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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七回 看文武大棋天下惊 听嘴里跑马死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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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悟空、八戒在梨山救了梨花,再无事可做,便在东方这块花柳繁华地上随意溜达起来。悟空对花果山的徒儿们总是多一些牵挂,便和八戒一道来到花果山。和徒儿徒孙们一番嬉闹后,八戒提出想去高老庄看看三姑娘。二仙到了高老庄看到三姑娘时,当年风华正茂的三姑娘已是鸡皮鹤发满嘴没有一颗牙,想起当年那一段男欢女爱情意绵绵,八戒由不得一阵感喟,慨叹时光之易逝,岁月之无情。二仙离了高老庄,升起云头,鹰视鸟瞰随意往前行进。忽见一处山峦甚是雄奇,悟空提议去看一看。二仙停住云头踏足在山上,方知这山名叫烂柯山。昔年有人进山伐木,见有二童子在山上弈棋,此人不觉看了一会儿,再回身找自己的斧子,斧把已糟朽;回到家中,已是数百年之后了。二仙在山中流连赏玩一番,尽兴而去。二仙驾云一路往南而来,发现一片水域中有一座小山甚是精巧,待降落云头踏足在那山上,见有许多女子在采茶。问明了,才知道这山叫洞庭山,是尧帝的两个女儿仙居之所。当年舜帝南巡,尧帝的两个女儿潇湘二妃千里寻夫到得此山,因不见夫君,终日以泪洗面,泪洒斑竹,悲切而死。死后化仙,一直居于此处。潇湘二妃延悟空、八戒到洞府,沏上等茶待之。面对眼前不停晃来晃去的美貌女子,八戒只恨少长了一双眼。悟空怕坐长了八戒失礼,只坐一小会儿便匆匆离开了。二仙驾了云又一路往北来,忽见一神人正在一大泽边喝水。那神人爬在大泽边一口气就喝去一小半。二仙觉得好奇,降落云头观看,原来却认识,是职守太阳宫的夸父。当年夸父追日,渴死在半路上,弃其杖,化为三百里邓林。玉帝见他喜好炙热,便擢选他职守太阳宫。太阳宫因终年焦火炎炎,天界的神灵们无论那一位都耐不得那份炙热,故尔长时间来,太阳宫一直无有神灵职守;夸父得补此缺,也算是颓子当和尚,强就这块材料了。夸父虽耐得炙热,却也时常得到下界来喝水解渴才行。当下夸父邀悟空、八戒到他的太阳宫去作客,悟空有意走一遭,八戒却反对,说怕自己变成烤猪便宜了别人,悟空也只好作罢。
二仙离了夸父,拨转云头往东来。正行进间,见一处所在云遮雾罩烟霞周流环护,二仙觉得蹊跷,降落云头看究竟,却见文曲星、武曲星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对弈。
“这倒奇了。”悟空见了,首先叫起来,“放着天界什么样的好去处没有,偏到下界来对局……”
二星君见是悟空、八戒,双双起身抱拳施礼。“大圣有所不知。”文曲星道,“天界去处虽好,却难找一处清静绝佳之地。此地虽是下界,却胜似上界,上下三界之间,恐怕再难找如此佳境了。”
这山名叫员峤山,曾跟蓬莱、方丈、瀛洲等合称为海上五神山,如今蓬莱、方丈、瀛洲一夜之间不知去向,只留了员峤山跟岱舆山在东海波涛中颠簸。这里没有下界红尘烦扰,也没有上界仙踪杂沓,正是一个再不能清幽的绝佳去处。这里台观皆金玉,禽兽皆纯缟,碧草瑶花丛生。也亏得文武二星君好记性,在偌大上下三界之间竟还记得起这么一个去处。
“武曲星君稍事歇息,让老孙替你下几手如何?”悟空蹲到武曲星旁边就要越俎代庖。文曲星处事沉稳,遇事不慌,悟空跟他逗不起乐子来。武曲星乃耿直君子,遇事好沉不住气,一有事就犯急,悟空见了专好与他逗耍。
武曲星急忙拦住道:“大圣万万不可,这棋不比别的棋……”
悟空指着武曲星笑道:“这老官好小家子气,替你下几手棋,又不是跟你讨什么宝贝……”
“大圣有所不知,”文曲星解释,“这棋真不比别的棋……”
“噢,”悟空缩回手来,看着文曲星,“这棋到底有什么不比寻常处,倒要请教。”
“这是一盘兆示天下文治武功走势大棋。”文曲星解释,“我二人领事凡间文武天职,举手投足均兆示天下文武之道,下在棋上,便兆示天下文武走势。这一盘文武大棋乃奉玉帝旨命而来,对局观棋锋,盱衡天下大势,十年之内什么地方文和,什么地方武躁,什么地方安宁,什么地方造乱,这一盘棋下来,便都看得清清楚楚……收局后是要跟玉帝回禀的……大圣若动了手,乱了大局,那天下岂不要……”
“我的乖乖,想不到一盘棋倒有这么大的干系。”悟空听了,不禁摸摸红屁股道,“俗话讲得好,观棋不语真君子。老孙不动你的棋,在一边看总可以吧?”
八戒也粗声道:“在一边看能碍你什么事?”
武曲星道:“只要不动手,二位怎么看都可以。”
文武二星君重新开始落子。武曲星先在左下方执黑落一子,文曲星也在左下方执白落一子。二星君你一手我一手从容往来,谁也占不到便宜,棋局显得波澜不兴。悟空看得起烦,忍不住问道:
“这可有何说道?”
“俗话说,天下一盘棋,此之谓也。”文曲星指着棋盘道,“上是北,下为南,左是西,右为东。这左下角棋锋如此平和,天下西南一隅十年之内无战事,此地的黎民百姓可以安享太平了。”
“走这几步臭棋,就能见着天下十年之内的事情?”悟空仍然不相信。
“天下十年时光,转眼即逝。”武曲星道,“大圣不信,拭目以待就是了。”
左下角下个平手,没有了转机,二星君转到右下角再下。那棋下得仍然不急不躁平稳如水,悟空好笑道:
“如此说来,这天下东南一隅也太平无事了?黎民百姓也有好日子过了?”
“正如大圣所言。”文曲星道,“大圣若不信,可敢跟本星君打赌?”
悟空凝眉稍想,随即又婉言道:“老孙只是觉得蹊跷,并没有说不信。”
“老猪跟你赌一把。”八戒高声道,“猴哥怕输,俺老猪不怕,俺老猪还输得起……你说赌什么吧?”
“还没赌,就想到要输。”文曲星笑着看看另外一位,“至于赌什么,还是净坛使者定得好。”
“让我来定?”八戒转转小眼珠子,即刻有了主意,“你若输了,让我到世间走一遭,换个漂亮脑袋,再娶一房漂亮媳妇……”
“你若输了呢?”文曲星笑着问。
“老猪若输了,”八戒言未出口,自己先笑起来,“你也罚老猪到凡间去,换个漂亮脑袋,娶一房漂亮媳妇。”
众仙一起笑起来。
右下角下成平手,二星君转到中盘再下。平稳走出几步后,文曲星一个不小心,被武曲星摄去三子。二星君同时愣住,悟空见状,又问:
“这又是如何说道?”
“两年之后,北方会有战事发生。”武曲星面带隐忧道。
“战事会很大么?”悟空小心问。
“所幸战事不会很大,历时也不会很长。”武曲星道。
左上角仍有一块白地,二星君移师前来对局。文曲星一落子,便被武曲星摄了去。二星君又同时愣住。悟空不禁又问:
“这又是如何说道?”
“西北一隅已经打起来了。”文曲星道,“玉帝的如意算盘又打不成了。”
“什么,打起来了?”八戒听了跳起来,“打起来好哇,打起来正好去看热闹。”
悟空也跳起来道:“这棋下得没意思,不如去看热闹的好。”
当下二仙匆匆道了别,驾起云头,一径往西北而来。
悟空、八戒上界下界溜达这么一圈,凡间已是四年以后的事情了。二仙正行进间,忽见布袋和尚站在云朵里手里拿个拂尘直朝下界抖动。悟空觉得好奇,径直赶过来问:“哎,干儿子,你手里拿个马尾巴捣鼓什么呢?莫不是附庸风雅,学那些假道士装样子吧?”
布袋和尚回头,见是悟空、八戒,收住手里的拂尘回答道:“原来是二位佛尊。这是南斗星君的拂尘,是菩萨专门借来救治天下遭受刀枪之苦的兵士和百姓的。”
悟空拿过拂尘看看,不屑道:“这也太离奇了,天界的什么物件,一到下界就成了宝贝?”
“南斗主生,北斗主死。”布袋和尚解释,“南斗星君的任何物件对下界的黎民百姓来说都是活命的法宝。”
“哎,干儿子,”八戒突然问道,“你方才说这拂尘是菩萨专门从南斗星君那儿借的,为何拿在你的手里?莫不是你又认了菩萨做干娘不成?”
“这倒没有。”布袋和尚知道自己说走了嘴,朝悟空使个眼色,也不计较八戒说话的口气,解释道,“菩萨跟南斗星君借拂尘的时候,小仙就在跟前,菩萨因事务繁忙,小仙就代菩萨来了。”
“这马尾巴好使么?”悟空又问。
“菩萨说好使就肯定好使。”布袋和尚说完,自知又说走了嘴,偷眼看八戒,幸亏八戒没有在意。
天下开战,虽说冥冥中各有因果,皆有定数,然而,刀枪无情,总不可避免要祸及无辜。布袋和尚秉承师傅旨意,手执南斗星君的拂尘,来到白虎山上方,朝着下界双方军营不停抖动。那些无辜遭受刀剑之苦尚且有一线生机的生灵着了南斗星君的仙气,很快就痊愈如初了。
“双方战事如何?”悟空问。
“白虎星着了老山怪的飞标。”布袋和尚道,“这山名叫白虎山,白虎星到白虎山,恐怕难逃这一劫了。”
“菩萨不是安排了金童玉女平息这场战乱么?”悟空问道,“如今两家已经打起来了,如何还不见金童玉女的影子?”
布袋和尚看一眼八戒,回道:“菩萨的个中玄机,小仙如何省得?也许是时辰未到吧。”
八戒瞅着下界好一会儿,不耐烦起来:“只说这里打仗有热闹看,如何也是这般不死不活的样子?”
三位只顾在一旁说得兴头,白虎山土地突然出现在面前施礼:“三位仙尊万福,小神这厢有礼了。”
悟空扭头,看见一副狼狈相的土地,不觉手舞足蹈一阵大笑:“土地老儿,你这是怎么啦?如何这副德性?”
“小神为本方土地,”土地解释,“开战开到小神地界,不免心下惴惴,慌慌不可终日。看样子这场厮杀还要杀下去,为天下黎民计,望三位仙尊想想法子,如何平息这场战火才是?”
“天下战乱祸患皆有定数,”悟空道,“到该平息的时候自然就平息了,犯不着你瞎操心。”
“是是是。”土地连声称喏,“大圣说的是,那小神就耐心等着了。还有一事,敢烦三位仙尊……”
布袋和尚问:“什么事,不妨直说,不必吞吞吐吐。”
“白虎星一时疏虞,”土地道,“中了老山怪的火龙标,如今气息奄奄,命在旦夕。三位仙尊神通广大,如何想法子救他一救才是?”
悟空看布袋和尚:“你手里的那根马尾巴不是能起死回生么?正可试它一试,看它可真的灵验?”
布袋和尚:“菩萨的话,哪有不灵之理?走吧,试试就试试。”
薛仁贵误中火龙标,当下急坏了鲁国公程咬金,一边下令鸣金收兵,一边前后呼喝着命众将官把薛元帅抬上了关城。左看右看没一处合适地点儿,临机一动,命众将把薛元帅安顿在了离关城一箭之地的土地庙。解开衣甲一看,伤口周围已泛青色,人已奄奄一息,气若游丝。随军军医看了直摇头,不敢下手。程咬金情急生智,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吩咐兵士打来一盆清水,把伤口周围洗干净。又从身上拿出一把短刀,放在火上烧。悟空、八戒、布袋和尚潜身来到土地庙,见此情景,悟空用食指轻轻一指,不觉中一道灵光直冲蒒仁贵身体,先定住蒒仁贵魂魄。布袋和尚举起拂尘朝火上抖一抖,火苗发一阵蓝光。程咬金浑然不觉,手握短刀在火上烧一会儿,学着三国时华佗剐骨疗毒的样子动起手来。众将官瞪大眼睛看着这位程大胆如何动作。随军军医明白了这是此时唯一的法子,也上前帮忙。程咬金真不愧福将虚名,经他这么一折腾,二个时辰后,薛仁贵渐渐苏醒过来。
从土地庙出来,悟空看着布袋和尚手中的拂尘道:“这根马尾巴还真有些灵光,这儿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把那马尾巴借老孙一用,二个时辰就还你……”
布袋和尚不解:“尊佛借它何用?”
悟空:“近来我的徒儿徒孙们染了一种瘟病,请过多少名医都不见好,这根马尾巴或许能行……”
不等布袋和尚答应,悟空一把夺过拂尘,说声“老孙去了”,早已不见踪影。八戒不甘寂寞,知道和布袋和尚在一起没意思,驾起自家云田紧追:“猴哥,等等我。”也一阵风去了。
主帅受伤,三军上下大小事务都落在了监军程咬金头上。程咬金召集众将商议对策,众将一时都成了没嘴的葫芦,一个个低着头不吭声,气得程咬金吹胡子瞪眼睛直起高腔:“你们为何不说话?哑巴啦?”
“这会儿还能说甚?”姜兴本低声嘟哝道,“这会儿唯一的法子就是派人回朝搬兵,可是……可是敌军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谁有那本事冲出去?”
程咬金眼睛瞪得鸡蛋大,朝姜兴本吼道:“冲不出去就不冲啦?就坐在这儿等死啦?”
姜兴本:“那你说怎么办?”
程咬金:“冲不出去也得冲,那怕冲的时候死在敌营里,也比坐在这儿等死强。亏你们一个个都这么年轻,到了要紧三关,还不如我一个老头子……听好了,我走以后,第一,一定要把元帅照顾好;第二,一定要守住关口,等我搬救兵回来……”
众将官蓦然抬起头来,几十双眼睛怀疑地看着这位满头飞白行将就木的老人。大刀周青疑惑地问:“程王爷,你要去搬救兵?”
程咬金:“你们都不去,只好我老头子去了。”
姜兴本:“你准备带多少人马?”
程咬金:“一兵一卒也不带,就本王爷一人一马足矣。”
在铺毡叠被般敌阵中杀出一条血路来去搬救兵,年轻将佐们尚且畏葸不前,一个八旬老人却要做这根出头的椽子,岂不令人生疑?众位将军不由得互相递眼色交流看法。
“程王爷,你老该不会是想自己逃命吧?”姜兴本不识起倒突然问一句。
“放你娘的狗屁。”程咬金瞪着眼睛骂起来,“如今让你逃,你往哪儿逃?往哪儿逃都还不是死路一条?”
翌日清晨,嘎吱吱一声响亮,关门大开,程咬金单人匹马径自出关来。开始□□的五花马还得儿得儿小跑着,但见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再后来,干脆站下不走了。一味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主动回朝搬救兵无疑是对的。然而面对如山如海的敌军,想出去又谈何容易?一辈子不识愁滋味的程咬金此时却真的犯起愁来了。
敌营营门说话就到,容不得你横竖左右权衡利弊想那万全之策。实际上,此时的程咬金也没什么万全之策可想。程咬金见敌营营门就在眼前,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喊话:“守门的将士听了,我是唐营下书的使者,快快报知你家苏元帅,就说我有要事禀报。”硬冲是冲不出去的,只有想个什么好计谋骗过苏海才是,可是一时又哪来的好计谋?程咬金心里着火,脸上却装得若无其事。事出无奈,择祸从轻,横竖死路一条,放手一搏,也许能从众多死路中间找一条活路出来也未可知。见机行事,嘴里跑马,到什么庙烧什么香,到什么山唱什么歌,这可是老程使惯了的伎俩,但不知今日还灵不灵?
守门的不敢怠慢,马上转身进去禀报,不一会儿便传出话来:“元帅有令,唐营下书人进去说话。”
程咬金下了马,整整衣冠,挺挺胸,跟着传话人往里走。此时的程咬金心里仍然是虚的,但他又想,人人都说我老程福大命大造化大,一辈子多少难关都闯过来了,不信今日就会栽在一个小小的苏海手里?心里这么嘀咕着,脚下左转右转不觉已来在元帅帐外。传话人让他等着,自己进去禀报。老程就坐在一块石头上剔牙。不一会儿工夫,传话人又出来传话:
“哎,老头,元帅让你进去。”
老程好似没听见,坐着不动,只抬了头看天。传话士兵以为他人老耳背,提高声音再说一遍。老程屁股底下仍然纹丝不动,看一眼传话的士兵,大声道:“你们西凉人就这么待客?客人到了门上也不出来迎一迎?”
士兵听了,不觉笑起来:“哟呵,你是什么客人,还要元帅出来迎你?”
老程又抬头看天:“到底是小国之邦,蛮荒之地,不懂礼数。今日没人迎,老程我就等死在这里。”老程生性粗疏,有些地方却不失精细。此时他想,你要低声下气地去求他,他反而小瞧了你。你要端些架子,拿些尊贵样子出来,他或许能拿你当回事。
士兵无奈,只得又进去禀报:“启禀元帅,那老头挺怪的,说元帅不到门口迎,他就不进来。”
苏海正与儿子商议军情。唐军被困,犹如一只猛虎被囚在笼子里,打又打不死,吃又吃不掉,唯一的法子就是延以时日,静待关上草尽粮绝,不战自溃。然而,唐军有备而来,粮草充沛,维持半月二十日不在话下。哈密小国寡民,粮草本就匮乏。大军若向前,沿途劫掠所获可资一半以上。如今大军一样阻在白虎关前,所有锱重全靠国内不远千里而来,反倒成了没把握的事。如果就这么耗下去,只怕到时候草尽粮绝的不是唐军,而是自己……二人正为此事伤脑筋,兵士恰来禀报。苏俊一听,立时瞪起三角眼道:
“什么糟老头子,还要人迎?去给我把他拖进来。”
“且慢。”苏海到底老谋深算,怕真有要紧事耽搁了,阻止道,“俗话说,小孩要哄,老头要请。老头子故意拿架子,也许真有要紧事。一时义气用事,岂不误了大事?迎就迎一迎,也显得我们知礼识体,不失为礼仪之邦……”
苏海来到帐门外,见程咬金正仰着头看天,“哈哈”笑一声,快步上前,躬身谦声问道:“敢问老前辈尊姓大名,有何事要与本帅商议?”
程咬金拿糖作醋,要得就是这个结果。一时见苏海入了自己的套,心下不禁阵阵窃喜。程咬金回过头来,以不屑的神情上下打量一遍苏海,方回答道:“你问我姓甚名谁呀,说出来吓你一大跳。我姓程名知节字咬金,家住山东兖州府斑鸠镇小笆子庄。我年轻的时候,打过闷棍,套过白狼,贩过私盐,卖过笆子,后来在小孤山长叶林还劫过靠山王杨林的四十八万皇杠。我曾经一马取金堤,三斧定瓦岗,做过混世魔王,大德天子,九成皇帝,老蘑菇头,还做过十八国的盟主……如今呀,我是大唐皇帝御封的鲁国公……”
程咬金悬河泻水般滔滔侃侃说下去,苏海心里就琢磨:原来是这个老东西,早就听说中原有个叫程咬金的,本事不怎么样,贼胆却大得邪乎,还特能胡吹海侃;你说他嘴大,他就敢说能把天吞了。就凭着这等下三路伎俩,屡闯难关,屡建奇功,后来成了中原一大奇人,皇上待他亲如兄弟……
“哎呀,原来是程老千岁驾到。”苏海纡尊降贵一身谦卑道,“恕本帅不知,有失远迎,失敬失敬。程老千岁请吧。”苏海心想,这老家伙虽不是东西,这时候却身糸两国命运,怠慢不得。或许这老家伙真的带来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也未可知。
“嗯,这还差不多。”程咬金自忖火候已到,如果再拿捏下去过了火候,结果很可能会适得其反。如此想着,这才站起身,迈着八字步往里走。进了帅帐,径自找一把椅子坐下,却并不急于说事,而是眼睛贼溜溜四下打看。
“敢问程老千岁,找本帅到底有何话说?”苏海大度地又笑着问。
程咬金见问,方才扭回头来,收神注目看着苏海,仍然拿腔拿调不紧不慢道:“……我们的先锋官不是被你射死啦?我们的元帅不是也中了你的火龙标?如今虽说还有一口气,但也是迟一日早一日的事。将士们就跟我商量,说这仗是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非全军覆没不可。他们就劝我来议和,递降书。可是降书得有皇上的玉玺才管用啊。随便找人写几个字,那管什么用?我来就是跟你说这个事的。你要是相信我,就放我出去,我回朝找见皇上,写了降书,盖了玉玺,回来再交给你。从此以后,你们为君,我们为臣,年年向你们进贡,再把玉门关以西的土地全割给你们。你要是不相信,我也不想回去了,你就杀了我吧;我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我娘养的……”程咬金说完,自己也觉奇怪,这些话想都没想,不知怎么自己就溜出来了。
苏海听了一阵冷笑,但并没有马上翻脸。嘿然笑罢,仍然和颜悦色道:“程老千岁,你是不是把本帅当三岁娃娃啦?这么笨拙的谎话也能骗了人?”
“废话少说。”程咬金脖子一梗道,“我刚才说了,你若相信,就放我出去;若不相信,你就杀了我。动手吧,还客气什么?”
苏海脸色一沉,断喝一声:“来人!”
“诺!”
齐齐一声诺,一排刀斧手立刻站在了门里。苏海斜眼瞟着程咬金,命令道:“速速将这个老东西拖出去砍了。”
刀斧手粗声浊气答应一声,上前拧了程咬金的胳膊往外走。程咬金铁骨铮铮仰天一阵大笑,苏海却漠然而视不理不睬。程咬金心里一阵悲切,心想我老程坑蒙拐骗一辈子,今日也许真要栽在这个王八旦手里了。我死不足惜,只是可怜了关上十万将士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苏海一声不吭乜斜着眼睛看着程咬金,直到刀斧手把程咬金按倒在地,举起鬼头刀就要行刑的一霎那,才大喝一声,喝住了刀斧手:
“住手!”
苏海趋步上前亲手扶起程咬金,又把程咬金扶进大帐,坐在椅子上,自己也拖一把椅子坐在对面,满脸堆笑道:“让程老千岁受惊了……本帅仍有一事不明,你说你回朝是要写降书,盖玉玺,如果本帅说这样的话,你会相信么?”
程咬金暗暗长吁一口气,明白了苏海并不想杀自己,而是在试探,不由又跟苏海较劲道:“你还是不相信我,那你把我叫回来做甚?你还是把我杀了吧……”
程咬金说着,站起身就要往外走,苏海把他按回到椅子上:“程老千岁真是英雄气概,令人折服。本帅还想问一句,程老千岁回朝真的是写降书,盖玉玺么?”
程咬金觉得火候已到,放平和了口气一五一十道:“你是怕我回去搬救兵,对吧?我也想过回去搬救兵,可是你说大唐国里还有救兵可搬么?你数数……大唐国里的几个人你比我也清楚,秦琼死了,罗成死了,后来又起来个尉迟公,几年前也得病死了。就剩个白袍将薛仁贵可以带兵打仗,这回也中了你的火龙标,也快死了。你数数,除了这几个人,还有谁能带兵打仗?就说我是回去搬救兵,朝廷他能派出人来么?”
一席话,说得苏海直点头:“嗯,本帅先信了你……但是有一条,回去后你要让唐王把鄯州以西的土地全割给西凉……”
程咬金心里偷笑,悄声骂道:“孙子,你又中了你爷爷的奸计啦。”嘴上婉言道:“这个话我可以传到,能不能做到,我可不敢给你打保票。”
“这是自然。”苏海起身施礼,“那就有劳程老千岁。不敢耽搁程老千岁行程,这就请程老千岁起身如何?”
程咬金坐着不动:“你是说让我走?”
苏海:“我相信你没有骗本帅,你走吧。”
程咬金:“你的兵马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我一个糟老头子如何能出得去?”
“本帅疏忽了。”苏海装作恍然的样子,从帅案上抽出一支令箭递过来,“还请程老千岁包涵。”
程咬金接过令箭,站起身正要出帐,一直在旁察颜观色的苏俊大跨一步,突然挡在面前:“老蛮子,休要想好事,进得来,就休想再出去。”
苏海喝阻儿子:“俊儿,休得无理。”
苏俊仍然堵在门口。他二世为人,一进门就认出了程咬金的真身,在上界时两个就有过节,到了下界,又互为仇敌,今日两个狭路相逢,岂可轻易放过?苏俊正要亲手拿下程咬金,突然一阵晕厥,倒在地上。这一乖谬实为布袋和尚所为。悟空八戒离去后,布袋和尚谨遵师命,仍然留在白虎山。这时见天狼星为难天福星,小使手段便制服了天狼星,解了天福星的围。程咬金扭头瞪一眼倒在地上的苏俊,大步出帐,跨上宝马良驹,操起开山大斧,打马离去。
一会儿,苏俊醒过神来,看着一脸张慌的父亲厉声问:“你真的相信这个老蛮子回去是写降书的?”
“在这种时候,我们宁可信其真,不可信其假。”苏海解释,“现时我们不适宜和中原长期交战,徒耗实力。如果真能有一份降表,把鄯州以西的地方割给我们,向我们称臣,那是老天助我父子。如此我们就可以腾出手来,抓紧调理国内的事。哪一天,为父登了大位,国内的地位稳固了,兵力也强盛了,我们再回过头来跟中原开战也不迟……”
“既如此,当初为何要跟中原开战?”苏俊又问。
“开战也是权宜之计。”苏海道,“不开战,我们就没理由挟制哈密王;不开战,我们就没理由要求哈密王御驾亲征,就不能把他捏在我们手里……”
苏俊:“那个老蛮子要是真回去搬兵呢?”
苏海:“那个老蛮子说得不错,如今中原朝廷里是真没有一个能带兵打仗的了,即使真搬来救兵,也是一群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为父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