞘和飞来的东西撞上,一团深色被反冲力击飞出去,落在地上,颤颤巍巍。
雨势渐大,容途眉心皱起,持剑撑伞,缓步靠近。
地上那团东西发出微弱的呻吟声,似乎是因极度的痛苦而动弹不得。容途近前打算查看,那东西动了动,一双黑中泛凉的眸子忽然翻了过来,盯住了容途。
“轰——”第三道雷从天际滚滚而来,刹那间容途看清了地上这团东西的样貌,一瞬间他明白了什么,然而已经来不及。
电光砸了下来,四野皆沉寂。
容途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混混沌沌地睁开眼,从地上坐了起来,扫视一圈后意识到自己身处古观之中。观外风止雨歇,他面前则是一堆熄灭的火堆,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仿佛他昨晚只是按计划,赶路途径荒废的道观,在这里休息了一夜。
“醒了啊?”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出现,容途僵了一下,迅速扭头,然后愣住了。
柱子旁边的蒲团上坐着一个黑发白裙的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容貌冶艳,神色却极冷,黑眸中隐约透出烦躁。
容途眼神一晃,屏气凝神站了起来,不动声色:“你是何人?”
“我不是人。”少女冷冰冰地说,像冰块磕着瓷碗。
容途僵住了。
少女以一种“尔等凡人为何如此愚钝”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随即拍拍手,整个人被柔和的白光包裹起来,当白光散去后,待在原地的成了一只黑足白狐。
和昨晚被容途的剑鞘打飞在地后的那团东西,还有点像。
容途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一步。
白狐身形一晃,白光一起一落,重新变成少女模样。
“我就是你昨晚救下来的那只狐狸。”少女如是道。
容途陷入沉思——他还以为,记忆中打飞一只狐狸后莫名其妙被雷劈的事情,不过是一场梦。
“昨天的三道雷,都是冲着你去的?”容途做出推断。
少女点了点头,木着脸说:“嗯,昨晚我渡劫,多亏你替我挡了一道,救我一命。”
容途觉得这事透着诡异,因为少女的口气听起来并不像是自己救了她一命,反倒像是自己欠了她一屁股债。
“阴差阳错罢了。”容途微微一笑,笑出了扔山芋的气势,“姑娘不必在意。”
少女闻言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双手抱在胸前,悠悠走到容途面前,说:“我倒是不想在意,可惜天道不允。”
“……”容途继续微笑,“在下洗耳恭听。”
“你替我挡了雷劫,所以我和你自动结下十年生死契。”少女说到这里停了停,深呼吸,似乎是在平复情绪,“在这期间,你若死了,我也会死。”她说着,幽幽盯着容途,语气终于克制不住地透露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所以,往后……还请公子多多担待了。”
容途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崩裂。
少女视而不见,自行其是:“我叫昧笙。你呢?”
容途走出道观下山,踏上了回程的路——身后跟着白衣黑发一脸生无可恋的白狐昧笙。
昧笙憋着一肚子气。
从古至今渡劫的妖多了去了,左右不过成败两种结果,怎么轮到她这就罕见地碰上了突发状况。
劫渡过去了,命和一个凡人绑在一起了。
早知道昨晚不从道观里跑出去了,想和雷电比速度的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唉,脆弱的、磕一下可能就没了的凡人啊……接下来这十年可怎么办?
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安全吗?或者把这个人捞到深山老林里圈养十年?
昧笙正想着,容途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郑重其事道:“结契之事,阴差阳错,累及姑娘性命,在下深感抱歉,也自当珍惜己身。只是还请你顾及在下尘世中人,无法隐姓埋名苟安十年。”
“……”昧笙冷静地移开了视线,“嗯,我明白。”
容途叹了口气:“不过你我本来非亲非故,你要为这生死契跟着我十年,恐怕还得想个说法。”
昧笙目光一动,稍加思索,问:“你可有家室或者心上人?”
容途正转身,闻言脚下一滑,踩了块石头,差点没稳住,一回头对上昧笙平静且认真的眼神,颇有种自己二十年来养成的良好风度即将一朝葬送的预感。
他稳住,微笑以答:“我暂时没有成家的想法。”
昧笙觉得有些遗憾,随后又陷入思索。容途仿佛猜到了什么,立刻开口:“就说姑娘是到风息城来投奔远亲,路上不幸遇上歹徒劫道,恰巧被我……碰上了,便顺路同行。”
“远亲?”昧笙微露疑惑,“你家吗?”
“城东柳长福。”容途道。
昧笙不解:“谁?”
“年初刚去世的老鳏夫。”
昧笙:“……”
从飞虹山到风息城,容途走了有半个时辰,一路上若有所思,当抵达城门处时,他回过神,大概是忽然意识到身后过分安静,猛然扭头……便撞上了昧笙冷淡死寂的视线。
昧笙瞧着他眼中仿佛闪过一丝失望,也没多想,停了下来,问:“怎么了?”
“我先与你说一说我的想法,你听听看,若是觉得不妥,再另做打算。”容途说道。
昧笙略一点头:“你说。”
容途浅浅一笑,道:“我住在风息城,与兄长和嫂嫂一同过活。我们家是本分人家,从不曾与非人的东西打过交道,所以还请你在他们二人面前瞒一瞒自己的身份。”
“这是自然。”昧笙赞同。
“结契一事既然要瞒,你便不好平白住到我家中,否则引人生疑,恐怕招惹事端。不过我如今在城中书院任教,可以引荐你进书院读书,如此一来,有了师生之名,再以你年弱体孤为由接到家中,便可顺理成章。”
昧笙听着没听出什么不妥,倒是对容途的身份感到一丝意外:“你是个先生?”
“……”容途微笑,“如假包换。”
昧笙点头:“行,按你说的办。”
容途神色微松,举步入城。
晨光明媚,一个黄衫少年从城门处匆匆走过,视线无意中扫过时忽而定住。
“容先生!”少年怔怔脱口,”你……回来了?”
容途停下脚步,微感讶异地对上少年的视线——这是书院的一个学生,尹子岸。
他凝目,从尹子岸的目光中读出了一丝令人不安的悲悯。
“嗯,回来了。”容途微笑道,“这两天我不在,你们可有用功。”
“先生的教诲,学生自是不敢忘。”尹子岸话语吞吐,稍稍一顿,垂眼,道,“不过,有个消息……”
容途盯着他,语气温和:“有什么话,如此吞吞吐吐。”
“先生……”尹子岸轻叹,抬起头,眼中含着悲切,“容大哥和容大嫂……遇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