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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贫穷 “咱什么都 ...

  •   不论阮十一承不承认,“七月流火”总是被误用来形容天气炎热确实是有因可循的。一路走着,他就感觉自己浑身好像都有火苗在幽幽地炙烤。
      刚踏进院门,阮十一就迫不及待地冲向公用水龙头,垂首让清凉的自来水把自己整颗几乎冒着烟的脑袋淋了个透。
      厚重的布制书包一直被贴在前胸,前前后后有将近一个小时的紧密接触,表面的布料被汗液氤氲成深色,好像真能拧出几股水来。
      简单地冲完凉,阮十一一跃爬上楼,推开自家那扇一动就吱呀响的木门,甩手就把书包扔在门边的角落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阮十一家只是一个简单的两室,没有一厅。说是两室,也确实只有两个房间而已。
      房间内没有任何装修。墙壁都是在原始钢筋水泥的基础上草草地刷了层不知道褪成了什么颜色的漆,这刷墙工的功夫还不甚高明,深深浅浅灰灰白白,简直还不如一笔都不刷。
      其实,这功夫不甚高明的刷墙工正是当年猴得上窜下跳的阮十一。
      当时,懵懵懂懂的阮十一在附近工地上看中了一桶白漆,装修工人们看他长得讨喜,听闻他要拿走一桶剩料,也就都心照不宣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去了。
      小家伙吭哧吭哧地搬回一桶比他自己腰围还粗的油漆,拿着阮老太用来刷鞋油的黑刷子兴致勃勃地刷着墙。
      结果当然是黑色的鞋油混上白色的油漆,生出了个不伦不类的高级灰,被幼小的手糊得满墙都是。
      等到阮老太干完活推开家门,看着满脸灰漆的小十一和斑驳的墙壁,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无可奈何地帮着小孙子刷完了整个墙面。
      后来的几个月里,阮十一每每一进家门,就能看见自己满墙的杰作,无论多么绚烂多彩的心情都能瞬间烟消云散,羞得无地自容。
      再后来,由于刺激的次数过多,心理抗体达标,阮十一基本上对这件事免疫了。就算老人还会时不时拿这件事出来调侃他几句,他也能心如止水,稳如老狗。
      此时,阮十一朝里间看去,老人正在锅灶前忙碌。阮老太一边炒饭,一边习惯性地开嗓:“回来了?书包不要丢在地上,脏得要死,快捡到椅子上去!”
      阮十一:“好——”
      趴上书桌,他刚想歇口气,就被桌上摆着的一个黑色的方形礼盒吸引了目光。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泛着银光的机械腕表。
      阮十一立马扯着嗓子喊道“奶奶——我表还没坏呢,您怎么又买新的了!”
      阮老太正端着菜碟从里间出来,步履不甚协调,左腿膝盖似乎不能弯曲。她腰间的围裙还没有解,闻言,面色有些忸怩,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十一,奶奶……去做护工了。”
      正在好奇地把玩机械表的阮十一登时停止了动作。
      一时间,狭窄昏暗的房间里,祖孙俩都静默无言,只剩墙壁另一边的知了还在拼命地嚎叫。
      “哦,这是那病人家属送的吧。拿去还给人家吧。”阮十一盖好手表礼盒的盖子,背对着阮老太,率先打破沉默。
      “娃儿啊,奶奶身体撑得住,莫得事的,啊。再说,你还要上学,学费又那么贵……”
      “奶奶,我不想跟您翻旧账。”阮十一转过身,垂头把一支中性笔的笔盖拔开又合上,“学费问题学校里有奖学金,每学期都可以抵扣一大部分,剩下的我去做家教,给报纸投稿就能填齐,还能多出一部分来供生活。咱们这地方一不收水费二不收电费,我周末再去找点活干也不愁吃喝。”
      虽然阮十一努力地想稳住自己的声音,可还是越说越激动,每个字都在颤抖:“咱们不怕没吃的没喝的,就怕生病。”
      护工是多累的活啊。您怎么就是不能明白呢。
      最后两句话阮十一边顺气边吞进了肚子里,和着自己差点就流出来的泪水。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和奶奶重复这些话了。
      去年临近开学,阮老太没有和阮十一商量,跟着公园里闲聊的老太太们去了附近新修好的花园小区做临时工修剪绿植。
      那段日子阮老太每天早出晚归,比宅在家里一个劲做题写稿子的阮十一还要规律。当时阮十一只当她是和人约好打太极或者下棋,也没太在意。要不是那天同事的老爷子给他打电话,阮十一或许一直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等到阮十一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阮老太已经躺在病床上挂点滴了。
      听说是摔着腿了。老人家骨头本就脆弱,这一摔直接就把整块膝盖骨摔得粉碎。医生看见进来的是一个稚嫩少年,还吃了一惊,继而告诉他:“你要是还想奶奶以后能站起来的话,就得安排移植人工膝盖。”
      阮十一立刻就愣在原地了。
      移植人工膝盖……哪怕只是一块小小的骨头,也是现在的他不可能承受的。
      医生见他一言不发,继续问道:“你爸妈呢?”
      僵直在诊室门口的少年面无表情地开口:
      “都死了。”
      他出生就没见过爸妈。后来懂事了才知道:
      啊,原来人是有爸爸妈妈的。
      阮十一记事起看到的第一张脸就是阮老太,他也问过奶奶,自己怎么没见过爸爸妈妈。
      阮老太搪塞他:“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找不着家了,所以没回来看你。”
      而这时,阮十一唯一的亲人正躺在病床上,等待着他根本不可能弄到的人造膝盖骨。
      “多少钱?”
      医生怜悯地看着他:“二十万。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你奶奶这种情况,工地会赔偿一大部分,剩下的几万我们在申请一下医院里的大病补助。你不用出钱。”
      要不是医生安慰他的那一番话,阮十一可能问完价钱就去卖血卖肾了。
      能拿一些东西去赶走绝望,当时的阮十一觉得值。
      自那之后,阮老太左腿的膝盖就不那么灵活了。好在还能站起来,做一些小范围的运动。
      这次阮老太又想去做护工,阮十一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同意了。她自己就是个病人,自己都需要有人来照顾,哪能再每天跑那么远去照顾别人呢?
      此时,阮十一长长吐出一口气,向手足无措的阮老太挤出一丝笑容:“您就别担心我了,今天老师才把去年的稿费给我了,有三千呢。我只要晚上能睡好,白天再怎么累都没事的。再说了,男孩就应该多劳动劳动,养一身肌肉才好看呢,您说是吧?”
      阮老太看着他通红的眼,没说话,只是默默拿走了写字桌上的那个黑色礼盒。
      这一顿晚饭也是味如嚼蜡。
      夜晚,从来脑袋一碰枕头就能入睡的阮大哥破天荒地折腾到半夜才合眼。
      第二天,阮十一不出意料地迟到了,还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和两个黑眼圈。
      班主任本想发火,一看是他,语气很快温和下来:
      “阮十一啊,回你座位去吧。”
      刚刚进教室时迷迷糊糊的,没注意今天讲台上还站着个没穿校服的男生。
      “嚯。”阮十一腹诽道,“又是没穿校服被抓包的吗?”
      等他再定睛看去,登时周身一颤,脑瓜子瞬间就清醒了:
      这他妈不是昨天下午车站那个夯货吗?
      “新来的同学做个自我介绍吧。”讲台上的班主任笑脸盈盈地看着身旁的男孩,嘴角快咧到和眼角肩并肩了。
      “哦。”男孩转过身,拿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大字,随后面朝众学子,“大家好,我叫林伽。”
      随后便杵在讲台上,不再言语。
      全班也是一阵诡异的静默,班主任灿烂的笑容僵在脸上,只有阮十一一个人在下面笑得肩膀直抖。
      一晚上没见,夯货还是那个夯货啊。
      班主任终于于心不忍,好心提醒道:“林伽同学,你来自哪里啊?”
      “哦!大家好,我来自加拿大。”
      台下一阵唏嘘。
      “不不不,你们理解错了。我只是有很长一段时间住在加拿大,我是中国人。”
      哦吼。原来还是个洋学生啊。阮十一嗤笑一声,难怪说话奇奇怪怪的。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班主任讪笑道,“那林伽同学,你就坐在阮十一……就是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同学旁边的空位上吧。”
      阮十一嘴角一阵抽搐。
      按照这个尿性,接下来一句话就该是拜托自己帮助一下这个大傻个了。
      果然,班主任朝阮十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林伽同学,你以后学习上有不会的问题可以请教旁边的阮十一哦。”
      等到林伽坐定,转头看向自己即将要抱的“大腿老师”时,阮十一并不意外地发现他也怔住了。
      这能怪谁呢?阮十一无奈地摇头,要怪就怪自己非得昨天去找老师要稿费,非得在昨天那个时候出现在了车站,还给这位乖娃娃上演了一场精彩的人肉互搏——只是时长比较短罢了——不过那也不是他的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贫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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