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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九 回 茶道仙道均为大道 做茶煮茶实为煮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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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事和修炼两件事本来风马牛不相及,却因仙道之人爱吃茶,穿凿附会,附庸风雅,一时把两件事说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珠联璧合谁也离不开谁。修炼好的,必然茶事也好;反之茶事好的,修炼也必然好。
何仙姑在南岳衡山云之巅驻足修行,有茂林道长亲手把教,茶事的一套繁琐工艺很快上了手。茶事上了道,修炼也渐入佳境。每日起来先烧一壶茶,三杯茶下肚,耳聪目明,心灵清亮,然后坐在茅芦里的蒲团上打坐,遵照菩萨的教诲,先顺着念: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后再反着念:万物归三,三归二,二归一,一归道……如此反复不已,心灵就会进入一片广袤无垠美仑美奂的境地:忽而茂林修竹繁花似锦,忽而湖水汪洋波光鳞鳞,忽而高山流水百转千回,忽而流霞飞渡彩云满天……三个时辰之后,从那片境地留连回来,自觉身轻气爽有脱胎换骨之感。之后,又琢磨那精不到头的茶事工艺。
茂林道长每隔半个月过山来看仙姑。茂林道长是个极有见识的人,知道仙姑有菩萨教诲,他从不提如何修炼的事。他只给仙姑讲茶事:如何采茶,如何制茶,如何选水,如何烹煮;“采之以时,制之尽法,无不佳者。”“凡采茶,在二月、三月、四月之间,清明前后最佳。”“凡芽如雀舌谷粒者为斗品,一枪一旗为拣芽,一枪二旗为次品。”“凡水以泉者为佳,而泉非石出者必不佳。”“吃茶不宜花下啜,李义山把焚琴煮鹤、背山起楼、花下晒裤、松下喝道、花下啜茶恶为煞风景。”……
仙姑应邀也去过茂林道长仙居一次。对修炼之人来说,那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地方。仙姑跟着道长翻过云之巅山脊,眼前突然出现一片苍松古柏,虬枝蟠结,龙鳞被身,枯古之致。一阵清风吹过,如龙吟,似虎啸,雄浑而清雅。漫步越过松林,是一片茂密的竹丛,修篁翠拔,墨绿点山,穿山风起处,一阵起伏,越显劲节风骨。为了不损竹林原貌,踩出人迹小道,茂林道长尽量避免走一条路。茂林道长手扶竹林枝叶在前开路,仙姑紧趋在后,穿过竹林,眼前却是一片悬崖。那悬崖稍作倒伏状,看崖底没有万丈深也有九千丈,一条小溪从崖顶潺潺而下,把崖面染成了赭黑色。细看跟竹林平行处曲曲弯弯有一条蚰蜒小道,茂林道长走到小道前,回身对仙姑道:“你在这儿稍等。”说完径自走上小道,不急不缓,自如似在田间小路。仙姑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不一会儿,走到了小溪底下,人却不见了。又过一会儿,茂林道长又出现在小溪底下,手里拿着一根绳子,一头走一头往崖壁上系。待一路系过来,看着仙姑笑一声道:
“请吧。手抓绳子,眼睛看脚底下,不会有事的。”
仙姑跟着茂林道长试了几次都退了回来。她的眼睛不听使唤,老往崖底下看,一看心跳就加速,双腿就发抖。无奈,茂林道长堵在她外侧,让她面朝崖壁,侧着身子一步一步蹭到了小溪底下。这里原来是一个山洞,小溪正好从洞前落下,恰似悟空的水帘洞,只是水小一些;水帘洞水似密帘,这里却是叮叮咚咚流珠溅玉一般。这山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整体呈穹窿形,四周光洁如壁,里边石桌石凳石床石灶一应俱全。且洞口朝南,朝迎日出,晚送落霞,占尽了地利。
“这可真是神仙所在。”仙姑从慌怵中回过神来,立时为眼前的景致绝倒,“道长能觅得这么一处绝佳所在,真是一大幸事,可喜可贺。”
“不赖吧!”茂林道长也沾沾自喜道,“这虽说是天地造化之功,冥冥中却也寓意了物尽其用物归其主的意思。山人既然发现了佳地,那这佳地就是天地专意为山人准备的,山人不占,反而违背天意。”
“虽然受些惊吓,却也不虚此行。”仙姑看着四周又道,“这地方,看似地处红尘中,却在尘嚣之外。早日出,晚落霞,烹茶洗漱,一伸手就成。道长修炼有成,以后紧趋菩萨天尊当不在话下。”
“紧趋菩萨天尊不敢当,对修炼者来说,这地方的好处却是显而易见的。”茂林道长道,“一条蚰蜒小道,杜绝了世人侵扰。一条小溪贴面而下,既可听声,又可经用。洞口朝南,早迎日出,晚送落霞,占尽了地利。坐在洞中,双目微闭,风小时听竹林低吟似大地深处暗流奔涌,风大时听松柏高歌似宇宙深处云涛翻滚。”
“怪不得道长弃云之巅而就……这地方有名字么?”仙姑问。
“‘日暖崖’,如何?一听就舒服,是不是?”茂林道长说着,从洞里拿一只石碗,到洞口接了水准备为仙姑烹茶。
“日暖崖,名字不错,但我觉得地方更好。”仙姑喜欢这地方,口气中竟然带了妒忌。
“地方虽好,也只对山人合适。”茂林道长道,“如若仙姑在此,那条小道便走不惯。而下边的云之巅则正合仙姑来去……”
乍秋风兮暂起,忽春苔兮始生,不觉又是春风桃花柳荫黄鸟一片锦绣世界。这日是二月二十八,再过五日就是清明,采茶当在二、三、四月,而清明前后最佳。茂林道长背着背篓过山来,邀仙姑一道去采茶。
“这几日,洞前的流水有些异味,我们顺道去看看。”
仙姑答应一声,也背起背篓跟着道长往山上走。道长一头走一头又给仙姑讲采茶经:“阴天不采,有露水不采,背阴地方不采,一定要采向阳坡上的。”到了茶树跟前,又教仙姑辨认什么是雀舌谷粒,什么是一枪一旗,“雀舌谷粒是绝品,一枪一旗是上品,这两种都采,但要分开装。”原来二仙背上的背篓是分开的,中间有一道隔栅。二仙采了一个多时辰,背篓装满了,又顺道找起水来:“若要烹出好茶来,这水也是很讲究的。泉非石出者必不佳是一说;另外有黄金处水必清,有明珠处水必媚,有孑鲋处水必腥腐,有蛟龙处水必洞恶,也要辨识仔细。”
二仙顺着一条小溪往上走,寻找源头。以前他们也找过,找到一处短崖下,见到了源头,仔细察看一番,泉由石出一目了然;虽没有黄金明珠,也没有孑鲋蛟龙,大体上还说得过去。为要察看洞前水情异味,二仙又绕过短崖往上走。走一程,突然听到有水流声,仔细辨听,在左侧。二仙踅过左边山梁,只见一条清溪顺势而下,源头前没有水坑,石头上也没有螺蛳等秽物,那水显得更清亮。可是辩别方位,这水还不是自己洞前水的源头,二仙又朝右边斜着往上爬,翻过一道山梁,再翻过一道山梁,突然看到一只斑斓猛兽正在源头喝水。
“原来是这个孽畜。”茂林道长不由骂一声。
韩湘子在中岳嵩山借悟空之手驱走了清风元君的坐骑犀牛怪,自己独占那一方风水宝地潜心修炼研习茶事,因没人指教,事情办得极不顺利。他试着在周围的山坡上采了几回茶,竟然连茶树什么样都分辨不清。思忖再三,料定这一行无师断然行不通,决意下山拜师学艺。这一日,虚掩柴门,背一个褡裢里边装了应须之物,手里拿一柄拂尘出了门。
茶树喜温喜湿,他料定南边产茶多,会制茶的人也多,他仍然沿了找仙姑的大道一路南来。他现在还是半仙之身,每日一餐还是离不了的。出门第三日晌午,他走进路边一家小吃店用膳;小二看他一身青衣打扮,知道他是出家道人,笑着打招呼道:
“小师傅,俺们这里有烧饼馒头,荤腥你肯定是不用的,素菜有水煮花生米、清炒小白菜、凉拌黄瓜;喝的有自家酿的水酒,寻常出家师傅们来了也是要用的……”
“多谢小二。”湘子客气一句,又道,“给我来一个烧饼一盘花生米……是凡酒我都是不用的,若是方便给我来一碗滚水”
小二答应一声,转身离去,很快就端来了花生米烧饼和水。湘子坐在角落里慢慢用膳,脑子里还在琢磨他的茶事,想着到底该到哪里去找懂茶事的人。恰在此时,一个小女子站在门口道:“那位仙人要给王二家闺女治病,说是要采阳补阴,两个人正关在小屋子里,不知在做什么。”用膳的不用膳的听了,一起跑出了小吃店。小二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看着湘子道:“你慢慢吃,我一会儿就回来。谅你一个出家人也不会昧这几文钱。”
“你回来。”湘子叫住小二问,“这是如何一回事?王二家闺女害得什么病?”
小二不得已又站住,对着湘子一五一十道:“王二家闺女本来害得是神经病,王二糊涂,不找郎中,却找来一个道士。这道士年纪轻轻,哪有什么法力?可他说他能上天能入地,还能召聚百神为他差遣。昨儿就折腾了一日,今儿要采阳补阴,说王二家闺女是阴亏,这不是明摆着占王二家闺女的便宜么……”
湘子听到此,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我随你去看看。”湘子随着小二左转右拐来到一处柴院前,只见门前围着许多人,一个道人三十多岁,青衣罩身发髻高绾,手里握一柄宝剑,仰面指天,嘴里默叨几句什么,猛地喷一口火在那剑上,上下左右舞动几下,进门去返身插上门拴,就要为那女娃行那采阳补阴之术。湘子见此,拿起拂尘朝那门轻轻一甩,那门“哗啦”一声又开了。那道人吃一惊,返身出来站在门口,瞪着眼睛看着众人:
“是何方妖孽,敢坏我行法?”
“妖孽的是你。”湘子站前一步,拂尘指着那道人,“不在深山修炼,却到世间来害人,学一些不入流的旁门左道,就敢称自己道长。今日,我要为道宗清理门户……”
“休要狂言。”那年轻道人正要得手,被人坏了好事,心里憋着火,见湘子也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哪里肯服,“你一个黄口小儿,敢在山人跟前作大,真不知天高地厚……”说着舞动着手里的宝剑来刺湘子。
湘子轻轻一挥拂尘,那宝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年轻道人吓一跳,稍作迟疑,俯身拾起宝剑,又向湘子刺来。湘子再挥拂尘,那宝剑“当啷”一声又掉在地上。这拂尘是惠岸所送。在嵩山,惠岸悟空降服了那犀牛怪,临离开送了这拂尘让他护身,没想到今日真的派上了用场。
二人几次交锋,年轻道人奈何不了湘子,湘子也仅是护身而已。年轻道人见好事不成,时间长了又怕生出事来,转身对王二道:“你闺女的病我不治了,以后要死要活,与我无干。”说罢,提着宝剑悻悻然离去。王二一脸无奈,反口埋怨湘子。众人一时七嘴八舌,有怨湘子多事的,有说王二糊涂的。
湘子在众人的指责声中硬着头皮离开了,一路走心情懊恼到了极点。那道人本来是借机行奸,王二却反认那道人是好人,自己坏了他的事。更可气的是那道人没什么法术,自己本可以把他拿下,而自己的一把拂尘也只挡得了他的宝剑,再想有所作为可就难上又难了。湘子看看手里的拂尘,真想一把甩了,转念一想,这是惠岸所赠,惠岸的意思,也是菩萨的意思,自己不能对菩萨不敬,就又收了起来。湘子暂且忘了拂尘的事,研习茶事寻觅制茶师傅的事又袭上心头。制茶师傅到底在哪里?自己这样冲州撞府胡乱寻找到底对不对?湘子又走了三日,前边炊烟袅袅柳暗花明,偌大一个庄子横在眼前。正是巳末午初时分,饭早的已经开始做饭了。三月的暖阳照在那些新绿的草上树上花上,绿的更绿,红的更红,花团锦簇真真一个神仙世界。忽然一阵唢呐声飘来,细听是那喜庆曲子,湘子料定庄子上有人家娶媳妇。由人家娶媳妇,湘子马上想到了仙姑:他和玉女受菩萨殊遇,两度下凡,已经做了两世夫妻,男女初渡,共浴爱河,遍尝世间男女欢娱,又试仙体无穷佳境,莺莺燕燕,鸾凤和鸣,让多少世人眼红,叫多少仙人羡煞。而今,第三次下凡,本来说好还是要做夫妻的,不想菩萨却说做了夫妻就要重归六道轮回,永远回不了上界。也不知菩萨是个什么章程,说好的事情突然变了卦。他真想不顾一切找到仙姑再做一世鸾凤夫妻,可又一想,菩萨在娘娘处借了他们三年之期,上界三年,下界就是千年之多,他不能因小失大,违了菩萨的旨意……湘子如此想着,内心也就渐渐平息下来。
湘子进了村子,也想奏奏热闹,看看新娘子。娶媳妇的是一个大户人家,单是那临街大仪门就很是气派:上头顶盖翘角飞檐,两旁立柱彩绘一新,两扇大红门铺首耳环贴在两旁,门楣处新描的“积善之家”四个大字金光灿灿。门前是一溜四座拴马桩。再看里边,院深房高,甚是整洁。湘子正看得仔细,忽见院子里影影绰绰有什么东西在打斗。待进了大门,却是当家的土地、财神、灶君在和一个什么妖怪动手。原来这妖怪是当院的一棵椿树精,已有八百年的树龄。这椿树年深日久,渐渐有了灵性,起始和当家的土地财神灶君一起嬉闹,土地等只当多一份乐趣,没把它当一回事。及至坐成了精怪,事事与土地等分庭抗礼,土地等已是拿它没办法。这户人家姓马,从祖上盖这座院子栽那棵椿树起,近三十代了,代代求仁好德,是真正的积善之家。当家土地财神灶君念其仁德,极力维护,家道越臻兴旺。马家现在的当家人马文友已经六十多岁了,依然童颜鹤发精神矍铄。他生有三个儿子,二儿子三儿子都分宅另过了,大儿子继承了这座古老的宅院。大儿子马志远四十多岁,也生有三个儿子。大儿子马仁贵今年十八岁,今日娶亲。不想这椿树精见新媳妇长得标致,又早已垂涎马家的这一份财产,就动了祸黑之念,想取而代之。当新郎新娘拜天地的当儿,它伸出黑手一把掐住了新郎的脖子。土地、财神、灶君见了,一起上前阻止。怎奈这妖精已是长了本事,手拿一柄开山大斧,土地等三仙一时还战它不下。湘子得知了内情,也加入进来。那妖精见来了帮手,举着大斧朝湘子劈来。湘子拿拂尘朝妖精轻轻一甩,妖精的大斧“当啷”落地。妖精吃一惊,稍作迟疑,拾起大斧又朝湘子劈来。湘子再挥拂尘,妖精的大斧又一次落地。土地、财神、灶君见状,一起攻上前去。妖精抵挡不住,只得灰溜溜地逃走了。
众仙救活新郎,又谢过湘子。湘子从马家出来,心里又是一阵莫名的懊恼。想想自己真没用,看着妖精扬长而去竟没有丝毫办法,若是悟空或是八戒在,小小一个妖孽,早就一把抓住捏死了。他真想马上转身回山里去修炼,可是又想到修炼离不了茶事,只好埋头继续往前走。宽阔的驿道车马不绝行人络绎,会制茶的人到底在哪里,一时又犯了愁。正好对面走来一个人,他挡在前面笑着跟人打招呼:
“这位大哥,你可知道什么地方有会制茶的人?”
那人看着湘子:“顺着鸡毛找鸡,顺着蒜皮找蒜,你找个卖茶叶的一问不就知道了?”
“谢大哥指点。”
湘子有了主意,心头的懊恼一扫而去,底下也加快了脚步。行一程,一座长亭已经遥遥在望;唐时的官道,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供行人歇息。三月的小阳春天气,行在路上还是挺热的,湘子紧走几步到亭子里乘凉。远远看见亭子里已经有一个人,待进了亭子,见地上放着两个竹筐,一根扁担横在筐子上。湘子想着茶的事,就顺口问:
“筐子里是什么?”
那人眼睛看着远处随口答一句:“茶。”
“茶!”湘子一听来了精神,“借问一句,你可知道哪里的茶好?”
那人回过头来看着湘子:“哪里的茶好?我的茶就好。”
“你的茶好?”湘子又问,“再请问,你的茶出自哪里?”
“这个……”卖茶人忧疑着,“这个不能对你说。”
“不能说?这是为何?”
“这是这一行的规矩。”
湘子琢磨卖茶人话的意思,估计是怕知道了抢他的生意,又笑着解释道:“我不是想卖茶,我是想找个会制茶的地方学制茶……”
“学制茶?学制茶也不能对你说。”卖茶人道,“这是这一行的规矩。”
见卖茶人如此乖造不随和,湘子站起身来要走,临走撂一句:“我又不抢你的生意,用得着这么提防么!”
“要不这样,”卖茶人又叫住湘子,“你帮我卖茶,等把茶卖完了,还要去进货,我带你一起去如何?”
有求人之处,帮帮忙也是该当的。湘子如此想着,又转回身来,口里却道:“帮你卖茶?卖个茶还要个帮忙的?”
“说来有些蹊跷。”卖茶人道,“每回出来也是紧看着,可总是丢许多。我也不叫你受累,你帮我看着点就行。”
“好吧。”湘子见说,也就答应下来。
卖茶人挑着担子走在前边,真所谓挑担子的比空身子的走得快,湘子只肩上搭一个褡裢,一路紧走才跟上卖茶人。湘子由衷佩服道:“大哥脚底下的功夫真是了得。”卖茶人脚不打停回道:“家里十几张嘴等着吃喝,不这样不行,这都是练出来的。”二人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来到一个镇子前,卖茶人轻车熟路把茶挑子放在镇前的牌楼前,轻轻喊了一声“茶叶”,不一会儿,就围过来许多人。卖茶人朝湘子看一眼,示意他小心,拿出戥子来依次给众人称茶叶。受人所托,不得不尽心,湘子仔细朝众人看时,只见在买茶的众人中混杂了许多鬼魅,正在悄悄偷茶叶。湘子顿时明白了,拿起拂尘朝茶叶处轻轻一甩,那些鬼魅再也伸不得手。湘子抓住一个转到背人处低声问:“你们偷茶做什么?”那鬼魅也小声道:“听说经常吃茶能成仙,故此我们……”湘子好笑道:“你们也想成仙……”
一担茶一会儿就卖完了,卖茶人一合账,大数不差,心里高兴,对湘子道:“多亏你看得紧,也正晌午了,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我不用你请。”湘子谨守出家人清规,不占人便宜,“你只要告我这茶出自哪里就行。哎,你这茶怎么卖这么快?”
“茶好呗。”卖茶人自信道,“这是不同一般的茶,是一个老道长教众人制的茶,方圆几百里都知道他的名气。”
“是么?看来我问对人了。”湘子也高兴道,“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吃完饭,你就带我找那个老道长去。”
“我……一定带你去,不过……你看……”卖茶人口气又犹豫起来,“你再帮我看两次如何?”
“你说话不算话!”湘子立刻反对道,“说好的,帮你看一次,如何又要加两次?”
“我也是没办法。”卖茶人笑着解释,“要是没有你,我不知要损耗多少……算我求你。”
“那这样。”湘子出主意道,“偷你茶的并不是人,是一群小鬼。我这儿有两根红线,拴在你的两只筐子上,保证你不会再丢茶。你可得说话算话,带我去找那个道长。”
“原来是这么回事。”卖茶人知道了真相,痛快答应道,“多谢道长,就照道长说的办。”
二人简单吃过饭,各自付了钱,匆匆上了路。行了两日,也就是一百多里路,来到一座大山前。说是一座山,实际是一片山,山连山,山套山,整体呈长条形,东北西南走向,温润多雨草木欣荣,正是茶树生长之地。主峰名叫摩天岭,突兀挺拔,整日云雾缭绕,犹如南天一柱。岭的石壁间有一个天然石龛,三丈多高两丈多宽两丈多深,背北面南。三百多年前,道成道长路经此地,相中了这个石龛,怎奈石龛在峭壁中间,离人能站立的地方起码也在十丈以上。道成道长不畏艰难,硬是用铁锤铁錾凿出一条路来。道成道长在石龛里除了坐禅悟道,便是研习茶道。待研习有成,便把技艺教给周围的山民。由于技艺独特,茶的色香味均属上佳,周围的山民很快发了财。山民不忘恩德,为他修了生祠,逢时过节,时常供奉。如今,道成道长已是一位实实在在的仙人,云里来雾里去,人们只能在太阳出来的时候,远远看到他坐在石龛里打坐,其它时候已经很难见到了。
那卖茶人受了湘子的好处,也自尽力,一直把湘子领到那面石壁底下。从远处看,石壁上的石龛沐浴在阳光底下,谦和中微微散着金光。及至到了跟前,却只能看到一堵高高的石墙和石墙上一溜浅浅的脚窝。
“我只能领你到这儿了,接下来的事,就全靠你自己了。”卖茶人说着,转身准备离去。
“好人做到底,你想想办法帮我上去。”湘子央求道。
“这个……”卖茶人摇摇头,“不只我上不去,其他人也没有一个上去过……你自己想办法吧。”卖茶人说着,转身下山去了。
湘子独自面对那堵高壁和壁上那一溜浅浅的脚窝,试着爬了几次,都滑了下来。抬眼望着十几丈高处的石龛,正自无奈,突然那石龛处探出一颗头来,朝着下方问道:
“是谁在下方?”
湘子见问,不由一阵欣喜,高声回道:“是我,韩湘子,弟子想跟道长学茶事。”
道成道长朝下再看一眼,道:“想学茶事?,那你就上来吧。”
“弟子试了几次,上不去。”湘子道,“道长可否帮帮弟子?”
“上不来?上不来,那你就回去吧。”道长决绝道。
“哎别,我上,我上。”湘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重新再试,尽管鼓足了勇气,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踩得结实,在一丈多高处还是滑了下来。“道长,我实在是上不去,你还是帮帮我吧。”
“我说过,上不来,你就回去吧。”道长说着退回去了。
湘子无奈,只得再试。正所谓‘有志者事竟成’,在经过十几次滑落后,终于上去了。“弟子韩湘子给道长磕头了。”湘子有求于人,不敢怠慢,一上来就跪在道长面前。
“快快请起,你折煞山人了。”道成道长急忙伸手扶湘子。道成道长已是仙人,一眼就看出了湘子的仙根,但也并不言明。二仙虚于委蛇,一个只说要学茶事,一个也只说茶的事,谁也不提湘子在天界的事。就此湘子开始跟道成道长学茶事。道成道长是一位很爱百姓的仙人;这里的百姓原来是不种茶的,经过道成道长示范,亲手把教,这里满山遍野已是茶园,卖茶所得已使这个偏僻的山国富甲一方。道成道长又在试种一种新茶——白茶,湘子正好赶上了采摘期,跬步不离跟着道长采摘、炮制、烹煮。道成道长有一套独特的茶事理论:饮茶是一种雅趣,林下一家生活,傲物玩世之事,可以助诗兴而云山顿色,可以伏睡魔而天地忘形,可以倍清谈而万象惊寒,故此,茶炉、茶灶、茶架、茶匙、茶瓯、茶筅都要精心清雅。另外,煮茶时最好用木炭,其次用硬柴;凡沾了油腥气味的木炭、含有油脂的木柴、腐朽的木柴都不用。煮茶用的水,以山水最好,江水次之,井水最差;山水又以出乳泉、石池水流不急的为最好,像瀑布汹涌湍急的水不用;江河的水,要从远离居民的地方取用;井水要从经常汲水的井中取用。煮水,当开始出现鱼眼般气泡微微有声时,这是第一沸;边缘像泉涌连珠时,为第二沸;到了似波浪翻滚时为第三沸;再继续煮,水就过老不适合饮用了。水的第一沸后,去掉浮在上面的像黑云母似的水膜,因为它的滋味不正。第一次舀出的茶汤称为“隽永”,可把它盛在熟盂里,以备抑止沸腾和孕育精华之用。以后舀出的第二、三、四碗都次于第一碗,再以后的第五、六碗,如果不是很渴就不值得喝了。
道成道长就在石龛里煮茶,一应所需都从崖壁底下不辞辛劳带上来;道成道长上下崖壁自然轻车熟路,湘子经过一段时间后,没有了恐惧心,手脚也麻利起来。看得出来,道成道长煮茶看重的是过程,从采茶选水到茶汤煮成倾在茶瓯里慢慢品呷,一丝不苟,津津有条。严师出高徒,师傅如此认真,湘子自然也不敢苟且,亦步亦趋,做得认真。光阴荏苒,湘子在石龛不觉已有三年,茶事学有所成,道行也有明显长进;初来是一日一饭必不可少,如今也能以一杯清茶活命。然而,湘子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师傅看他乐不思蜀,一日提醒道:
“湘子,你是来学茶事的,如今学得也差不多了,该考虑离开了。”
“师傅撵我?”湘子耍无赖道,“我就留下和师傅就个伴不好么?”
“不好。”师傅断然道,“修炼之人要的是清静,不需要什么伴。”
“师傅好绝情。”湘子佯装可怜,又道,“也罢,等过了清明,百姓祭茶毕我就走。”
清明前后是采茶的好时候,百姓也把清明当作祭茶供奉道成道长的节日。这一年又是白茶种植成功上市的第一年,百姓祭祀规模更是空前。这日一大早,整个山国就放起了炮仗吹起了唢呐,不一时,各村各寨的山民就抬着道成道长的塑像在各自的茶园里巡游。大约巳时初,各路巡游队伍汇集到石龛前的山坡底下,摆一溜高案把道成道长的塑像并排安放好,高案前再设一只大鼎,鼎内放了无数的线香,一时香烟滚滚冲天而起,七村八寨的茶民纷纷跪倒磕头礼拜,口呼老神仙高德厚恩。
湘子和道成道长就坐在石龛内看着山脚下的这一切;道成道长微闭双目享受着那腾腾香火,口中轻声吟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世人百姓,绝不可欺……”湘子在一旁看着有些眼热,不无妒忌道:“师傅,你做此功德,以后到上界也应有一席之地。”道成道长睁开眼道:“清明一过,明日你起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