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甘蔗羽荒

12、（十二）

　　几个人呆若木鸡，视线从护在容途面前的昧笙转到踢飞了匕首的护卫，最后落到聂兰身上。
　　“聂姑娘……你……这是为何？”舒宇难以置信地开口。
　　聂兰面上无半点惊慌，扫了他们一眼，不答，而是看着前方苏惟的护卫：“阁下好身手啊……”她目光一转，落到苏惟身上，“看不出来，苏郡守身边竟然藏着这种高手。”
　　苏惟目光一沉：“聂姑娘所为才是让我大吃一惊。”
　　聂兰一扯嘴角：“那我就说说我为什么要杀容途。实不相瞒，他……”“聂姑娘有什么话，不如回到府衙后再好好细说。”苏惟冷声打断，递去眼神，那护卫立时袭向聂兰。聂兰扬手一挥，一把银针陡然飞出。护卫一惊，不得不转攻为守，回身避开。
　　“苏郡守何必着急？”聂兰扫一眼场中各人，“我并不打算跑，难道各位不想听我说说原因？”
　　苏惟沉着脸：“聂姑娘翻脸比翻书还快，我怎知你接下去又会做出什么事？”
　　聂兰淡淡一笑，一伸手，直接把窗上插销落了下去：“我不跑，也杀不了容途。现在就想和你们说几句话。”
　　“有什么可说的？”昧笙持着匕首冲了过去，“你想杀他，我就先杀了你！”
　　护卫见状同时攻向聂兰。聂兰目光一凝，一边抵御二者的攻击，一边飞快说道：“我死了他也活不成！”
　　昧笙攻势顿时一停。
　　聂兰一脚踢向犹未停手的护卫，再次拉开距离：“我说的话你没听到吗？”
　　“聂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傅思皱眉问道。
　　“我倒是想说，但好像有人不太想让我说。”聂兰望向苏惟，“苏郡守，你这护卫可真有意思，听我说我死了容途也活不成，却半点收手的意思都没有。”
　　苏惟面无表情：“聂姑娘更有意思。拿着婚约当幌子伺机行凶，如此惊世骇俗，真不知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闻言，聂兰眼中泛出凉意：“幌子？我可还没说过婚约是假的。苏郡守何以断定？”
　　这话一出，其他三个人都愣了。
　　容途不由自主地看了昧笙一眼，心底莫名松了口气，又陷入更深的混乱。
　　苏惟咬牙：“聂姑娘口中怕是没有半句真话。”
　　“我想说真话，苏郡守敢听吗？”聂兰说着看向傅思、舒宇二人，“听二位刚才所言，也是故人？”
　　二人相视一眼，傅思率先回答：“家父傅偃。”
　　舒宇微微皱眉，看了一眼苏惟，声音略沉：“家父舒永平。”
　　“是你们？”聂兰似是意外，看看三人，又似明白了什么，“原来如此。”
　　“聂姑娘，”容途开口，“你到底为何而来？我家中变故……又与你有什么关系？”
　　聂兰神色淡淡：“我今日刚到，容家之前发生的事能和我有什么关系？听你们说昨晚大牢起火——试问堂堂郡府，守备如此疏忽，不可疑吗？”
　　苏惟冷声道：“郡府中或藏有奸人，本官自会再查。”
　　护卫也沉下脸说：“你这女子，字字句句针对我家大人，如此挑拨离间，当真恶毒。”
　　聂兰闻言略一抬眼，然而没等她回应，昧笙突然出声：“是你！”
　　几人的视线都跟了过去，皆不明其故。护卫转头看着她，皱眉不解。
　　容途讶异：“什么？”
　　昧笙盯住了护卫，稍稍侧身，握紧了手中匕首：“我和容途去宋记找宋征之时，中途将带路的人喊走的，就是你。”
　　容途愕然，扭头睁大眼盯着护卫。
　　护卫仍是皱眉，一脸莫名：“姑娘你认错人了吧？”
　　“你的声音我记得很清楚，错不了。”昧笙断然道。
　　护卫深吸一口气，表情像是被碰瓷：“昧笙姑娘，你看都没看到那个人的脸，单凭声音就说我是他，不觉得太荒唐吗？”
　　“是吗？”昧笙一勾唇角，眼底寒意渗出，“但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没看到他的脸？”
　　话音刚落，护卫的脸僵住了。
　　室内瞬间一静，人人心中却一片惊涛骇浪。
　　聂兰笑了：“有意思。苏郡守，你身边这护卫可真有意思。”
　　“苏惟，”傅思脸色凝重，看着神色明显不对的苏惟，心中一沉，“这到底怎么回事？”
　　苏惟动了动唇，却没出声，也是怔然看着自己的护卫。
　　护卫神情转寒，看向聂兰：“你这女子！”话音未落，已经向她出手，这一次明显带了杀意。傅思目光一沉，上前替聂兰格挡住护卫攻击，厉声道：“住手！”
　　“傅大人，”护卫同样沉着脸，“这女子刚才便打算对容先生下手，后来又屡次出言挑拨，你确定要护着她吗？”
　　傅思沉默，眉头紧皱，心中乱极。聂兰却冷笑：“那你这郡守护卫屈尊去做宋记伙夫，不知你家大人如何解释？”她刚才听几人简单说了容途去宋记的经过，同样猜测到，当时将人引开、之后不见踪影的伙夫是最可疑的人。
　　“你！”
　　“是灭口吗？”容途平静的声音突然间响起。
　　护卫闻言便是一僵，继而惊怔地看向他。
　　容途凝视着护卫，眼瞳幽凉，声若寒泉：“因为你杀我兄嫂之时，宋征恰好要去找唐氏。或许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后来被你知道，所以你要杀他灭口。正好那时我也去找他，你索性嫁祸给我，是这样吗？”
　　在这屋中的人都因这番话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舒宇听懂了容途的言外之意，一刹那间他脑海中闪过了宋征落水之时的种种异样，闪过容途在公堂上对着宋记泄露的敌意。他想通了什么，瞬息间被寒意浸透。他茫然抬头，看到容途眼底被绝望包裹的平静，看到那护卫难以置信却无丝毫愤怒，看到昧笙犹自不解，看到聂兰罕见地静默，看到傅思脸上错愕与惋叹混杂。
　　最后他看到了苏惟一片空白的神情，脑子里盘桓着的只剩一个念头……
　　行凶的，是苏家的人……
　　“容途……”昧笙握住了容途的手，只觉得他掌中的冷意一下子透到自己心里。她又感受到了那种悲伤——看似平静却难以抑制的悲伤，带着他，缓慢地沉入深水之中。
　　容途低头看着昧笙，似是想要笑一笑，安抚这不谙人世险恶的妖，却终究不能。
　　于是，连呼吸都支离破碎。
　　护卫已是一脸阴晦，在一片沉默中猝然发难，袖底一截冷芒直冲傅思而去。傅思离他不过三步之距，避让不开，聂兰虽有防备，拉了他一把，还是见了血。
　　“傅兄！”舒宇和苏惟的声音同时响起。
　　傅思单手捂住腹间伤处，开口时含了痛意：“你是苏府暗卫！”
　　暗卫冷着脸不应，单指压在唇间发出一声鸣啸，房门便被人撞开，十数个衙役从外面冲了进来。他一声令下，直指容途：“容途畏罪潜逃，快抓住他！”
　　聂兰推开傅思，反手一掌将窗户拍了个粉碎，冲着昧笙和容途喝道：“快走！”
　　昧笙对上她的视线，只犹豫一瞬，便当机拉着容途冲向窗户，直接跳了出去。傅思见聂兰对上护卫，正待上前，却接到她递来的眼神，脚下一顿，转头看到定在原地魂不守舍的舒宇，心中一紧，无声地冲过去，扣着他肩膀把人拖到了窗边。
　　满心茫然地被傅思推出去时，舒宇最后对上的是苏惟的目光——他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是无声。

　　聂兰缠住暗卫，傅思顶着伤撂倒一干衙役，两人抓住机会脱身，落地后便看到昧笙、容途、舒宇一个拉着一个冲向城门。身后暗卫率人追出，冲着城门吏大喊：“容途畏罪潜逃了，快关城门！拦住他！”
　　二人沉着脸飞身上前，趁着城门吏惊讶时迅速动手。昧笙本就不是什么弱女子，容途也学过一点剑术，都趁着聂兰和傅思的掩护且防且退。反倒是舒宇还有些恍惚，全靠容途勉强拉扯着行动。
　　“容先生！”一个声音从城内方向传来，容途抬头，竟看到是尹子岸和几个书院学生骑着马向城门方向冲了过来。正在围攻聂兰和傅思的卫兵顿时大惊，纷纷避让。
　　几个学生策马冲过城门后迅速勒马下来，而后什么也没多说，只对着他们大喊：“快上马！”
　　容途还在发怔，昧笙却带着点不易觉察的笑意拉了他一把：“快走，你的学生来救你了。”他猛地回过神，也没商量，拉着昧笙上了同一匹马。
　　聂兰更是什么都没问，上马便走。傅思提起舒宇扔上一匹马踹了出去，而后自己捞了一匹马，一拉缰绳，追上了前面几道身影。

　　四匹马从城外大道上冲进飞虹山，在半山腰的位置停了下来。
　　山势渐陡，已不适合再骑行，好在郡守府的人一时半刻追不上来，傅思忖度着趁现在让聂兰说说来龙去脉，再决定接下去的行动。
　　然而，一抬头，聂兰不知又从哪里摸出一把小刀，突然袭向容途。
　　幸而这次聂兰的速度没有之前快，昧笙和容途反应也迅速，堪堪躲掉。
　　“聂姑娘！你？！”傅思愕然地看着她。
　　聂兰呼吸微沉，抬眼盯住容途，一字一句：“你不能活着。”
　　容途在她眼中看到了不加掩饰的杀意，握紧双拳，仍是压抑不住意难平：“为什么？！”
　　聂兰一顿，取出一块陈旧缎布掷到傅思怀中：“你们自己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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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兰：杀你，我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