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辈子真夫妻 三辈子假夫妻》闲散老怪

84、第 十一 回 一杯茶引得众仙纷纷南下 一座墓活人死人一起埋他

　　吕洞宾外出云游，顺道访茶，他驾着一朵浅青色祥云，一只纸鸢般轻轻飘荡在蓝天白云下，他俯身看着脚下雄浑壮阔的河山，一路向东飘行。行进间，心头一个激灵，想起了师傅钟离权。三百年前，他在初出道的时候，步罡踏斗老是走不好，偶逢钟离权，授之以机巧，二仙遂有了师徒的名份。吕洞宾拨转云头，朝着师傅的主山北岳恒山来。行不远，一条弯弯曲曲的水道已在脚下，他知道那是黄河。在高空看黄河，虽失了雄浑壮阔，但看那长蛇行地般曲曲弯弯绵延千里的窈窕身姿却是又一番情趣。两边是广袤的黄色厚土。吕洞宾就在黄河与黄土高原的上空向北飘行，也就一刻漏工夫，巍巍恒山已经在黄河的东边遥遥在望。吕洞宾拨转云头又朝东边来，不一时，已近恒山上空，遂渐渐降低云头，一只鸟儿般翩翩降落在师傅的四季春洞府前。
　　钟离权正在洞府外架一只小火炉，教一个小精童煮茶。小精童是一棵五百年的椴树，刚刚有了灵气，钟离权喜欢那棵树，便着意度化它。一来在这荒山野岭之地有个伴说说话，二来可以为自己煮茶，省得每日里想喝茶的时候都得自己亲力亲为。
　　“你小子真有口福，我的茶刚煮好，你就来了。”钟离权扭头看见吕洞宾笑着打趣道。
　　“小的这厢给师叔行礼了。”小精童也抱拳朝吕洞宾行礼。
　　“我早就说过，以后别叫我师叔，叫我师兄就行。”吕洞宾认真道。
　　“小的不敢。”小精童坚持道，“师叔教我吐纳之术，就是我的师傅。”
　　“你就由它叫吧，何必在乎那个名份。”
　　钟离权说着，盛一小碗煮好的茶，让小精童捧给吕洞宾。吕洞宾接过轻轻呷一口，立刻皱起了眉头：
　　“你这是哪来的茶，如何这等苦涩？”
　　“你小子知足吧。”钟离权道，“在这么一个苦寒之地，能有茶喝就不错了，还嫌好嫌歹……”
　　“怎么？这茶是你自己种的？”吕洞宾有些不信。
　　“多亏了天设地造，有这么一个山窝窝，”钟离权直起身来看着周围的山坡，“背风向阳，不但我的洞府四季如春，就连这山洼洼里的草木，也比周围的早半个多月节气。现在还不到清明，你看周围的山山沟沟，还都死寂寂一片，你再看我的这片山洼，已经看见绿色了。”
　　“都说过了秦岭不种茶，你是如何种出来的？”
　　“去年的时候，我看我的这个山窝窝暖和，就小试着种了十几棵，不想还真的活了。”
　　吕洞宾再呷一口，仍然苦涩难咽，龇着牙又道：“在如此靠北的地方能种活茶树实属不易，可是这味道也太那个了。走吧，清明前后，正是南边采茶制茶的时候，你我师徒二人出去走走，顺道讨些好茶回来……”
　　钟离权虽然为自己能在北方苦寒之地种出茶来满心自得，但也对自己的茶苦涩难咽心知肚明。听了吕洞宾的话，当即吩咐小精童照看家院，同吕洞宾一起升起云头朝南边来。吕洞宾驾的是浅青色祥云，钟离权驾的是赭红色祥色，两朵祥云并头行进，却是你是你，我是我，一清二楚，泾渭分明。吕洞宾回头看一眼师傅，道：
　　“师傅，你那云田的颜色最好改一改。”
　　“这是为何？”
　　“我看着不好看。”
　　“你看着不好看你就别看，我又没叫你看。”
　　“话不是这么说……你可知道下界犯了事的人穿什么衣服？”
　　“穿什么衣服？”
　　“就穿这种颜色的衣服，我觉得你还是换一换的好，这种颜色不吉利。”
　　“做神仙的还说这个？”钟离权笑一声道，“再说我选这种颜色是有原因的。一千多年前，我世间的母亲一年四季都穿这种颜色的衣服，成仙后，一闭眼睛就能看见她老人家的样子……”
　　“既如此，那就算了，算我没说。”
　　二仙循着太行山的山腺一路向南，脚下山峰沟壑忽而高耸，忽而低昂，忽而左曲，忽而右弯，好似无数条苍龙集群向南游走。行进间，钟离权想起了驻锡太行山的仙友张果老，道：
　　“我们两个总显得孤单些，下边就是张老汉的主山，把他叫上吧，顺道的事。”
　　“叫上也好，多一个说话的。”吕洞宾也感到两个人话题太少。
　　二仙压低云头，辗转找到张果老的仙居望海阁。望海阁天设地造一个神仙洞，居然落在几十丈高的绝壁上，坐西朝东，天气好的时候，隐约能看到东边的大海，故此得名。这里人迹难觅，就是猴子也到不了，张果老喜欢清幽，便把这里作为自己的仙居。二仙到了望海阁，却不见张果老的踪影，一切茶事摆得井然有序，估计也是出去访茶了。寻友不见，二仙心里不免惆怅，愀然离了望海阁，行进间，吕洞宾又道：
　　“华山也在一望之中，不若去华山看看曹老官在不在，如果在，叫上他也有意思。”
　　曹国舅说话做事呆板刚直，缺少人情味，为众仙所不屑，却正合吕洞宾的情趣，吕洞宾经常拿他开心，他从不生气。
　　二仙拐一个弯，不一时，已经到了华山上空，但见绝壁如削，山峰如簇，一眼望去，就似一朵盛开的大莲花。二仙缓缓降低云头，在莲花峰的山洼里找到了曹国舅的仙居——一个酷似神龛的浅山洞。
　　一个小精童正在山洞内学着师傅的样子打坐练功，听见有动静，睁开眼看时，见是师傅的仙友，以前见过，急忙起身行礼：
　　“无量寿福，小的这厢有礼了。”
　　二仙见只有小精童在，心知又来的不是时候，但钟离权还是问：“你师傅呢？莫不是云游去了？”
　　“师伯说得没错，”小精童道，“师傅说南边正是采茶的时候，错过了，就一年没好茶喝了，吩咐小的看家，他云游去了。”
　　“什么时候走的？”
　　“昨日刚走。”
　　“还真是不巧，他昨日离开，我们今日来找他。”吕洞宾失望道。
　　二仙无奈，和小精童道过别，升起云头正要往南边去，吕洞宾一扭头，看到西边长安方向上空有一团乌云，伸手指给钟离权看：
　　“师傅你看，那团云田就像是一团烟，像极了我师爷的云田。”
　　钟离权定睛看过，笑着道：“是有点像，我们过去看看。”
　　二仙催动云头来到跟前，只见铁拐李俯身看着下边，好似在看什么稀奇。吕洞宾见了，也挨着铁拐李往下看：
　　“师爷，看什么稀罕呢？”
　　铁拐李扭头看一眼二位，又扭头看着下方道：“你看那些人，正在做活儿的那些人……”
　　“这有什么好看的？”吕洞宾不屑道。
　　“那是大唐李家的帝陵，那些人在修帝陵……”
　　“皇家帝陵说到底也是一座坟一座墓，有什么好看的？”
　　“如今的大唐不比从前了，”铁拐李叹一声道，“宦竖肆虐，把皇上捏在手里当小儿耍，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来，我要替李家祖宗出这口气，狠狠治治这些阉驴……”

　　人生如寄旅，死却是永恒的归属。人生在世几十年，有活得如意的，有活得不如意的，统统对死后的景况有着无尽的遐想。家道富足的，地下几室几厅，彩画四壁，陪之以石人石马石鸡石狗；地上高土为陵，石阶石亭小院碧树，犹如生时。家道窘迫的，青砖圈葬，松木柏头为棺，棺四周绘以富足人家图画，地上一个土馒头一块石碑也是少不得的。家道再不济的，能占一口好棺材也算了却了一大心愿。
　　庶民尚且如此，皇家对“驾崩”以后的措置可想而知。却说唐德宗李适在位二十五年，忽一日驾崩，整整修建了二十年的陵墓恰好派上了用场。太子李诵昂然登临大位，在隆重把先皇送入陵寝后，便是请堪舆名宿为自己勘定陵址。三个人拿着一本《管氏地理指蒙》还在终南山的群峦中指指点点的时候，登极仅八个月的唐顺宗李诵因酒色过度突然驾崩，给太子李纯落了个措手不及。唐宪宗李纯百般无奈，只得把先皇找一个地方暂时安顿了，同时选两个地方一起造陵墓，一处为先皇，一处为自己。同时建两处皇陵，花钱且不说，上等石料木材就没地方寻去。唐德宗的皇陵建成没几年，好的石料木材采伐殆尽，这可愁坏了负责筹建的官员，没奈何，只得请旨在全国各地广求好材料。即便如此，好材料仍然不够用，官员没奈何，又请旨。唐宪宗李纯也没办法，只得吩咐负责官员先造自己的，先皇的暂且撂一撂。就在李纯登极的第十五个年头，两个陵寝都还没有建好，因得罪了宦官，一日夜里，被陈弘庆等一干太监害死了。太子李恒匆匆登位，下旨负责修建皇陵的官员半个月内匆匆了结工程，把父皇安置了，又选一处风水宝地，开始修建自己的皇陵。加上因材料延误的一座，仍然是两处皇陵一起修建。唐穆宗李恒登位后，受制于宦官，无心过问朝政，延请了几个牛鼻子道士，特意修了一座仙丹台，整日与几个道士在台上炼丹，琢磨成仙之术。就在他登极后的第四个年头，一颗丹药吃下去，要了他的命。十六岁的太子李湛匆匆登位，权衡两座在修皇陵，毕竟先头一座年深日久，已初具规模，命人草草了结了，安置了先皇，同时又选一处风水宝地修自己的皇陵，仍然是两处皇陵一起修。唐时的宦官太嚣张，就在唐敬宗李湛登位两年头上，一次言语不合，就被宦官刘克明等生生杀害，之后把李湛的弟弟李昂扶上了台。唐文宗李昂做不了宦官的主，百事都听宦官摆布。哥哥的灵柩就打在当院，李昂找宦官拿主意，怎奈两处皇陵都没有修好，最后只得听宦官的，找一处所在草草掩埋了。同时又选一处风水宝地，修自己的皇陵。至此，已经是三处皇陵一起修了。
　　唐文宗李昂登极后，知道自己的小命捏在宦官手里，指不定哪一日，宦官们一个不高兴，就能要了自己的命。故尔他对自己的皇陵催得紧，动工后第十四个年头也就修好了。负责修饰墓道的一百多位工匠一连几日吃不香睡不实，想想这墓道竣工之时，也就是自己小命的终结之日；尽管伙食比前大有改善，猪内粉条馒头大米随便吃，但越是如此，越觉得那一日来得更快。几千年来，历朝历代，修皇陵内室的工匠们差不多都是这么个下场：这些人知悉皇陵内室机要，让这些人留在世上，或者自行，或者转口他人，与皇陵有百害而无一利，故尔一律采取坑杀手段不留活口。
　　却说这一日，守在门外的军士骤然增加了一倍，为首的是一位从五品上游骑将军，带着几十名军士一直守在门口。军士又送饭食来了，依然是猪肉炖粉条馒头大米，另外还添了酒。工匠们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一个个恹恹然拿了家伙吃饭，心想临死作个饱死鬼也算是赚的。就在饭吃到八九份饱，三大坛子酒快要倾尽的时候，游骑将军一个眼色，十几个人闪出门外，那道高大厚重的石门“轰隆”一声关上，把朝夕相处多少年的两拨人搁在了两个世界。游骑将军在门外侧耳细听，只因那门既厚且严丝合缝，里边似乎有哭叫声，却不甚清楚。游骑将军听一会儿，料定事情完结，留十几个人职守，自己带着人回去交差了。第二日清晨，游骑将军还躺在床上想心事，突然部下来报，说夜里不知犯了什么邪，墓门哄然洞开，关在里边的工匠不见了踪影。游骑将军不敢怠慢，急急带领部下赶到皇陵前，果然见那道石门大开着，职守的军士在一旁呼呼大睡。游骑将军顾不得责罚职守军士，带人直冲墓室而入。恰在此时，那道石门又“轰隆”一声关得严丝合缝。
　　不一会儿，匆匆又赶来一队士兵，几经周折把墓门打开了，但听里边一阵哀嚎，不一时，毛毛虫般蠕动着爬出十几个人来。后来的士兵帽子上戴着孝，顾不上问一句先前的士兵什么情况，十几个人守在墓道门口，十几个人进到里边检查地方。原来唐文宗李昂受制于宦官，一直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奉迎那些阉驴，好容易熬到第十四个年头，终因一句话不合，被张景等十几个太监杀死在太和殿内。张景等杀死文宗李昂后，命人把尸体抬走，把现场拾掇干净，又命人去皇陵料理，准备尽快入殓了结此事。诸事吩咐停当，十几个人就在太和殿内商量让谁当皇上的事，张景竟然坐在龙榻之上。一个小太监看着坐在龙榻上的张景讨好道：
　　“张仙师，奴才看你坐在那儿正合适。”
　　“这可使不得。”张景摇头道，“我等在宫中专权，朝野上下多有不满，若真的占了大位，我敢断定，不出一个月，那些拥兵在外的藩镇们就得打到京城来。到那时候，哪还有你我的活路。我们扶一个李家小儿当皇帝，所有事情由我等做主，挟天子以令诸侯，岂不更好？”
　　仍然让李家的人当皇帝，这是肯定了的，但是究竟让谁当，却一时众说纷纭难下定夺。就在众人绞尽脑汁商量谁当这个皇帝更合适的时候，突然，一阵瞌睡袭来，众人纷纷歪斜睡去。睡梦中，唐文宗李昂肚子上插着一把剑，伸手指斥众人道：“尔等弑君乱国，罪不容诛，若尔等把朕的后事料理合适，朕先不与尔等计较……朕命令尔等立即到朕的陵寝去察看……”张景等醒来，心里诧异，纷纷诉说梦中情由却是一般无二，十几个人全都着了慌。李昂活着的时候，他们拿他当小儿看待，呼来喝去如使奴才。如今死了，他们倒着实怕起来，脊梁骨冷飕飕的好似李昂总站在背后，随时一伸手就能把他们掐死。十几个人不敢怠慢，纷纷骑了马朝皇陵来。也就半个多时辰，众人来到皇陵前，张景为首直奔皇陵墓门，值守的兵士见了纷纷让路。张景等也不说什么，只记着梦中李昂的话，到陵寝中察看。当十几个人全进入墓室中时，那扇大石门又“轰隆”一声，第三次合上了。在外值守的兵士见了，一时不知所措。有人提议打开石门，待几个人上前要打石门时，石门上突然显出十六个字来：

　　宦竖作恶天神共愤令其陪葬正是下场

　　一时众人停住了手，再没有谁敢动那石门。
　　张景等在陵寝内正四处察看，突然耳边“轰隆”一声，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太监们身子不全，心理也发生异变，奸心作祟，鬼魅自惑，凡事都往坏的方面想。当下张景就意识到出了事，但他故作镇静，高声叫：“快掌灯！快掌灯！”一个小太监哭着道：“这里边哪有灯啊！”张景强自镇定自己，又道：“大家不要慌，都跟我来，摸着到门口，想办法把石门打开。”只听一阵窸窣，众人摸黑来到石门前，待要打那石门时，却连个下手的地方也没有。折腾一会儿，知道生还无望，全都坐在地上哭起来。一个小太监不由哭着道：“我们作恶太多，这是上天惩罚我们，让我们为先皇陪葬……”张景厉声斥责道：“不要胡说，我们只是思虑不周，没有在外派人看好石门……”不想那小太监停住哭高声道：“你少跟我耍威风，这个时候了，谁还怕谁？”张景一时还改不过来太监总管的口气，又道：“你竟敢跟我这样说话？等出去了，看我治不死你。”小太监“嘿嘿”冷笑道：“你还想出去？做你娘的大头梦……我刚进宫的时候，你鸡蛋里头挑骨头，说我门前没有扫干净，打了我二十板子……今日老子临死也报这个仇……”小太监说着，突然朝张景扑过去，一阵拳打脚踢。张景快六十的人了，哪里经得住一个三十岁后生的拳脚，推搡几下推不开，知道这小子今日是要要自己的命，拼命喊起来：“你们都是死人呐，还不快把他拉开？”然而此时已非彼时，众人任由小太监打人，愣是没有一个拉架的。又有一个太监突然想到自己也受过张景的气，也站起身来道：“那一次，你没把老子打死，今日老子也得出这口气。”说着也上前一起打，不一会儿，张景就没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