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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强撑 “今天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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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其他高中生的周末是“学海无涯苦作舟”,那么他阮十一的周末就是“蜡炬成灰泪始干”。
周末用来写作业?太浪费了。穷得叮当响的阮氏家族顶梁柱阮十一恨不得把一天二十四小时掰成二百四十小时用,周六上下午各给一大户人家小少爷补习数学,周日一整天窝在家里写这个月要上交的投稿,头秃间隙起身在并不算大的家中收收捡捡,遇到废品就打包屯着,等以后卖掉。
话说回来,阮十一没钱是真的没钱,但牛逼也是真牛逼。如果要他感谢老天爷给他了什么馈赠的话,他大概会就地对天三拜,感恩老天爷赐予了他这么一副好脑子。
都说“寒门难出贵子”,这话其实不赖。自从阮十一去给大户人家小少爷上了几次课后,他就深刻地认识到了——比他认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还要深刻——人家的学习条件简直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更是让他这种穷得出类拔萃的愣头青望尘莫及。
不像平常人想学习就得主动花钱去求老师,人家小少爷们小手一挥,就有排成整齐一溜的特级教师随时恭候。“不要说有钱人和你想象中一样幸福,有钱人的快乐你根本想像不到。”
阮十一也纳闷,放着那么多大名鼎鼎的特级教师不要,别人怎么就偏偏选了自己这个高中还没毕业的毛头小子呢?
后来想明白了,可能是人家认为自己年龄不大,玩得开,和小少爷们代沟比较小吧。也是,有钱人家追崇的是孩子幸福快乐就万事大吉,再加上自己平时也刻意整理了比较系统的解题思路和基本结论,教出来效果还算那么回事。
当然,补课期间也会遇到人家拿自己当仆人使的情形,不仅几次三番打断自己讲课,还要他配合小少爷们撒欢作乐。
阮十一一开始确实感觉非常不舒服:“我好歹也是个省重点全校第一常年得主,教你也兢兢业业,你个小屁孩凭什么对我呼来喝去?”他有好几次都差点下定决心直接摔本子走人,直道世风日下,学道之不传也久矣。
但是一回到家,掰着指头数一数日渐凋零的存款,他立马就通透了:又没让自己做什么危害公共安全的犯罪事件,玩就玩呗,人家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谁特么还跟钱过不去了。
周日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养的几只鸡准时给自己上好发条,恪忠职守地祭出打破黎明的第一声啼鸣。
正趴在凉席上的阮十一攥起尚且松软的拳头,迷迷糊糊地盘算着哪种炒法的鸡肉比较可口。
就在阮十一费力睁开眼,打算醒醒瞌睡时,枕边满是划痕的老人机突然开了它那极具金属质感的铁嗓子,热情似火地唱起好运来。
这部老人机还是阮十一念初一时花十块钱在二手摊上淘来的,一直用到了现在,功能倒也没怎么继续老化。不愧是二手老人机,果然出道即低谷。
他反射性地按下接听键,声音还带着被窝味儿:“喂,您好。”
“十一,今天有空吗?老地方,有活干了!”
老人机声响本就不小,说话人又跟打了鸡血似的,音量堪比方才打破黎明的第一声鸡啼。
阮十一浑身过电,一下子就精神了:
“你等着,我马上来。”
给他打电话的人是和他住同一个院子的哥们黄余,和阮十一打小就相识。
虽说黄余和阮十一是发小,有长达十几年的渊源,可以称作“互为竹马”,但是他俩除了年龄相仿外,其他方面着实是八竿子打不着:
阮十一父母早早就人间蒸发,连他本人都无法确定自己是真由人类男女繁衍而出,还是由哪个神秘星球上抱负远大的活物培育出的人形实验品。
反观黄余的家庭,双亲俱全,先不谈别的,和阮十一一比,就可以称得上是幸福美满了。
再谈谈俩熊孩子本身:如果把人的外形分成三六九等,那么黄余毋庸置疑属于第五等。并且是那种第一眼是第五等,第二眼也是,就算盯着他看整整一年,仍然是第五等,平庸到令人发指。
阮十一曾经考虑过这样一种可能性,是不是黄余他爹妈在怀他时搜集过全中国人的外形数据,再严格地取了个平均值,才造出了黄余这个最大的特色就是没有特色的玩意儿来。
说回阮十一呢,他就是你一打眼看过去,嚯,个高腿长,肤白貌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八分往上走妥妥儿的,但只要他一张嘴,就连给他打分的欲望都是糠萝卜的辣气——一点儿没有了。
但凡他开口,不是骂人就是犯贱,在不知好歹这方面倒是可以打上十分。
这俩到底还是和和睦睦处了这么多年,最后竟还混成了交心的挚友,着实不可思议。也许是俩人都暗自可怜对方将来估计找不着朋友,乡亲邻里的,一致认为能帮衬点儿就帮衬点儿吧。
阮十一一路小跑,一到中街立交桥下,就单手撑着水泥墙壁大口喘气。出门出得急,他衣领子都是乱的。
“十一,你来了啊!”黄余听见声响,立马屁颠屁颠迎上来,“挺快的嘛!”
阮十一:“废话,老子跑过来的。是哪块地有活儿了?”
“嘿嘿,左岸。”
黄余话还没说完,阮十一脸就整个冷下来了,干脆利落:“不去。”
“哎呀。”黄余痛心疾首,“你来都来了!再说,那边是点名让你去!”
“那我更不能去了!”阮十一脸色难看得要命,不知是不是因为没吃早饭,“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都坚持一整年没跟他们扯上关系了。”
“这回,他们出这个价。”黄余不再和他打哈哈,直接朝他伸出五根油乎乎的手指。
“五十?”
黄余朝地上啐了一口:“呵。再猜!”
阮十一翻了个极其不符合他外形的白眼:“五千?”
“嘿嘿。倒也没有那么多。”黄余讪笑着收回手指,“那么多钱我哪敢叫你啊!你愿意去我都第一个不同意!五百。”
“嘁。倒算你有点儿良心。”
随后,阮十一便不再说话,独自走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思考人生去了。
黄余口中的“左岸”是当地的一家娱乐□□。既然是酒吧,那客户多半是鱼龙混杂,不过这其中的“龙”可以忽略不计。
并且,酒吧是前几年新开张的,落地离二中校区不远,更是和当地的职高面对面,互称邻居也不过分。
凭这个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左岸”招揽了大批的学生客户。高中生年纪不大,胆子却大得要命,阮十一犹记得他还在摇头晃脑念小学时,“左岸”就发生过命案。
还是当时老师在课堂上讲给他听的,说是男高中生为情所困,半夜去酒吧买醉,结果那个倒霉鬼情敌恰巧路过,就被醉汉一刀子送上西天了。这案子登上了当地的新闻,“左岸”因此被停封了一段时间。
但是没过多久,它又顽强地开张了,似乎生意并没有因那个案件而受到影响。
阮十一之所以如此抗拒前往“左岸”,不是因为自己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恰巧是因为他曾经在“左岸”混过,并且混得不错,还“打”出了点名堂。
对,就是单纯因为阮十一会打架。
和城镇里大多数娇生惯养的贵公子不同,阮十一从来不知早起赖床为何物,从念初中起就开始通过跑腿打零工赚钱,长此以往也练得了一身结实的腱子肉,身材也是人高马大,似乎他的发育时期就比一般男生要早几年。
他长得高,力气大,所以当他去“左岸”应聘临时服务生时,经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捡了这么一个优质廉价劳动力。
酒吧生意一旦好起来,就免不了发生意外。毕竟是醉鬼聚集地,不可避免地要展现人性的丑恶。
阮十一之所以选择出拳,是为了自保,也是愣头中二少年那一点可笑的热血性在作祟。
哪个年轻力壮的中二少年不想展现自己丰满健硕的肌肉,敏捷流畅的出拳动作呢?
就这样打了几次,打到后期,连“左岸”的老板邱家华,都听闻了自家店里有个打架挺厉害的临时小弟。
随后,邱家华微服私访,亲临“左岸”服务台前,认了阮十一这个小弟:“再有人敢朝你出拳,你就跟他报我的名字。”
在不知不觉中,阮十一就加入了这个在外人眼中无恶不作,严重危害公共治安的神秘地区组织。但是年幼的他并不知这其中的水深,还颇为自得了好一段时间。
直到在一次群体性斗殴中,阮十一负伤了,是刀伤。
当那片刀刃划破自己手臂时,他突然就醒悟了:这些人不但不会坐下来好好谈,而且还不要命。
他可不是不要命啊,阮十一这辈子第一怕死,第二怕疼。这些人可能觉得自己的命不值几个钱,人不疯狂枉少年,但是阮十一不一样,他不是为自己活着,他还有一个亲人要养。
阮老太虽然不能给他细致入微的温暖,但是亲人的分量如何,任何人心里都有一杆打得明白的称。
有些人生来就是不能惹的,他删掉了所有与“左岸”有关的人的联系方式,并且坚决不靠近那片区域,已经整整一年了。
现在要他再去那一次,阮十一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而且,现在出现了一个很危险的情形:那些人了解到他与黄余交好,并且还有黄余的联系方式。
想到这里,阮十一就欲哭无泪:“这不是明摆着逼我吗?”
中街车水马龙,甚是喧嚣,好一派富有意味的人间烟火,只可惜,某人并没有这颗闻烟火的心。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黄余甩手拍阮十一的肩膀,瞅着他的脸色,“你要是不愿意去,就算了。”
“我去!怎么不去?”阮十一起身,拍打屁股墩上粘的灰,“对了,你是怎么知道他们是点名要我去的?”
“我今早去那里帮忙进货,他们告诉我的,怎么了?我还要问你呢,他们为什么专挑你啊?”
“我上哪知道去!”某人又翻了个白眼,“或许是看我长得帅吧。”
黄余使劲朝他呕:“我可去你的吧!”
“你以后别去了。”
“干嘛?我又没干坏事!”黄余瞪着他那双本就不大的眼,“我赚点外快怎么了?”
“啧,我说别去了就别去了,乌烟瘴气的,什么钱非得在那赚啊!”
“好好好,阮大哥,不去就不去嘛,发什么火啊。”
阮十一看他嬉皮笑脸的,估计是没当回事,就上前认真抓住黄余的胳膊,四目相对:“不要再去了,你听我的。没钱你找我。”
黄余被他八百年难得一遇的认真震住了:“啊……行,听你的。”随即便把手搭在了阮十一的手背上,还不自觉地来回蹭。
阮十一立马甩开了他,脸上烧出了一点不甚明显的红晕:“干什么!吃你大哥豆腐呢!”
“哈哈哈哈!”黄余笑得浑身肌肉乱颤,连把话说清都很艰难了。
见他还在和自己笑闹,阮十一突然就想起了那个夯得出奇的林伽。他满面愁容:“为何我多年的挚友也林伽化了呢?”
虽然“左岸”实质上是滩烂泥,但它面子上还是装修得漂漂亮亮,颇有点高级会所的意味。
进酒吧前,阮十一按住了黄余的手:“你别进去,在外面等我。很快的。“
他单刀直入,直接去二楼vip包间找到了邱家华。
才一年不见,大老板邱家华不仅中年发福,还中年头秃,脑门锃亮,简直披件袈裟就能去庙里装佛混香火了。
看他来了,邱家华从兜里抽出五张红票子:“有个人想和你比比,你赢了就拿走吧。”
这间包间烟火缭绕,不知道大清早的怎么还有兴致抽这么多烟。透过层层烟雾,阮十一发现邱家华旁边还站着个有点面熟的青年。看清面容后,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位面生的青年正是“左岸”老板邱家华的弟弟,邱国华。
再结合前几天车站碰见的黄毛,他几乎可以确定,想找自己试试的人就是这位了。
“能换个地儿吗?”阮十一示弱似的咳嗽了几声,“这里烟味好重哦,我不舒服。”
邱国华终于忍不住,冷笑道:“我他妈看你结实着呢!”
啧啧,这怎么比他手下还沉不住气呢?阮十一默默在心里摇头,这届混混不太行啊。
转眼间,邱国华就挤到他身边,手指掰得噼啪响。
“等等!”阮十一面向座上男人举起一只手,“邱老板,我请求先搜一下身。不准用刀。”
“怎么那么麻烦!还比不比了!”邱国华梗着脖子,满头青筋。
沉默片刻,男人起身,从他那宝贝弟弟裤腰里抽出一把螺丝刀,回头朝阮十一歉意地笑笑:“好了。”
麻了,真的麻了。老子就不该来。
和那衰仔黄毛一样,这大哥邱国华出拳毫无章法,只会憋着一口气乱锤,肌肉也不结实,速度和力量都很差劲。
但是阮十一毕竟没吃早饭,敏捷程度较平时也确实逊色了点,接拳途中不小心被蹭到了下巴,嘴皮有点受伤。
不过这并不妨碍阮十一在两分钟之内把小邱弟弟禁锢在地上。
捏了一会儿脖子后,阮十一便松开手,转身朝邱家华鞠躬:“实在抱歉。”
然后就卷走桌上的五百块钱溜了,留下邱国华趴在地上咳嗽不断,混合着房间里的浓烟,呛得那厮泪流满面。
跑出老远都能听见邱国华的咳嗽声,阮十一甚为嚣张地嗤笑道:“早就说了换地方换地方,真是,呛不死你。”
正在他饥肠辘辘地想冲出酒吧买点早食时,突然瞥见一旁的吧台上好像趴着个很眼熟的人。
阮十一走近一瞧,当即嘴角抽搐,觉得自己今天出门真该看看黄历。
这不就是那个傻大个林伽吗!
他怎么会睡在这里?国外的乖宝宝也会逛酒吧吗!
此时的林伽枕着手臂趴在吧台上,衣着单薄,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红潮。
痛心疾首的阮大爷此时顾不上自己空荡荡的肚子,伸手拍打这不省人事的傻大个的脸:“喂!醒醒!”
指尖碰到林伽的额头,阮十一心里一惊:“这家伙竟然发烧了!”
估计昨晚一整夜都睡在这里吧。
都说坏事不是一件一件隔着来,而是抱成一团一股脑儿扑向你的,阮十一觉得这话完全没问题。
刚想把他背出酒吧,阮十一身形一僵,回头朝二楼那间vip包间看了一眼。
门没锁。
他还是决定去找黄余。
黄余正在一旁的混沌店大块朵颐,抬头看见阮十一来了,大呼小叫:“你嘴怎么了?受伤了?”
阮十一别开脸,朝他摆摆手:“先别管我。去帮我把里面那个人背出来,我背不动他。是我同学。”
黄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个白t恤男孩正安静地趴在吧台上。上午酒店的人不多,估计就是这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