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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六回 天界二天王起争执 凡间两国家燃战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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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盘古爷创世以来,天下施治一直是个难题。无忧上世之时,三天尊联手燮理三界事务,开阳合阴,箕风毕雨,几亿年如一日不敢稍懈,方调理出一片朗朗乾坤清亮世界。不料一颗灾星飞来,几亿年的心血毁于一旦。野蛮中世之时,身心憔悴的三天尊退归星岛,由雄心勃勃的东天苍龙太皇大帝代庖坐领天阙,总揽三界风月。殚思极虑,朝乾夕惕,几亿年下来,竟然连同类相食的恶习也未改丝毫,最终还是毁在了这一根本上:火天血地一场恶战,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女娲始祖重整乾坤抟土为人,再开一代文明之先河。南天朱雀玉皇大帝轮差当值,入主灵霄宝殿,运筹天庭,革故鼎新,几百万年来星官们乐山乐水见仁见智,世间一仍旧贯依然籍籍纷纷,祸乱频起。只在青龙星下凡的这些年,世间才稍许安宁一些,显一些大治的端倪出来,但仍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这一日,玉皇大帝再次与众星官在灵霄宝殿商榷有关治理天下大计,只听智多星侃侃言道:
“无须讳言,天下之治,一味崇尚武力,犹如缘木求鱼,结果只会适得其反。武力只能征服一时,断不能征服一世。若想天下大治,长治久安,必须以智慧之光教化世人,感化世人,如此才能使凡间世人变得聪明起来,有教养起来,懂得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什么是能做的,什么是不能做的。庶几蔚成风气,天下之事就再不用我等操心了……”
水德星道:“智多星君盱衡大局思远虑深,不失为上上法门。然而,‘智慧’二字似乎太宽泛了些。世人愚笨,难以在短时间内见功。其实,只要强调一个字:‘德’,天下就会大治。众位星君不妨想一想,如果天下人都能做到有德有容,嘉言懿行,该做的做,不该做的不做,天下还会无端生出那么多闲事来么?”
“本星官孔见,”文曲星感慨陈词道,“天下之治根本症结所在不是让天下人懂得如何做人,而是让他们懂得如何对人。天下数十万年来,历朝历代,打打杀杀,都是己所不欲强加于人。如果天下人都懂得如何对待别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天下之治指日可待。如此,本星官认为,‘礼’,是治理天下的不二法宝……”
玉帝端坐在宝座上,剑眉微蹙,面带愠色,显然对众星官老生常谈心存不屑。从自己荣登九五摄领天庭以来,众星官就一味只是文治武治德治礼治,坐而论道娓娓侃侃似乎都有道理,付诸实际轮番较验却屡试不然。数十万年的时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如果一味只是这样纷纷籍籍乱乱哄哄,到头来自己一事无成躬身让贤倒在其次,天下世人只怕也得落个二虎争食的下场。玉帝一颗心意悬悬欲罢不能,明知除了这些老生常谈不会有什么高明之处,还是不厌其烦矜持着听众星官一一抖落他们的家底。
“一字定乾坤,如果真能如此,那是再好不过。”武曲星口含讥讽道。他一向崇尚武力,认为不威不足以服众,而世间一些所谓盛世也是在戡乱之后才出现的。然而同殿侪辈们却送他一个绰号:“赳赳武夫”。言外之意不言自明,暗指他只知动武,此外再不知别的。小瞧人一至于此难免耿耿于怀,今日有了机会如何会轻易放过?“而问题是天下人兽性未尽,野蛮贪婪,对他们讲智讲德讲礼,只怕是对牛弹琴,不会有结果的……”
玉帝追问一句:“那依你的意思呢?”
“本星官认为,”武曲星道,“武力也许不是唯一的,但却是必不可少的……”
太白金星适时出来当和事佬,说道:“以臣之见,众位星君说的都有道理,不妨各种法子都试试,或许能找出一种合适的法子来……”
“本星官认为,改弦易辙现在似乎早了些,我们应该等等再说。”智多星提议道,“青龙星在世间才几十年时光,真正摄领天下事务也才十几年,看青龙星现时作为,还在不遗余力励精图治,也许再过一些时日,天下能够大治也未可知。”
“天龙星这小子能耐也不过如此。”提起青龙星,众星君的话立刻多了起来。文曲星满脸不屑道,“想当初,派了那么多星官一道下凡去辅佐他,几十年下来,天下大治这盘棋还是没有结局……”
“文曲星君这话有失公允。”武曲星委婉陈词道,“隋杨之际,天下是何等一个烂摊子?短短十几年工夫,将一个烂摊子能拾掇到现时这等模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话还算公道。”南斗星君附和道,“别的先且不说,单说他不听谗言不近小人这一点,能做到现时这等地步,送他个‘千古一帝’也不过分。”
原来,青龙星下凡的时候跟玉帝提出,世间多少帝王,在未当皇上之前,耳聪目明,是是非非辨析得清楚;一当皇上,奸佞小人蜂涌而至,整日家甜言蜜语围着你,这皇上便昏头昏脑飘飘然起来,接下来如何治理国家也就由不得他了。庶几这已经成了一条不可逆转的定势,凡以前当过皇上的无不是这种下场。问那些当皇上回来的星官,众口一词,都说那些甜言蜜语实在比刀枪还要厉害,任谁抵挡不住的。如此,青龙星跟玉帝提出:设法叫他不听谗言不近小人。玉帝听了很是为难,说小人祸国殃民不假,以前也想过许多法子,但天下小人为数甚多,且平时都装做君子圣人模样,难以去除殆尽;做人君的又难挡诱惑,任什么法子都管不了用处。一言以蔽之,对这件事玉帝也没办法,帮不了忙。一心要做千古一帝的青龙星见难住了玉帝,便自己动开了小脑筋。他在降到凡界尚未投抬转世之前,叫来了土地,言明他当皇上后,如有小人朝他进谗言,土地就拿一根鸡毛挠他的耳朵,叫他听不见小人说什么。就凭这等微末伎俩,李世民当皇上后,真就没有听过小人的谗言……
众星官正在灵霄宝殿内商议治理天下大计,门外突然一阵吵嚷声,玉帝正没好气,却待发作,门口李天王躬身禀报:“启奏帝尊,西天王和南天王因为所辖区域的一些小事争执起来了。”
玉帝命人传来了二王,声色俱厉斥问:“你们两个争吵所为何事?”
西天王奏道:“启奏帝尊,南天王辖区太大,巡视不过来,为臣好意代他巡视了一些,他说为臣越俎代庖,便要拉臣来理论。”
南天王道:“为臣辖区虽大,但每日都是要巡视的。今日为臣去得稍晚一些,西天王他就代为臣巡视了许多,难道这不是越俎代庖是什么?”
玉帝仍然一脸愠色道:“本尊让你们四大天王守护四方,本意是为了防范异端邪说之妖孽魔障侵犯仙界,不想外敌未至,你们自己倒先争执起来了……”
“臣等知罪了。”二天王躬身施礼。
“以后不可无故再生事端。”玉帝道,“南天王他既然不愿你为他代劳,西天王你就自扫门前雪罢了。”
却说这天界、凡间和阴朝地府本是三位一体,互为因果。天界的神仙们打个喷嚏,凡间也要刮一阵风。这天界的天王们不论为什么事起了争执,凡间总免不了一场战火;腥风血雨,刀光剑影,生离死别,妻离子散。犹自偷生偷乐的世间芸芸众生们如何会料到一场大祸就要临头了。
观音和弟子惠岸正驾着洁白祥云如轻羽般行进在浩瀚太空,准备到后土娘娘的天庆宫去拜访。此时的布袋和尚又变为惠岸陪侍在师傅身旁。正行进间,观音突然眼跳得厉害,掐指一算,知道是下界又起战火。“下界生灵无端又受刀兵之苦,”观音道,“天庆宫去不得了,还是先去南斗星君的主生宫借件物件,救天下苍生要紧。”二仙转了云头,观音再吐一些云田在脚下,匆匆赶路。不一时,一座欣欣向荣的绿色星岛便出现在眼前。
南斗星君正在云榻上打坐悟道,远远看见观音前来,老早站起身欢迎:“菩萨百忙之身,今日如何顾得上到我这个小庙来了?”
观音双手合十施礼:“打扰仙尊,只因事情紧迫,冒昧前来,打扰仙尊修行了。”
南斗星君抱拳还礼:“菩萨又客气。菩萨是请都请不到的贵客,再不要说打扰的话。有用得着贫道的地方,尽管开口。”
观音:“贫僧来不为别事,只因下界又起战乱,无辜生灵又要遭受刀兵之苦。贫僧想借你一个物件去救天下生灵。”
“菩萨真乃慈悲心肠,什么时候也忘不了天下生灵。”南斗星君顺手递过手里的拂尘道,“把这个拿去吧。什么地方打仗,拿这个朝那个地方抖抖,伤着的碰着的立时就能完好如初。”
观音接过拂尘:“谢仙尊。时间紧迫,恕贫僧不能久留。”
“菩萨且慢。”观音转身就要走,南斗星君及时叫住:“救天下生灵的事,让你的弟子前去即可。菩萨难得到我的星岛来,今日既然来了,何不仔细看一看?”
“就依仙尊。”观音把拂尘递给弟子,“那你去吧。就照仙尊的话,什么地方打仗,就把拂尘朝着什么地主抖。要快,千万不可耽搁。”
惠岸接过拂尘:“弟子遵命。”驾起自家云田匆匆去了。
西凉苏海父子暗室密谋多年,终于一朝事发,挟哈密王举国造乱,十万铁甲气势汹汹向中原扑来。西凉猛将王步超受苏海倚重拜先锋印,一路夺关斩将势如破竹。
“告知诸位一个好消息。”苏海为防哈密王断其后路,正胁迫哈密王御驾亲征,“短短十数日,我西凉铁军就已拿下中原十几座关隘。看来中原并不象丞相说得那样坚不可摧。恰恰相反,中原军队在我铁军面前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然而,我们才只用了一半兵力,也才只用了一个王步超……我劝狼主御驾亲征,尽起国内兵力杀向中原,把长安那个姓李的皇帝从金銮殿上拉下来,我扶狼主到上面坐几年。西凉的这个皇帝太小了,到中原坐几年皇帝,那才叫威风……”
苏海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路人皆知。然而,满朝文武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竟没有谁敢站出来说一句不然的话。只有丞相樊洪倒触龙鳞逆拔虎须铿锵言道:
“启奏陛下,臣以为,此事关系江山社稷,还要三思而行。中原乃泱泱大国,地阔人众,物茂年丰。尤其是新主李世民继位以来,励精图治,启用贤才,国力较前大为强盛。且刚刚东征凯旋,兵精将猛,所向无敌……”
“丞相为何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苏海武断地打断樊洪的话。樊洪在朝堂之上敢跟自己叫板,早在意料之中,面对哈密王和满朝文武,苏海断然不肯让樊洪占上风。因说道,“事已证明,中原军队不堪一击,根本不能与我铁军对阵。本帅敢与你打赌,如果尽起国内雄兵,一月之内,打不到长安……”
樊洪质问:“大元帅既然胜券在握,自己统兵出征就是,为何定要狼主御驾亲征?”
“哈哈哈……”苏海鸱枭般一阵怪笑,旋即又戛然而止,一双三角眼带着嘲弄的眼神看着樊洪道,“平时丞相机敏过人,如何这时就糊涂起来了?狼主御驾亲征,三军将士齐心用命,战阵自然每战必胜。再则,如果一举打下长安,狼主顺势到金銮殿上坐了皇帝,省得大远的路再回来接,这么好的事丞相为何老是要反对……”
朝堂上,樊洪不避刀锋和苏海叫板,苏海再怎么蛮横也不能当着哈密王和满朝文武把樊洪怎么样。怎奈苏海主意已决,见樊洪一味强项不肯就范,也就懒得再跟他计较。哈密王见是个机会,匆匆宣告退朝收了场。
回到府邸,丑儿子苏俊乜邪着眼睛问父亲:“带兵打仗,为何非要带那个老小子?”
天狼星苏俊已满十七岁,长得身高马大,细腰乍背,完全成人了。因过奈何桥时躲过了孟婆的迷魂汤,二世为人,浑如一世,前生后世犹如昨日今日。往事历历,他是为跟玉女做夫妻才转世到凡间来的,如今玉女躲婚不知去向,他相信有月老那儿那根红线牵着,迟早一日玉女会成为他的衾底人。八戒废苏俊的孽根本来是易如反掌的事,但八戒做事草率,挺容易的事情反而没做好。八戒一时疏忽大意,却为后世留下了偌大隐患。
“这就是为父的高明之处了。”苏海笑着解释,“为父在朝里专横这么多年,那老小子早有心除掉为父,怎奈为父重权在握,老小子他奈何不得为父。但是,我父子如若统兵在外,情势可就大相径庭了。倘若那老小子在朝里断我父子后路,前方战阵再有不虞之祸,我父子将死无葬身之地矣。我们只要把那个老小子捏在手里,别人就不敢对我父子怎么样。再说,如果战阵顺利,长驱直入,直指长安,我们一刀把那老小子杀了,我们做那个皇帝,岂不省事?”
“我的武艺强王步超十倍,”苏俊阴鸷着脸又问,“为何不让我当先锋?”
自从呱呱坠地,苏俊就没叫过一声爹,说事时总是这么硬梆梆的,从不带称呼。习非成是,时间久了,苏海也习惯了。听了儿子的话,苏海回答道:“两军阵前,你死我活,稍有不慎,便要人头落地,爹爹如何会让你去打头阵?”
却说中原现在的人主,正是历史上威名赫赫、文治武功奠定唐朝三百年基业的李世民。李世民本是天界青龙星下凡。畴昔,天下尽归隋杨,隋炀帝杨广昏庸无道,茫茫中原十室九空,白骨蔽野,人狗相食,女娲始祖一手造就的第三次智慧文明大有灭绝之虞。玉帝听信了武曲星提议,派青龙星下凡创建盛世,另派十几位星宿一同下凡来,辅佐他一统天下。如今江山一统,万里同风,混一车书。尤其是东征凯旋之后,大唐的君臣们以为天下太平,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了。不料西凉造乱,边关连连失守,军情牒报雪片般递到丹墀之上。仍然陶醉在东征胜利之中的大唐君臣们一时傻了眼。
“众位爱卿,”这一日,李世民在太极殿召集群臣商议对策,“西凉不但连年不来进贡,近日还起兵造乱,犯我边境,扣我边关。军情紧急,众位爱卿有何良策,快快与朕奏来。”
薛仁贵虎□□胆,听了恩主的话,一颗心怦怦然早已按捺不住,挺身出班奏道:“启奏陛下,臣愿率东征得胜之师挥鞭西指,戡定叛乱,扬我国威,固我疆土。请陛下恩准。”
“启奏陛下。”已是白发白髯的程咬金坐在皇上特赐的椅子上奏道:“对西凉这些弹丸小国就得打,不把他们打疼打怕,他们就不知道马王爷长三只眼。臣愿随平辽王一起走一遭。”
李世民坐在高堂之上,看着群臣挟山超海般气概,心底的一丝隐忧早已随风而去,豁朗朗一阵开怀大笑,言道:“朕有如此股肱之臣,何愁西凉之乱不平?”
当即封薛仁贵为征西大元帅,程咬金为监军,驸马秦怀玉为开路先锋。薛仁贵领了白旄黄钺印绶兵符,不一日,点起十万马步三军,刀枪映日,旗幡蔽空;前朱雀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地动山摇逶迤起程。太宗李世民亲自率百官送出金光门外。
大军浩荡西进,迎面逃难而来的百姓纷纷驻足,向大军诉说敌情。一日正行进间,忽见前方尘头大起,一队敌骑风驰电掣而来。薛元帅鞭梢一指,队伍成雁阵排开。对方来将正是王步超;连打了几个胜仗,此时的王步超心比天高,目空四海,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唐军,全然不放在眼里,打马出阵,指着对阵高声叫道:
“对面可是中原鼠辈?来将是谁,快快前来通名受死?”
先锋秦怀玉也不答话,催马出阵,挺枪和王步超战在一起。秦怀玉是大唐开国名将秦琼秦叔宝的公子,当今皇上的乘龙快婿。相门出相,将门出将,秦怀玉既秉承了父亲的体魄,又深得父亲武艺精髓,一条枪使得神出鬼没。再添一招枪里加锏,更是令鬼神丧胆。这是双方的第一战,心气都很高,全不把对方放在眼里。然而,秦怀玉毕竟技高一筹,只三个回合,秦怀玉卖个破绽,从背后掣出父亲留下的熟铜锏,盘马回头,照着王步超的后脑勺狠狠砸下来。可怜西凉一代名将王步超立时脑袋开花,脑浆四射,栽下马来。西凉兵见主将落马,纷纷作鸟兽散,四下逃窜。薛元帅挥鞭一指,唐军漫山遍野一路追杀。
大军象秋风扫落叶一路追到接天关下,大将姜兴本对先锋秦怀玉道:“驸马爷,这一阵能不能给末将个建功立业的机会,打一回头阵?”
“既如此,那就让你试一回刀。”秦怀玉笑言道。
姜兴本禀明元帅,满心欢喜出到阵前,对着关上高喊:“关上守将听着,大唐天兵已到关下,要么开关投降,要么快快下关来受死。”
关上守将是一名老将军,受不了如此羞辱,不顾别人劝阻,毅然率三千精兵下关来迎战。姜兴本立功心切,也不答话,拍马舞刀直取老将军,转眼间两匹马战在一起。老将军虽说骁勇善战,怎奈年岁不铙人,十几个回合下来,便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姜兴本看在眼里,恃力逞勇,瞅个空子,一刀斩老将军于马下。守门的军兵见势不好待要关门时,姜兴本一马当先已抢进关来,唐军随后潮水般一涌而入。
大军在接天关休整一日,继续向西进发。不知不觉中,金霞关已经遥遥在望。程咬金见别人仗打得痛快,心里痒痒,跟元帅要求道:“元帅,末将的斧子有些日子没见荤腥了,今儿也让它开开荤如何?”
“此事断然不可。”薛元帅决然道,“你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上阵去岂不让西凉笑话我们大唐无人?再说,万一有个闪失,你叫我如何跟皇上交待?”
“我就上去试一下。”程咬金涎着老脸央求,“看看这斧子还快不快。如果不行,立马我就下来。我那两下子你还不知道,抓不着鸡也不至于失了米……”
薛元帅被缠不过,又想他久经战阵乖张刁滑,谅也不会出大的纰漏,遂改口道:“万一有闪失,你可不要怨我。”
程咬金见有门儿,高兴起来:“行,老夫绝不怨你。”
大军来到关下,程咬金抖擞精神,提斧出阵朝关上喊话:“关上守军听着,大唐对你们西凉不薄,你们为何背信弃义,举国造乱?如今大唐天兵已到关下,懂事的快快开关投降,迎接天兵。不懂事的就快快前来受死,让爷爷的斧子开开荤……”
守关的是一位年轻将军,见程咬金一大把年纪,又听程咬金口气牛大,听着不顺耳,一时逞血气之勇,忽喇喇关门大开,领一千军兵杀下关来。程咬金看着年轻将军喝问:“呀呔,小娃娃,你是来投降的,还是来送死的?”
“来给你送终的。”年轻将军不服气道,“看你一大把年纪,整个一活棺材瓤子,送死的该是你,不是别人。”
程咬金一听,瞪直了眼睛:“哟嗬,口气不小,那你就瞧好吧,让你见识见识你程爷爷的厉害。”
程咬金打马舞斧直取敌将。程咬金仍然是他一辈子惯用的三板斧,不管对方枪往哪儿扎,他好似看不见,根本不理睬,只把自己的斧子朝对方脑袋砍去,边砍嘴里还边嚷嚷着:“掏耳朵啊,挖眼睛啊,摘脑袋啊……”且不说一位初出茅庐没经过多少阵仗的年轻将军,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军也不一定见过这种打法;对方根本不接你的枪,不管不顾,完全是一种拼命的架式。自己如果不收枪招架,二人便会同时中家伙,同时落马。世上有几个真正不怕死的?惊怔之际,年轻将军下意识抽回枪准备接斧子。时间就晚那么一点点,程咬金的斧子已经到了脖子上,只听“咔嚓”一声,一颗人头早已飞出三丈开外。程咬金发一声喊,顺势抢关。薛元帅鞭梢一指,早有准备的唐军潮水般涌进关来。
战阵如此顺利,唐军上下将士不觉飘飘然起来,很是不把西凉鼠辈放在眼里。薛仁贵久经沙场,深知轻敌为兵家大忌,时时用“骄兵必败”的古训警醒自己,然而也觉得西凉的鞑子们太不经打了些儿。这一日,大军来到白虎关前。白虎关紧靠白虎山,关因山而得名。只见关门大开,关上关下静悄悄,空寂寂,杳无一人。
“程老千岁,你看关门大开,上下空无一人,莫非其中有诈?”薛元帅驻足看一会儿,与监军程咬金商议。
“能有什么诈?”程咬金看着关上,满不在乎道,“肯定是守关军兵听说我大唐天兵到来,吓破了胆,弃关逃走了。”
薛元帅尚存疑虑:“逃走也犯不着大开关门呀?是不是给我们摆的空城计?”
“若真是空城计,那就更应该进。”程咬金坚持道,“要是不敢进,那可就成司马懿啦,正好中了他们的诡计,还会被后人耻笑。进吧,管他是不是空城计,谅他几个西凉鼠辈,能把我们怎么样?天色已晚,进去歇上一夜,明日一早再进军。”
薛元帅琢磨再三,也想不出苏海能用什么诡计陷自己于不利,遂鞭梢一指,大军潮水般进了关。
却说这白虎山与白虎星暗中犯克,白虎星到了白虎山,也就成了英雄末路,走到了尽头;也是白虎星凡间的定数到了头,该着他归天复位了。天意高邈,白虎山土地爷却不明白这层意思,只知要出事,急慌慌给薛元帅托梦。薛仁贵在睡梦中见一个小老头朝他喊:“快快离开,快快离开,否则大祸至矣。”薛仁贵正想跟小老头问个明白,一阵急促的鼓声将他从睡梦中惊醒。再仔细听,原来是帅帐的聚将鼓在响。薛仁贵知道出了事,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草草顶盔束甲,来到帅帐。只听蓝旗官躬身禀道:
“启禀元帅,东门西门都被敌兵包围,只见敌兵漫山遍野,尚不知确切数字。”
薛元帅心知中了敌人的奸计,但大将之风临乱不惊,临惊不乱,道一声:“众位将军跟我来。”遂率众将官大步上了关城。
白虎关两侧山势高耸,接天干云。两山之间的沟底铺满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一望而知是下雨天走水的地方,也是连接中原和西域的唯一通道。白虎关凭险而建,虎居在两山之间最窄的一处隘口上。这里易收难攻,真可谓一夫挡关,万夫莫开。若不是腹背受敌,断了给养,苏海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难在关前有所作为。薛元帅率众将上得关城,往四下里一看,心头也不由一紧。但见东西两边的山谷里铺毡叠被般塞满了敌兵,为数起码在十万之上。西凉兵马大元帅苏海认出了唐军主将,得意地朝关上喊话:
“关上唐军听着,你们已经中了本帅的反用空城计,关前关后三十万大军把你们包围得重重叠叠,水泄不通,想出去那是比登天还难,除非你们长了翅膀。如今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投降。诸位意下如何啊?想一想,商量商量,商量好了禀报本帅……”
苏海在朝堂之上跋扈嚣张,真正到了两军阵前,他却如履薄冰异常小心。如此说来,他还是一位不错的将才。当雪片般军报传来,得知十几处刚刚得手的关隘连连复失,且唐军主帅为刚刚东征凯旋的白袍将薛仁贵时,心下就已经明白此番征战遇上了劲敌。老山怪苏海本性狂妄自大,却以多谋善断运筹帷幄自诩,历经三天三夜忧思煎虑,终于设下了这座陷阱。
苏海的话煞是气人,先锋秦怀玉早已听得五脏生烟六腑冒火,手指着关下大骂:“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以为你们人多就怕了你不成?我看你们人再多也是一堆酒囊饭袋,想抗拒我大唐天兵,休想。你等着,等爷爷下关去与你决一死战。”
当下秦怀玉浑身披挂整齐了,操了如椽大枪就要下关去。薛元帅暗忖:一场恶战已不可避免,先试探试探对方的虚实也好。因吩咐先锋道:“此人是西凉兵马大元帅,听说此人武艺高强,阴险狡诈,与此人对阵务必要小心。”
“末将记下了。”
秦怀玉心里憋着气,“噔噔噔”下了关城,打开关门,领一支人马来到阵前。薛元帅和程咬金坐在关城上观战。秦怀玉打马直奔苏海。苏俊自视手段了得,且从未临过阵而技痒难耐,说一声“看我的”,一匹马杀出阵来。苏俊操一杆西域长枪,腰间悬一柄昆仑煅月剑。这剑原是苏海的心爱之物;苏海初到世间为祸时,访得昆仑山里一对夫妻铸得好剑,便许以厚利,逼迫这对夫妻为他铸剑。这对夫妻不得已,只得日夜为他辛劳。白日里,待红日高升以后,就着日光铸一把剑;阴天则歇工。晚上,待月亮出来以后,就着月光铸另一把剑,阴天也歇工。经过整整三个月煅打琢磨,两把剑铸成,起名昆仑煅日剑和昆仑煅月剑。煅日剑不但锋利无比,且在日光下生一道炫光晃若虹霓。煅月剑在夜里月光下也生一道炫光,轻轻一舞,灿若极光。苏海蛇蝎心肠,因怕这对夫妻再为别人铸剑,就用手里的剑杀了这对夫妻。平日里,苏海视这对宝剑为致宝,一般人难得一见。儿子长大后,也喜欢这对宝剑,苏海才把其中的一把送给儿子。
苏俊接住秦怀玉厮杀。秦怀玉乃天豹星下界,天豹对天狼自然技胜一筹。开始苏俊并没把秦怀玉放在眼里,待到得阵前看仔细了,心里便不免“咚咚锵锵”打起鼓来;他是二世为人,看得出秦怀玉的前身。二人双枪并举,狼凶豹恶,大战五十回合,不分胜负。苏俊到底年轻了些,力气还没长足,渐渐显出力不从心来。苏海看在眼里,急令鸣金收兵。
“日头已高,人困马乏,双方暂且歇息,午后再战如何?”苏海对着唐军高声喊。
秦怀玉身上刚刚发热,枪也刚使顺了,正待奋力大战,伺机刺杀苏俊。忽听对方阵内有人喊话,因心里蔑视对方,不屑与之计较,便大度地说一声:“随时奉陪。”退下阵来。
午后,秦怀玉抖擞精神在阵前叫阵,薛元帅、程咬金亲自下关来观阵。苏海阴险地笑着来到阵前,示意秦怀玉先不要动手:
“先别忙动手,本帅有几句话想问个明白。本帅知道你是秦琼秦叔宝的公子、当今唐王的东床驸马秦怀玉。想当年,你父手擎一对熟铜锏,马踏黄河两岸,锏打半边天,神鬼闻之丧胆,本帅很是钦佩。本帅见你背后也背一对熟铜锏,但不知可是你父用过的那一对?”
秦怀玉不知苏海的用意,想一想,也没觉出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便如实回答道:“是又如何?这正是先父马踏黄河两岸、锏打半边天的那对熟铜锏。”
“算本帅没猜错。”苏海阴险地再笑一声,“本帅对你父一向佩服有加,今日能不能满足本帅一个请求,看看你父用过的这对宝贝?”
“先父遗物,哪能随便给人乱看?”秦怀玉拒绝道,“你等无义小人,拿去了不还,我将如之奈何?”
“你也太小瞧人了些。”苏海道,“本帅要什么样的锏没有,能赖你的熟铜锏?”
提到先父,秦怀玉很是觉得脸上有光。他估计苏海也真是想看一看,身为兵马大元帅,要什么样的锏没有,决不会贪这种便宜拿去了不还。
“看可以看,但是,看完了必须马上归还。”秦怀玉痛快答应道。
“本帅只是敬佩你父的为人,想看一看你父用过的东西,仅此而已。”苏海道。
秦怀玉从背后抽出铜锏:“那好吧,接着。”说着双手端平了稳稳一用力,准确地朝对方怀里抛去。
苏海接过熟铜锏,举在眼前仔细观看。边看嘴里边啧啧有声,赞道:“好锏。真是好锏。宝锏配英雄,英雄配宝锏,怪不得秦叔宝一世英雄,功名显赫……真是好锏……”
起先,秦怀玉听着苏海的话,心里很是受用。时间一长,便起了疑心:这毕竟是父亲留下的东西,假若苏海真的敬佩父亲,留中不还,自己将如之奈何?“哎,看得差不多了吧,该归还了。”怀玉不免有些着急,催起来。
苏海装着不忍释手欲罢不能的样子再看最后一眼,对秦怀玉道:“真是好锏,今日本帅算是开眼了。我也给你抛过去,你可好生接着。”
苏海双手端平比划两下,看似很认真,将铜锏高高抛起。铜锏划一道高高的弧线,却只到秦怀玉的马头前就直线坠落;其实这正是苏海的阴险之处。秦怀玉一见铜锏要往地上掉,急忙打马抢前去接。就在秦怀玉目光盯在锏上的一刹那,苏海弯弓搭箭照着秦怀玉的咽喉射来。可怜秦怀玉英名一世,却一时失算,死在了小人之手。
驸马爷乃皇家贵胄金枝玉叶,随自己出征惨遭不测,薛元帅深知干系重大,一时气急了眼,哇哇大叫着,提马冲出阵要与苏海厮杀。丑苏俊抢先一步接住了薛仁贵的枪。真所谓冤家路窄,在天界的时候,天狼星和白虎星便是一对冤家。白虎星看不惯天狼星的小人做派,言语之间多有揶揄挖苦;天狼星当面惹不起白虎星,背地里却经常在玉帝王母面前告刁状。天狼星几次私下凡尘寻好事,白虎星总是接踵而至,搅得天狼星好事做不成。此时,二个冤家再次狭路相逢,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然而,苏俊哪是薛仁贵的对手,勉强战至三十回合,便再无还手之力。苏海怕儿子吃亏,急掣一枚飞标在手,瞅一个空子,一抬手,朝薛仁贵掷去。薛仁贵正在气头上,一心要取苏俊首级,猛听耳边有异样之声,急转身时,为时已晚。只觉左肩头一阵热麻,知道不好,虚晃一戟,退下阵来。苏海在阵上高兴得大笑:
“薛元帅,恕本帅不恭,得罪了。古人云,兵不厌诈。本帅略施小计,就要了你先锋官的命。现在,你又中了本帅的飞标,可见你们唐军都是一些有勇无谋的武夫……”
薛仁贵恼极恨极,指着苏海大骂:“你个无义小人,你等着,等本帅调治好伤口再与你决战……”
“哈哈哈……”苏海一阵怪笑,忽又戛然止住笑言道:“薛元帅,决战就免了吧,你以为你还能骑马上阵?你中的是本帅的火龙标,不到三个时辰,你就会一命呜乎,想与本帅见阵,等下辈子吧……”
“你你你……”薛仁贵渐渐舌根发硬,说不出话来。众将官急忙把他扶回关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