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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十七 回 一时忘情猴子搅好事 察访世道三仙惊所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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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赴蟠桃会,下海逢小龙女婚仪,一路归来,韩湘子何仙姑这心里可就又翻腾起来。王母道,机会难得,到了下界不做夫妻太可惜。玉帝道,你们好好查查,这男女之情到底是如何一回事。小龙女新婚燕尔,见了韩湘子竟然不顾新郎感受,撇下新郎径去与韩湘子相见……这一路宗宗件件,把两颗好容易强压下来的心又腾一下子撩拨起来。
“湘子哥,我不回衡山了。”仙姑突然道。
“不回衡山你回哪儿?”湘子明知故问。
“我要和你一起回嵩山。”
“到了嵩山,怕是我们也做不成夫妻。”
“做不成夫妻我也要去,只要每日能看见你就行。”
“菩萨知道了,怕是又有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我们只是在一起修行,又不做出格的事。”
原先说好,大红袍喝完之时,也就是八仙分道扬镳之时。如今大红袍都留给了王母,再则八仙在一起厮混半个多月,时间够久的了,各仙有各仙自己的事要做,离了西海,即互道珍重分手。湘子仙姑来到嵩山秀水沟,湘子把竹庐让给仙姑,自己在小溪对面山坡上再结一座竹庐,二仙隔水而居,每日里各修各的,只在临近午时吃茶的时候,仙姑喊一声:“茶好了”,湘子才过来与仙姑坐在一起细细品茶,顺便说几句话。
“来到生地方,可还住得惯?”湘子找话问。
“还好。”仙姑简短回答。
“你这茶煮的……越来越有味道了。”湘子又找话。
“你只要喜欢,我就每日给你煮。”
二仙默默喝茶,喝完茶又各回各自的竹庐了。
一日清晨,湘子正在竹庐打坐,突然一阵微风拂来,正自奇怪,一个柔软的身体已经抱住了他。湘子睁开眼,见是仙姑,正要说什么,仙姑的热唇已经堵住了他的嘴。湘子一时热血沸腾,双臂一用力,紧紧抱住仙姑狂吻起来。二仙忘情缱绻缠绵,一时忘了天,忘了地,忘了谁是谁,忘了身在何处,情到深处,仙姑就要伸手解衣扣,恰在此时,突然一个声音笑道:
“哈哈哈,看来做了神仙也不能免俗,也要做那男女苟且之事。”
仙姑停住手,狠狠骂一句:“真煞风景,肯定又是惠岸来搅扰。”
二仙度定是惠岸领了菩萨旨意,又来阻止他们成亲,待整好衣服出到门外瞧时,只见一个猴子正在对着他们笑。
“好你个猢狲,竟敢坏我的好事,看我不剥了你的皮?”湘子不觉动怒道。
“上仙请息怒。”那猴子仍然笑嘻嘻道,“我听说这里有一位上天来的上仙,我只是稀罕,过来看看,顺便告你一件事,不想就这么巧……”
湘子见他那天真无邪的样子,冲天的怒气一下泄了去,但仍板着面孔问:“想告我一件事,什么事?”
“你可知道前山有一座少林寺?”猴子道。
“知道。”
“你可知道寺里有位达摩祖师?”
“这个……还没听说。”
“料着你也不知道。”猴子仍然笑着道,“这个达摩祖师甚是了得,独自在一个洞里打坐修行,从不出洞口一步,也不许别人进入,只有一个小僧人每日午时送一碗茶进去。如今送茶的僧人已经换了五个,据送茶的僧人讲,达摩祖师的影子已经印在石壁上,人们估计,达摩祖师在洞里修行已经二百年以上……”
“有这样的事?”
湘子仙姑不觉诧异道。
“是真的,我不骗你们,不信你们去看看。”猴子解释道。
湘子却待要去,仙姑又看着猴子问:“你是谁?如何知道这些?”
“我就是这山里的一只猴子。”那猴子不慌不忙一五一十道,“不怕见笑,说起来我也有五百年了。山里猴子众多,可我与它们不同;它们每日里醒来只是找一口东西吃,有时候还到庙里去亵渎佛祖面前的飨供。我不这样,我到山里摘几个果子吃了,就到寺庙外面听僧人诵经,日子久了,感觉身子就有了不同……”
“有什么不同?”湘子问。
“越来越年轻。”猴子继续道,“同我一起的猴子,一批一批死去不知多少了,而我还这样,会笑,会说人话……一般猴子是不会的……”
“你能带我们去见达摩祖师么?”仙姑问。
“能倒是能,”猴子道,“到了地方,能不能见到达摩祖师,这我不敢保证。”
“你只要带我们到了地方就行。”湘子道。
猴子虽然已有五百年的功力,但还是腾不得云,驾不得雾,不过身手还矫健,湘子仙姑只跟着它亦步亦趋翻山过沟,一个多时辰,也就来到了少林寺。猴子指指寺内拐角处的洞口道:
“就在那里,能不能见着,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湘子仙姑也不说什么,隐去俗身,潜身来到那个洞口前。只见洞里有三四个僧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僧人面带戚容正在向其他几位述说:“昨日我来送茶,祖师把空碗推给我,还对我说,茶,明日就不必送了,以后把送茶的工夫省下来要多修炼……当时我也不明白祖师的意思,心里还嘀咕,如何能不送茶呢?今日推开栅门进来一看,见昨日的茶还好端端地放在那儿,心里就咯噔吓一跳,我就低声问一句:祖师,如何没喝茶?问了三声,祖师都没回话。心里奇怪,就用手轻轻推一下,感觉祖师只剩一个空壳了……”
湘子仙姑抬眼看那徒具形骸的祖师,确是只剩一个空壳了,灵魂早已升天而去,径投西天去了。再看那洞壁上,如描如绘一个人影深深印在那里,一看就是达摩祖师的样子。湘子仙姑心里感叹,默默退出来,一句话没说,又默默回到秀水沟。
“仙姑,也许菩萨是对的,我们不该只顾贪恋儿女私情。”湘子看着仙姑小心道。
“看了达摩祖师,我们就显得卑微不堪了。今日我就离开,回我的南岳衡山去。”仙姑声音低沉却很坚定。
“回去后好生修炼,下一次八仙聚首时我们再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送走仙姑,湘子正要回竹庐打坐,一回头,又看见那只猴子,不由问:“你如何还在这里?”
“我想跟你一起修炼。”猴子道。
“修炼只求一个静字,你跟我在一起,谁也修不好。”
“说实在话,我是真心想给你当徒弟,你如果收我做徒弟,我每日给你烧茶。”
“你这只猴子心眼倒伶利。”
从吕洞宾的昆仑山东归,大家在西海分手,湘子和仙姑为情所困,相随往嵩山去了。铁拐李、钟离权、吕洞宾说要去京城看看,往北去了。张果老一时还不想回自己的仙山,就对蓝采和道:“小老弟,南方乃花团锦簇山水并美之地,前几日去你的主山,时日太短,我们再到南方走一遭如何?”蓝采和见说,便顺势道:“仙兄有意,小老弟绝没有不同意之理,仙兄请吧。”独自在一旁的曹国舅也顺势道:“三人同行,绝没有撇下一人的道理。”于是,三仙联袂踏上了南下之路。
仙、人天地共生,一腺相承,喜怒哀乐有许多相同的地方。三仙也不腾云,也不驾雾,化身三个世人,一路唱着“沧浪之水”,优哉游哉踏足凡尘而来,为的只是游历世间山水,勘查世间百态。这一日,三仙来到一个村镇,只见当街围着一群人,走近了,又见人群中央摆着一张桌案,一位中年郎中正给人瞧病,仔细再看,却是一个顽石精。三仙也不言声,悄悄站在外围观看。这时,一个中年男子走到桌案前坐下,伸手指指自己的额头道:“每日夜里头疼,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那顽石精摸摸男子的前额,道:“再疼的时候,你找个柱子碰。疼得轻,你就轻轻碰;疼得厉害,你就使劲碰。”那男子也不说什么,答应一声,顺手放下几根香,起身离去了。接着又坐下一个老年女人,还未说话,先把手里的一把香放在桌子上,道:“我是每日夜里肚子疼,也是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那顽石精看一看老女人,道:“回家找一个小瓮子,再疼的时候,抱着瓮子睡觉。”老女人答应一声也起身离去了。
三仙见了,不免嘀咕起来。张果老低声道:“这是哪家的医术,见所未见。”曹国舅也道:“头疼碰柱子,肚疼抱瓮子,再来个牙疼的,一定是咬豆子。”话音未落,一个男人又坐在顽石精对面,先自放下几根香,才道:“我是每日夜里牙疼,疼起来要命,根本睡不着觉。”顽石精让男人张嘴看一眼道:“回去炒上一碗豆子,再疼的时候你就吃豆子。”蓝采和听了,“噗哧”一下笑出声来,道:“还真是牙疼咬豆子。”曹国舅愤然作色道:“不能由着他如此作弄人,曹老官我得管一管。”这时那个男人正好离去,曹国舅一屁股坐过去,道:“我每日夜里脚后跟疼,疼得一整夜睡不着。”那顽石精低头看一眼他的脚,道:“再疼的时候,你使劲跺脚,疼得轻,轻跺,疼得厉害,就使劲跺。”曹国舅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伸手指着顽石精骂道:“你是哪一国的郎中?有你这么看病的么?……”那顽石精也不着急,等曹国舅骂够了,才不急不躁道:“我在这儿看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你回去要是不灵,再来找我不迟。”等在跟前看病的世人也一起责难曹国舅:
“你管怎么看病?能看好病就成。”
“石郎中看病看一个好一个,你成么?”
“有本事,你给看一个?”
“……”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指着曹国舅数落,曹国舅一时语塞,张果老、蓝采和帮腔也无济于事。此时的神仙比世人也高不出哪里去,也只有一张嘴,三个神仙三张嘴,还是抵不过世人十几张嘴邑犬群吠一起汪汪。恰在此时,一个声音突然道:“众位乡亲请息怒,先听我说……”众人闻言,立时静了下来,谁也不再张嘴。三仙回头,却是认的,原来是天界的长吉星,不知因何出现在这里。正要问个明白,只听长吉星又道,“这三位是我的师兄,他们是怕石郎中给乡亲们看病看坏了,也是好意。有病的,接着看就是。”有人嘴里叨叨句什么,转身接着看病。
张果老看着长吉星疑惑道:“你可是……”用手指指上天。
长吉星颔首笑道:“一言难尽,咱还是先不谈这个。”
曹国舅指着顽石精问:“他是你的徒儿?”
“他是我的徒儿。”
曹国舅又问:“他这医术是你教的?”
“是我教的。”
“你这是哪门子医术?世上有你这么看病的么?”张果老道。
“哈哈哈!”长吉星听了,一阵大笑:“仙家看病岂能和俗医同日而语?你不要看我如何瞧病,你只要问问这些人,他们的病好没好。如果有一个没好的,你再来挑剔我的医术。”
三仙听了,一时张口结舌再说不出话来。长吉星见了,又笑道:“三位远道而来,想必有些劳乏,咱们找个清静之地说话才是正经,在世人面前,有些话也不便说……”
三仙不再说什么,跟着长吉星离开人群,到一个无人处,突然隐了身,化一阵清风往西来。不一时,四仙来到一个山头的小亭子里,围着一个石桌分宾主坐好。转眼看左右,却有些怪异,只见亭子四围俱是一些奇形怪状的顽石,恍惚间你挤我靠仿佛在向前蠕动,仔细看,一块块面目狰狞又有些可怖。顽石有几十块,几乎是成包围状围在小亭子四周。顽石外头,倒是山清水秀一派清丽。三仙正在诧异,长吉星笑着问道:“这个地方是有说道的,三位可知道?”三仙互相看一眼,都摇头。长吉星又问道:“下界有个生公说法顽石点头的故事,三位可知道?”
“这个知道。”蓝采和抢先道。其他二位也跟着点头。
“这就是那个故事的地方……”长吉星道。
“这么说,这些怪里怪气的石头就是那些会点头的顽石了?”张果老问。
“老神仙说的极是,就连会看病的那个也是。”长吉星说着,伸手指指面前的那些顽石,顽石全都起伏作点头状。长吉星继续道,“生公原名竺道生,是罗什法师的弟子,受业成道后,奉命来传经。起初人们不信,他便聚顽石作道场,谆谆复恳恳,泣血咽声讲得出血。这些顽石本就是亿万年的老怪,听了佛经,竟然一个个油油然徐徐然灵动起来,全都朝着他点头。周围的人们听说了,这才信了他,也来听他讲经,此地一时人石混杂早晚不绝蔚为气象……”
“那星君你的事又是如何呢?”曹国舅问道。
“说来有些荒唐。”长吉星道,“在下本来被后土娘娘选了职守,单等亿年之期一到,便走马上任辅佐后土娘娘治理上下三界。然而在下耐不得寂寞,趁王母清理上界的机会,主动请命,到下界来为世人医病……”
“你是如何会医病的?”蓝采和问道。
“下界的医道就是本星君所创,又经这么多年上界修炼,世人为何有病,病在哪里,一望便知。”长吉星便是上古神农氏,一世为人,为世人留下诸多善绩,其中垦荒置田始植稼穑、遍尝百草医治百病是其荦荦大者。他在上界本来可以清修等待亿年之期,然而他出自愚昧下世,看着世人为疾病所苦而于心不忍,便请准了后土娘娘,又得到玉帝王母的认可,才辞了上界,出南天门,翩然来到下界。
“你跟这些顽石到底如何一回事,小仙还是不甚明了。”蓝采和又道。
“这就是佛家讲的一个字,‘缘’。”长吉星道,“在下出南天门,翩然来到下界,踏足凡尘,一眼就看到了这些顽石。竺道生因故离开后,这些顽石成了半生不熟的精怪,如若不善引善导,以后很可能为害世人。在下看它们是可用之材,遂把它们聚而化之。如今它们都是在下的得力帮手,准备再过一些时候,就把它们分派到各地去为世人医病……”
“仙尊,小精怪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其中一块最大的顽石突然发话道。
事出突然,长吉星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让它讲,不知它会讲出什么话来;不让它讲,对着江湖三仙,显得有些霸道,将来三仙如何口耳周流相传,一定没有什么好话。稍作犹豫,还是硬着头皮道:“你有话……有话你就讲,对着三位高仙,有话你就讲,不要有故虑。”
“谢仙尊。”小精怪结结巴巴开始讲,“若论起身世来,我等顽石是最久远的,从天地生成的那一时起,我等就有了。起初混沌不敏,无知无识,无灵无性,就是一块死物。后来,经受日月久了,一丝幽魂油然而生,慢慢有了一些灵性。尤其是听了法师讲法,我等才蜕变成一个个有灵性的精怪。帮仙尊为世人医病没话说,但如今我等有一个愿望,就是到上界去走一遭,看一眼。我等在下界待得时日太久了,实在是想到上界看一眼。如若仙尊能答应我等,我等以后一惟仙尊马首是瞻……”
“一惟马首是瞻……”曹国舅听着笑起来,“你一个刚有灵性的小精怪,居然会说一惟马首是瞻;知道什么意思么?”
“大概齐知道,听人们说的,鹦鹉学舌而已。”
“又一个‘鹦鹉学舌’,长吉星君,你这个徒弟不简单。”曹国舅赞许道。
“可是也给你出了个难题。”张果老道。
“你的要求,此时还不能答应你,但以后一定满足你的愿望。”长吉星道,“首先,上界是个有规矩的地方,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再者,凭你们现时的功力,根本腾不得云驾不得雾,如何到上界去……”
“不是有线香么?把线香烧了,不就有自家云田了。”另一个小精怪道。
“有线香不假,那是为以后预备的。”长吉星解释,“就现时眼下,有线香也无济于事。你们的功力尚浅,以后为世人医病的闲暇,还要勤于修炼,什么时候修得身子跟一根鸡毛一样,加之于线香,你才能够到得上界,即便如此,还得等机会。不信你们问这三位仙长……”
三仙告别长吉星,依然三个凡人,优哉游哉顺着一条官道信步行来。已是仲秋节气,但在江南地界,秋老虎的威名向来不虚,三仙行不上数里,浑身便觉热燥难耐,不得已,念起偈语,施了法术,浑身方觉舒坦起来。又行数里,极目远眺,见一面茶幌子在微风中摇曳,再看,茶幌子下面还有一座竹棚子。曹国舅有些口渴,见了道:“前边有个卖茶的,我等正好歇歇脚,解解渴。”张果老道:“凡人俗茶,怕是难以下咽。”曹国舅扭头问蓝采和:“小老弟,这路边的茶真的难以下咽么?”蓝采和回道:“路边的茶也有好的时候,待会儿喝了才知道。只是还有一样,待会儿见了不该见的,不要吓着二位。”
“吓着我们?这话从何说起?”张果老奇怪道。蓝采和也不言语,笑一声,三仙继续往前行。
渐渐走近了,只见竹棚下,一个大汉坦胸露腹正在酣睡,三仙蹑手蹑脚来到一张桌子前正要坐,突然一个声音大声道:“哟,三位客官走累了吧,快坐下歇歇脚,我给客官沏好茶。”随着话音,又走出一位几乎一模一样光溜溜的主人来,不同之处只是在胸前勒了窄窄一条抹胸。曹国舅、张国老顿时傻了眼,对着面前丰满白嫩的女人不知是该看还是不该看。做神仙不近女色,但是面对女色的时候,也难免心猿意马神思恍惚。张果老看着蓝采和问:“这可是你说的那不该看的?”蓝采和不觉笑出声来:“我说什么来着?吓着了吧?”
这时,那女人又“哈哈”笑道:“看来三位客官都是正经人,要是那些寻常些的男人,巴不得女人都脱光了叫他们看个够。”睡觉的男人醒了过来,起身道:“就知道瞎叨叨,快给客官去沏茶。”女人转身去了,男人在三仙对面坐下找话说,突然看到三仙衣着整洁一尘不染,浑身滴汗不生,顿生疑窦,试探着问:“这大热天,别人恨不得拔一层皮,三位客官却捂得这么严实,莫非三位有什么法术不成?”
曹国舅见问,看一眼自身,又看一眼其他二位,嗫嚅道:“我等年纪大了,不能和你们年轻人比;你们年轻火力旺,我等年老体衰,想热也热不起来。”
“二位是上些岁数,那他呢?”男人指着蓝采和问。突然男人看出了端倪,“扑嗵”一声跪在地上道,“怨小人眼拙,三位原来是方外之人。”转身又朝着竹棚里喊,“浑家,用紫砂滴漏壶,三更竹叶露,把云雾仙沏一壶来。”女人在竹棚里嘀咕:“什么高级客人,用得着把他们当神仙待?”男人怕三仙听见,吼一声:“让你沏你就沏,哪来那么多废话?”三仙只当没听见,只相视微微而笑。
不一会儿,女人端着紫砂滴漏壶出来了,边走边唠叨:“这可是招待神仙的好东西,你们算是逮着了。”男人怕她说出不该说的话,提醒道:“这三位就是神仙,快跪下磕头。”女人看一眼,把紫砂滴漏壶放在身旁案上,跪在地上,却不磕头,抬头看着三位问:“你们真的是神仙?”
“你看呢?”曹国舅微笑着反问。
张果老也微笑着道:“你看是,那就是。你看不是,那就不是。”
“依我看……”女人仍然犹豫不决,嗫嚅道,“听说……有个神仙叫吕洞宾,他……他可是不怕女人的,你们认识他么……”
提到吕洞宾不怕见女人,三仙不约而同摇起头来。
“你是瞎子!”男人又吼女人,“这还看不出来?你看这三位,天这么热,他们衣着一丝不乱,你再看他们的衣着,你见谁穿过这种衣服?”女人仔细看过,磕起头来。
三仙互相看一眼,又看自己的衣着。原来是这衣服露了马脚。神仙扮凡人,浑身上下全都是变化而来,粗看像模像样,看仔细了,就有许多不同处。也亏得这男人看似粗疏,实则心细,看出了三仙的本身。张果老开言道:“亏你心细,看出了我等的本身,我等也不能亏待你。你有什么所求,只要不过分,不出格,我等都满足你。”
“你们真是神仙?我……我……”到这时候,女人方才相信端坐在面前的三位确实是真神,心下不由欣喜,听说让他们提所求,一时又喜出望外,不知从哪里说起。
“三们神仙还是先饮茶。”男人定定神道,“听说神仙不食人间烟火,却是饮茶的。三位先饮我的茶,如果觉得适口,我们再谈所求。如果觉得不适口,我们也难提所求的事……”
“既如此,那就先饮茶。”蓝采和首先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呷一小口,咂咂嘴,不觉赞一声:“嗯,不错,比我的碧螺青也差不到哪去。”曹国舅听说,一口饮干茶盏里的茶。张果老呷一口也道:“是不错,你们可以说你们的所求了。”
“谢仙长。”男人复又跪在地上,磕一个头道,“小的只有一个所求,想给三位仙长当徒弟,求三位仙长收下徒儿。”
“想给我们当徒弟这不难,我先问你几件事,你能做得到么?”张果老看着男人问。
“仙长请问。”
“每日里粗茶淡饭,三年之后,仅以一杯清茶活命,你能做得到么?”
“能做到。”男人痛快道。
“从此以后断绝女色,再不做那男女苟且之事,能做到么?”
“能做到。”
“我做不到。”女人突然大声叫起来,“你忘了你那时候说的话了?说比当神仙也快活。这时候如何就忘了?再说你能断,我不能断。你若是跟我断了,我就找别的男人快活去。”
“别价,你听我把话说完。”男人央求女人,“当凡人只能快活一世,当了神仙能快活永生永世,这个账你也算不过来?”
“算了吧。”女人反驳道,“当了神仙,连男人女人相好都不行,还有什么好快活的?”
张果老笑着道:“当不当神仙,看来还不是你一个人说了就能算的。何况我等也从不收徒弟。这一条就算了,你再提一条试试。”
“再提……”男人暗自琢磨着,心里想决不能放过这次绝佳的机会,突然想到一件事,说道,“东南方向二十里,有一座罗浮山,是葛洪炼丹修行成仙的地方。如今那里有许多道士,自称都是葛洪的徒子徒孙,都在那里炼丹修行,据说吃他们的一粒丹就能成仙……你们问我还有什么要求,我就要求这个,你们想办法弄两粒丹来,我们夫妻二人吃了成仙去……”
“吃一粒丹就能成仙?”蓝采和听着笑起来。
“那些道士都这么说。”男人认真道。
“那些道士成仙了么?”张果老问一句。
“看样子不像神仙。”女人道。
“他们放着神仙不做,而让别人去做,你们信吗?”张果老笑着道。稍停,又道,“你们的要求,我们不能答应,但你们的茶确实不错,就凭这一盏茶,我也该送你们点什么,可是送什么好呢?”
“要不这样,”蓝采和道,“我们一人送他们一样,你送官禄,你送钱财,我送女色,但是,他们只能选一样,如何?”
“嗯,这个主意好。”张果老首先赞同道。
“这个主意是不错,你们就选吧。”曹国舅也赞同道。
起初,夫妻二人有些懵懂,没明白三仙的意思。待灵醒过来,一时又犯了难。这三样都是男人最渴望的。除了女色,其它两样,女人也一时难下定夺。女人思虑有时,讨价还价道:“除了女色,我能不能要两样?”
蓝采和摇摇头:“只能要一样,你们可要好生计较。”
“反正女色不能要,”女人和男人商量,“其它两样……”
“万一是绝色呢?”男人有些不甘心,道,“前朝李小三得一个杨玉环,后世传为佳话。万一我也得一个杨玉环,岂不……”
话未说完,“叭”一记耳光已经扇了过来,只听女人骂道:“你也不尿泡尿照照,你还想找杨玉环?在你命里,老娘就是你的杨玉环。这一样不算,其它两样赶快选。”
“那你说选哪样?”男人捂着脸小心道。
“我也一时拿不定主意。”女人犹豫道,“平时觉得官也好,钱也好,让我舍一头,还真有些不好说。敢问三位神仙,这官能做到多大?”
“堂堂七品正堂。”曹国舅道。
“县太爷,这可了不得。”男人失声惊怪道,“有一回,我到城里买茶,正好碰上县太爷出巡,那场面,那派头,真叫威风……我选官职。”
“且慢。”女人阻止道,“官做得再大,也是为了钱财,既然有现成的钱财,何苦还要再去做官?依我看还是选钱财的好。”
“还是选官禄,又有钱又威风。”
“还是选钱财,放着现成的钱财不要那是傻瓜。”
夫妻二人正自争执不下,三仙突然隐身而去,只在桌案上留了一小块笏板,上写:“看来你们还是开茶馆的好,留此笏板好生供奉,籍此可保你们生意兴隆三年。”夫妻二人一时傻了眼。
三仙因急着要看葛洪修行炼丹之地,一时抖落凡尘,驾起绵软细云径往南边来。行不上数里,便觉一股焦灼恶浪袭来,逼人口鼻。三仙并不明白是何缘故,也不说什么,屏住气继续南行。再行数里,一座山乌烟滚滚烈焰升腾尽在眼前。三仙掩着口鼻再行一会儿,实在忍不了了,蓝采和道一声“我是不行了”,先自收了自家云田下到地来,其他二仙也不再逞强,惊鸿失怪般先后翩翩降落凡尘。
“呛煞我也。”蓝采和早已不胜烟气,使劲往外咳着肚子里的污浊道,“葛洪当年炼丹是不是也似这般乌烟瘴气,若如此,真该减他的功力。把一个清朗世界弄得如此不堪,倒让他成了仙。”
“葛洪当年断不会如此。”踏足凡尘,那股浊气轻了许多,三仙一步一步蹀躞往前行。张果老和葛洪有一面之缘,有好感,极力为葛洪遮掩,“葛洪当年烧得是木柴,烟气很轻,袅袅娜娜直往云天而去,根本呛不到人。”
“妙哉斯言。”随着一声响,葛洪翩然立在三仙面前,“想不到远在下界,我葛洪还有这么一位知己,世人感念之心,我葛洪心里好意外。”葛洪拱手和三仙见礼,“小仙葛洪见过三位仙台。这位是老知己了,这二位却缘悭一面,有些眼生。”
“小仙蓝采和。”
“小仙曹国舅。”
众仙见过礼,张果老适时问起葛洪的来意:“我等到宝地观瞻,有上仙陪着再好不过,只是事情这么巧,却有些……”
“巧是巧了些,却也合常理。”葛洪解释,“有位星邻下界走了一遭,回去就跟我说了这里的情形。我早就说要回来看看的,只因一些事耽搁了。今日有时间来了,正好碰上三位。茫茫三界有如此机缘,既是造化神奇,也是我等有缘。”
葛洪成仙升天,算起来也就是四五百年的事,在下界亘古绵长,在上界还不到两年时间,比起那些上世中世的仙尊们来还是一个蕞尔小仙。想当初,葛洪炼得九转金丹起了作用,一时,忽然觉得身子飘忽不定,葛洪明白是成仙的征兆,暗暗把持定了,再服几日金丹,身子真的飞了起来,飘飘悠悠,直向云天而去。事有凑巧,葛洪一路顺风,正巧停在了南天门前。他看到“南天门”三个字,心里就嘀咕早就听说南天门如何如何,今日果真到了这里。有一个锦衣武士看见他,近前来问:“你是谁?从哪里来?”葛洪站定了施礼道:“在下世人葛洪,修炼上百年,如今已经修得正果,特来上界拜见玉帝和娘娘。”武士见他气定神闲,对答有致,报知了玉帝王母。玉帝王母第一次听说下界世人凭修炼能成仙,一是稀罕,二是感他的辛苦,便召见了他。即至见了面,又见他相貌奇伟,声音中和,对答得体,颇有仙家风范,王母高兴,便留他在天界,指派了一个小星岛给他,叫他继续修炼,其它事不要管。那个无名小星岛原本一片荒芜,无草无木无水,遍地碎石头。好在仙家都有移花接木指点山河的本事,葛洪从北门外摄一些银河水,折几根小柳条,回到小星岛一摆弄,一条涓涓细流叮咚作响,环绕小星岛流转起来,几株碧绿的垂柳在水中映着倒影随风摇曳。葛洪在上界仙资不深,但在下界人气却旺盛,那些追随他的无名弟子,那些知道他仙迹的普通世人,终日饷供不绝,香火不断,使得葛洪在上界私家云田越积越厚,成了上界屈指可数的几位富仙。
四仙联袂抵近罗浮山,仔细再看,十几座山头处处烈焰升腾。时近傍晚,正是道家点火炼丹步月修炼的时候,只见家家点火处处冒烟,整个罗浮山顿时一片乌烟瘴气。四仙徐步来到就近一座山头,只见一位身材高大面色红润的道长正在太极阵上行太极步,旁边不远立一座炼丹炉,两个稚龄小童守在旁边,炉内烈火熊熊,炉顶的丹锅里丹渍汹涌。四仙驻足观看,但见道长在太极阵上行步不急不缓,悠然自得,一会儿轻若浮萍,脚尖一点地即刻又起步;一会儿稳如柱石,步步扎实犹如生根,没有几十年的功夫断行不来。看得久了,葛洪禁不住喊一声:“好!”道长见有人喊好,心里得意,停了行步过来攀谈。
“请问四位是何方高仙?”道长逐一打量四仙。
“真是的,你祖师爷到了,还不赶快过来见礼?”张果老道。
“我的祖师爷?”道长疑感道,“莫非是葛仙祖……葛老祖到了?哪位是,请示意小的。”
葛洪往前行一步坦然道:“你既然认我做师傅,我也就不说什么了。我就是五百年前的葛洪,这是江湖八仙中的三位,你先见过礼再说。”
道长见说,扭头看一眼三仙,慌怵之中急忙跪倒磕头:“怨小人眼拙,四位上仙到此,小人竟有眼无珠看不出来……”
“行了,起来吧,我等也没有怪罪你的意思。”葛洪道,“我还有话问你。”
“谢师祖不怪之恩。”道长说着站起身来,又喊过两个小童见礼。
“你炼的什么丹?”葛洪问。
“不敢旁门左道,炼得自然是师祖的九转金丹。”道长有意讨好道。
“是谁传你的?”
“没人传。这里谁也不传,全是自己琢磨。”
“你可知何谓九转金丹?”葛洪又问。
“弟子私下以为,就是用九种物材,反复炼九遍。”
“你用得哪九种物材?”
“这个……每次都不尽一样,弟子还在研磨中。”
“能不能把你炼好的丹拿一粒来?”
道长转身叫小童拿来一粒,葛洪接过,凑近鼻子一闻,便道:“嗯,丹药还是不错的,怪不得你面色如此好。我送你几句话你可听从?”
道长听了,“扑嗵”一声跪下道:“弟子愿听师祖教诲。”
“你先起来,我说的你不一定就愿意,还是先起来说。”
道长不起来:“弟子一定听从师祖教诲。”
“也罢,那就听了再说。”葛洪看着道长认真道,“就此罢手,到世间去悬壶济世,惑可为一代良医。”葛洪一见此人,就看出是个酒食之徒,根本成不了仙,丹药却炼得不错,滋养得自己如此强壮,要是真到世间去,能造福不少百姓。
道长听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怔半晌方道:“师祖是说,弟子成不了仙?”
“我先问你几件事,你回答我。你不吃酒行吗?”
道长摇摇头:“怕是不行。”
“你不吃肉行吗?”
道长又摇头:“怕是也不行。”
“叫你一日只吃三个胡萝卜,什么也不吃,行吗?”
道长笑起来:“那更不行。”
“这就是了。”葛洪解释,“成仙是个排浊扬清的过程,仙家吃一口肉,尚且要用一年时间去排它,你每日吃多少酒肉,算一算,你什么时候才能成了仙?”
“如此说来,弟子有一事不明白。世人饷供,总以猪头整羊为上品,不知仙人们消受了如何还能……”
“这是世人愚昧。”曹国舅道,“吃猪吃羊的,甚至还有吃童男童女的,那都是妖精,真正的仙家是从不吃肉的。奉劝世人,以后在真仙面前,三柱清香足矣。其它都是多余。”
道长见四仙要走,一时急得叫起来:“师祖不要走,师祖一定要教我。”
葛洪回过头:“还是那句话,一日三根胡萝卜,行,你就继续修;不行,就趁早到世间去行医治病,你的丹治病还是不错的。”
四仙离开道长,又望着炉火最旺盛的一个山头走去。走近了,只见偌大一座炼丹炉烟火乱突,炉顶的丹锅里翻江倒海般奔涌。炼丹炉一旁用黑白石子铺一张太极图,图内又镶嵌七颗石子,成北斗七星图,白鱼点黑,黑鱼点白,两个图阵叠加在一起,却是分明了然。一个壑牙露齿满头稀疏白发的女子正在月下行步。看她的头相足有七八十岁,可是看她行步,腿脚却十分敏捷,只可三四十岁。只见她一会儿行太极步,左白鱼,右黑鱼,行步飘忽,令人目眩。一会儿又步罡踏斗,左牵右跟,右牵左随,行步扎实,大有要把地踏穿的意思。四仙默默看一会儿,蓝采和又由不得喊一声:“好!”
那白发女了听到喊好声,一个童子拜月收了功,来到四仙面前。四仙定睛再看,那女子面无人色,一张皮包裹一副骨架,只因一口气还在,其实已经算不的一个人了。那女子看着四仙笑一声,脸上的皮差一点掉下来,问:“适才有人喊我好,可知道好在哪里?”
“看你月下行步,一会儿飘忽,一会儿敏捷,实在是好,就喊了一声。”蓝采和道。
“还算有一个识货的。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步么?”白发女子问。
蓝采和摇摇头:“这个实在不知,请仙姑赐教。”
“这叫步罡踏斗的禹步。”白发女子道,“想当年,我师傅教我的时候,说我笨,后来我学得好,本来是一起到了上界的,又让我回来好好走这几步,这一走又是一百多年了……”
“请问仙姑,你师傅是……”曹国舅忍不住问。
“我师傅是葛洪呀。”
“那你今年高寿?”
“我师傅今年整五百岁,我比他小一百岁,四百岁了。”
张果老扭头笑着问葛洪:“人家可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你真有这么个徒弟?”
“她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但是我却没有这么个徒弟。”葛洪道,“看她腿脚功夫,不过四十岁,却把自己当作四百岁,修炼若此,也真一大悲哀。”葛洪走近女子问,“你师傅叫你回来行步,还叫你做什么?”
“叫我炼丹。”女子道,“叫我炼好丹,就以丹药为食,一日三粒,百年之后,他来接我归天,算算日子,就快到了。”
“那你是如何炼丹的。”葛洪又问。
“随心所欲。”女子道,“只要心里有,什么都可入药,比如这石头,比如这土,比如这草木,只要我心里觉得它是药就行……”
“能把你炼的丹拿来一见么?”
“这有什么能不能的。”白发女子答应一声,回身到炼丹炉前的一个盘子里,用小勺舀了一枚,放在盘子里,端过来递在葛洪面前,“仙师请。”
葛洪拿起丹药只一闻,就明白了事情原由,那女子全是吃自己炼的丹吃坏的,走火入魔若此,也实在令人叹息。葛洪抬头看着女子道:“你的阳寿已尽,望你下一辈子在世间做一个寻常世人……”
葛洪话犹未尽,那女子怪笑一声,突然一堆泥一样瘫软在地,一股浊气散尽,地上仅剩一抔白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