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冬之末》末语不是墨鱼

9、第 8 章 一吻如梦

　　七月初五，太后寿宴。

　　太后与皇帝之间母慈子孝那是南平国内上下皆知的一件事，因此太后的寿宴虽只是家宴，但其规格和排场都不亚于国宴。此次又是长公主渠翎一手操办，整场寿宴从舞女歌姬到戏班杂耍，林林总总共有一百三十六人参加表演。

　　寿宴之上，太后和皇帝并坐于主位，皇后坐于皇帝身侧，长公主渠翎坐于太后身侧，其下便是晟王渠垣，五皇子渠景，以及众位妃嫔，再有便是诸位世子及郡主。还有一些外臣，若是受邀，也可来参加。此次既然是渠翎一手操办的，那黎枫自然也被她邀请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黎樾就算被囚于冷宫，但位份还在，实则黎枫也算是个国舅，前来参加这等宴会，也没什么人会说闲话。

　　要说如今圣上同辈皇子人丁单薄得很，如今在朝中的也只有晟王一人，以及一个还未成年的五皇子。另有一位楚王殿下，自渠衍登基后便前往了封地，这三年中无论大小事宜都未回皇城。

　　寿宴伊始，歌舞升平，之后便是从皇帝开始逐个向太后贺寿，并献上礼物。整个过程可以说是颇为无趣。

　　一直到渠翎贺寿之时，在她说完贺词后，突然说道：“母后，今日是您的寿辰，儿臣想向您讨一个恩典。”

　　太后正在兴头上，应道：“翎儿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渠翎勾起一个讨好似的微笑，掐着嗓子甜甜地说道：“母后，您是否还记得，三个月前儿臣在您宫中昏厥一事。后来太医也看了，说儿臣只是气血不调才晕倒的，并非食用了黎美人送来的绿豆糕中毒的。可黎美人却因此被囚了起来，如今她也被关在荣华殿内三个月了，儿臣想，既然她是无辜的，不如就放她出来吧。”

　　其实渠翎对黎樾也没有完全说实话，太后是有权利把黎樾放出来的，不过她之所以挑今天这个场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话无非是说给黎枫听的。这样既可以让黎樾欠她一个人情，又能让黎枫知晓她的用心。

　　渠翎说完用余光瞥了一眼黎枫，却见他只是在兀自喝酒，似乎对她方才说的话完全不在意似的。渠翎有些许诧异，但终究归结为黎枫只是为了避嫌才刻意表现得不在意。

　　“既然翎儿都这么说了，那便放了吧。”太后轻描淡写地说道，“皇帝以为如何？”

　　渠衍原以为按照太后的个性，不过是囚一个美人，断不会再提起，或许再过不久就会彻底有人忘记宫中还有此人的存在了。没想到如今在这样一个场合被渠翎重新提起，并且说出了黎樾本就是蒙冤，他又如何能说不呢。

　　“母后说的是。”渠衍回应完太后，转头下旨道，“传朕口谕，黎美人从即日起不再囚于荣华殿。”

　　太后见皇上下旨，微微点了点头。她原本设计陷害黎樾是为了看渠衍对她究竟有几分真心，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在这个女人之前，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让他不顾自己帝王的身份亲自下水救人。她确实希望渠衍能为皇家开枝散叶，能多宠幸几个女人，但如若是这种会令她儿子陷入危险的存在，那是绝对不行的。

　　如今渠衍非但如她所愿将黎美人囚禁，而且三个月的时间，似乎未见他有放这个女人出来的意思。太后这才稍稍放了心。

　　女人就是如此的善变。这边威胁刚刚解除，下一刻又在考虑开枝散叶的事情了。

　　“皇儿啊，黎美人这段时间也是受苦了，一会儿寿宴结束去看看她吧。”

　　渠衍苦笑，应道：“孩儿知道。”

　　黎樾这边，既然解了禁，她的宫人们自然也都从各自暂处的位置放回了她的身边。舒芹是第一时间回到荣华殿的，她见到黎樾的那一刻，便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跪在黎樾面前，泪眼婆娑地说道：“小姐！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三个月不见，黎樾也很想念舒芹，她拍着舒芹的脑袋安慰道：“你看，这不是见到了吗？”

　　“小姐，他们没有为难你吧，你这三个月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有，我很好。倒是你……”黎樾借着烛光打量起舒芹，她比三个月前瘦了很多，嘴角还有着没有消去的淤痕，她又仔细查看了舒芹身上其他部位，发现都多少又被打的痕迹，黎樾的目光冷了下来，寒声道，“谁干的？”

　　舒芹将自己的伤痕遮住，不忍让黎樾再看，低头带着哭腔说道：“我进了浣衣局之后，掌事的姑姑就一直针对我，还有其他的那些宫女，动不动就打我。还有锦衣和玉石她们，也多少都挨了打。”

　　黎樾沉默着握紧了拳头，如今在这世上，除了墨先生，舒芹是她最亲的人，尽管她们相处的时间不过几个月，但她已把舒芹当成妹妹看待，如今她遭遇如此对待，这个仇，她记下了，迟早要报。

　　不过不是现在。

　　黎樾平复了一下怒火，摸了摸舒芹的脸颊，对她笑道：“都过去了，以后我会保护你的。没有人再能伤害到你。今天你先回房间休息吧，好好睡一觉，记得擦药。”

　　舒芹回到房间后不久，锦衣玉石钟鸣鼎实四人也都陆续回到了荣华殿，不过这几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样子除了舒芹所述的锦衣玉石遭到了恶意的对待，钟鸣鼎实这段时间也过得不好。黎樾给了他们一些她从黎府带来的玉器珠宝作为宽慰，便也都让他们各自回房休息了。

　　见到了舒芹，黎樾头一次开始反思自己进宫以来的种种。之前她只以为自己孑然一身，就算被囚于冷宫，甚至被处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她无所顾忌。要说墨先生的任务，她相信以墨先生的能力，再找一个替代她的人也不是难事。

　　可是如今她看到舒芹，看到锦衣玉石、钟鸣鼎实他们，都是因为受她牵连遭受责罚，突然就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像之前那般张扬行事了。

　　思及此，她又突然露出了一个苦笑，墨先生安排舒芹在她身边，到底还是太过了解她了。

　　黎樾陷在自己的反思当中，没有注意到，殿内多出来了一个人。

　　“黎美人想什么这么入迷？不如说给朕听听，看能否替你解决？”

　　渠衍的声音仿若一道惊雷在黎樾的耳边响起。

　　他怎么会来？

　　“嫔妾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还请陛下恕罪。”疑惑归疑惑，该有的礼节还是不能少。

　　渠衍没有说话，亦没有让黎樾起身，只慢慢踱步到她的身边，用手指抬起她的脸令她直视自己。他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将记忆中的脸和眼前之人的脸重合，随后轻声笑了起来。

　　黎樾这才闻到渠衍身上浓烈的酒味。

　　她挣脱开渠衍手指的禁锢，沉声道：“陛下，您喝醉了。”

　　“嗯，朕是喝醉了。”渠衍先是承认了，接着又长叹一声，在一旁坐了下来，“起来吧。”

　　黎樾闻言站了起来，来到渠衍身边，柔声问道：“陛下，是否需要下人伺候您沐浴，还是您想早点歇息？”

　　渠衍又没有回答，而是直勾勾地看着她，问道：“你是不是特别恨朕？”恨朕当年背叛了和你的承诺，还差点刺死了你，害你坠崖。渠衍在心里这样问着，但他终是还保留了一丝清明，没有问出口。

　　黎樾突然浑身僵硬，听渠衍这样问，她几乎就以为渠衍是认出了她的身份。

　　直到渠衍接着说道：“恨朕将你丢在荣华殿三个月不管不顾。”黎樾才放松了身体。

　　“怎会。”黎樾轻声吐出两个字。

　　怎会恨？还是，怎会不恨？渠衍心中默默思索着，却无法得到答案。

　　黎樾见渠衍酒醉的样子，又想到自己真实的目的还是应当取得眼前这个男人的爱，现下是个好机会。于是在他身前蹲下，握住他的手仰头看着他说道：“陛下，嫔妾是您的妾，您是嫔妾此生唯一的丈夫，嫔妾又怎会恨您呢？”

　　看着黎樾透亮的眼睛，渠衍心知她说的话都是假的，可是他却舍不得从这虚假的梦当中醒过来。

　　他笑着从黎樾的眉骨摸到鼻梁再摸到嘴唇，最后俯下身，在她唇边印下了一个吻。

　　就算是梦，在醒来之前，就先当做都是真实的吧。

　　黎樾颤抖着任凭渠衍拂过她的眉骨鼻梁和嘴唇，又僵硬地迎接了渠衍的吻。可当他温热的唇贴上来的那一刻，她却意外地觉得，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似乎埋藏在很久远的记忆当中，吻她的那个人应当是令她眷恋，令她沉沦的。

　　不会是眼前的这个人。

　　一吻结束，如大梦初醒。

　　黎樾心想，若是渠衍接下来要对她做其他的事情，她也只能接受。

　　但渠衍没有再做更多的举动，他像对待一个孩子一样摸了摸黎樾的脑袋，然后说道：“早些休息，朕走了。”

　　黎樾目送着渠衍离开，心中百感交集。不过好在，看起来渠衍对她还是有几分好感的，而且也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份，这对她之后的行动还是有利的，一切还是在往她期望的方向发展，别的也不必想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