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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八 回 三年期满再度成婚又遭不测 二仙无奈寻道修行得遇主山 ...

  •   三年时光,对闲常人来说,日月如梭,光阴似箭,白驹过隙,急景流年,一个字,快。而对搬着指头过日子的韩湘子和何仙姑来说,三年时光就跟三十年三百年差不多。二人遵照菩萨的旨意,回家在父母跟前尽孝,然而总是心不在焉,心里老想着三年以后的事,这尽孝的事便做得糊涂。韩湘子的弟弟韩沅子小小年纪已是一名举子,再过几年满十六岁,就可以赴京考进士了;即便如此,韩沅子在父母跟前也是嘘寒问暖侍奉床前极尽孝道。而韩湘子则迷迷糊糊迟顿不敏,只是跟在弟弟后边打个下手。何仙姑的妹妹小仙姑入宫一年多深得皇上欢心,已经升了才人,常有宫里的公公来到何李庄,送一些宫里的东西给何家,最近又送了一块金匾,上面写着“金玉满堂”,据说是皇上的亲笔,这让何家实实在在热闹了好几日,同族的人登门看匾和贺喜的天天都有,几乎没有不来的。何仙姑为妹妹高兴之余,在父母跟前却是昏头昏脑,脑子里尽是三年以后的事,全不知孝道为何物。就连父母病了端碗水,也得父母要才能想起来。
      三年时光总算过去了,这一日是九月初九重阳登高日。为了好记,他们特意定了这个日子,为了仙姑近一些,也选了鄱阳湖边的一个小山头。仙姑心切,提前五日就出了门,两日的路程,一日半就到了,没想到几千里开外的韩湘子已经等在山上了。二人见了面,先是一阵抱头痛哭。哭够了,二人泪眼婆娑看着对方,突然又大声傻笑起来。笑够了,二人方找个地方坐下来,说道成亲的事:
      “湘子哥哥,你说我们成亲后住在哪里好?”
      “我也在想……听你说你们村近水,水里尽是荷花,住到你们村如何?”
      “不好。荷花虽好,人却不好。与一群凡夫俗子住在一起,心里老不自在……”
      “我也不想和凡人住在一起……要不咱们找一个没人的好地方结庐而居……”
      “没人的地方,那咱们吃什么?”
      “反正每日起来也没事做,种上二亩地,就什么都有了……”
      “这个主意好。最好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山上种粮食,水里种莲耦……”
      二人正在说道成亲的事,徐然而来的北风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天上的桂花树什么人儿栽?
      地下的黄河呀什么人儿开?
      什么人三界随意走?
      什么人前后能知三千年么依呀咳?

      “是惠岸哥哥!”仙姑本来就高兴的脸上又添一重惊喜。
      “是他,但不知他来有什么事?”湘子不无犹虑道。
      “一定是为我们来道喜的。”仙姑依然喜不自禁,“菩萨知道我们要成亲,派他来道喜的。”
      “但愿如此。”

      天上的桂花树王母娘娘栽,
      地下的黄河呀禹王爷爷开,
      孙悟空三界随意走,
      观世音前后能知三千年么依呀咳。

      歌声唱罢,人也站在了二人面前。“阿弥陀佛,二位弟妹别来无恙乎?”惠岸笑嘻嘻跟二人打招呼。
      “惠岸哥哥也好?菩萨也好?”二人也回礼问好。
      “惠岸哥哥可是来为我们道喜的?”仙姑急切想知道惠岸的来意。
      “世人有言,能拆一座庙,不破一门婚。”惠岸收起脸上的笑容道,“今日我可能是来拆庙的……”
      “惠岸哥哥,你这话……怎么说?”湘子立时惊出一身冷汗。
      “我带来两个锦囊,里边各装有一张纸条。”惠岸从身上掏出锦囊,“一张写着‘成婚’,一张写着‘莫成婚’。你们只能抽取一张……”
      “我不要,我不要抽纸条。”湘子一听叫起来,“菩萨这是怎么了?下凡来就是让我们成亲的,为何又……”
      “湘子你稍安勿躁。”惠岸又对仙姑道,“他不抽,你抽一个试试。”
      “我也不抽。”仙姑也躲着手道,“菩萨到底什么意思?为何不让我们成亲?”
      “菩萨自有菩萨的道理。”惠岸解释,“你们还是先把纸签抽了再说。”
      “我不抽。”湘子断然道。
      “我也不抽。”仙姑也道。
      “那好吧。”惠岸收起锦囊,似乎要离开,“你们不遵从菩萨的旨意,那以后菩萨也就不管你们的事了,你们好自为之……”
      “惠岸哥哥!惠岸哥哥!”二人见惠岸真要走,急忙高声叫起来。湘子轻轻推仙姑,示意她说好话求惠岸。仙姑会意,又道:“惠岸哥哥,菩萨到底怎么个意思,你也给我们说说清楚嘛。”
      “你们先把纸签抽了,我自然会说清楚的。”惠岸转回身来,又把锦囊拿出来,“你们是抽还是不抽?”
      仙姑看着湘子:“要不我们抽了吧,说不定能抽到成亲的那一张。”
      “那就抽吧。”湘子哭丧着脸道,“菩萨的旨意,我们是违拗不了的。”
      “你抽吧,你的运气好一些。”仙姑推让道。
      “还是你抽吧,我近来运气一直不好。”湘子道。
      仙姑看着两只锦囊犹豫许久,终于抽了一张,打开一看,却是“莫成婚”,立时就失声哭起来。湘子见了,也忍不住低声啜泣。惠岸等他们哭够了,打开另一张纸条道:“你们看看这一张。”二人张眼一看,也是“莫成婚”,一时愣在一旁。惠岸解释道:“这是菩萨的意思。上界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你们还不知道。王母整饰上界,把一些犯禁的、品行不端的、不事修炼的、可有可无的仙属统统打下了凡尘。你二人虽说原来是玉帝王母身边的人,但道行还差些,难保千年以后一定能回了上界。为千年万年长久之计,菩萨只得出此下策,不让你们成婚,各自找一个合适所在去修炼。修炼成了,以后重回上界坦途一条。如若不听菩萨安排,执意成婚,你们就会堕入六道轮回,以后转牛转马转鸡转狗都是有可能的,而且永远回不了上界……”

      韩湘子何仙姑尽自情真意切鸾凤难离,但为了长久之计,还是听从菩萨的主意,同意不成亲,各自找地方去修行。二人知道成亲无望,就在那个山头上,紧紧抱在一起,失声恸哭,悲声回荡在山谷间,真个令草木含悲山花敛容。惠岸在一旁也不去管他们,任由他们哭诉。直到觉得差不多了,才提醒一句:“哎,哎,差不多了。又不是生离死别,用得着这样吗?”二个人才分开手,互相擦着眼角的泪水,依依惜别。
      “湘子哥哥,你一定要来看我。”
      “我一定去看你,你要自己多保重。”
      惠岸怕仙姑在路上出事,陪着仙姑同行。因仙姑是凡胎,惠岸索性也变一个俊朗后生陪在身旁,看上去倒像一对新婚的小夫妻。是凡修行之人,总要找一处名山佳地,修行才能事半功倍。而要说名山,则当数三山五岳。仙姑生于南方,惠岸自然为她选了南岳衡山作为修身驻锡之地。二仙都作短衣打扮,不远不近齐头往前行进。仙姑心里不畅,很少说话。惠岸体谅人,也不去搅扰。二仙就那么闷着头不急不徐走着,翻山过河,不觉也走出几十里地去。前面有一个小山丘,二仙走上山丘,分别找一块干净石头坐下来歇脚。惠岸刚坐定,抬眼望四周风景。看一会儿,不觉扭过身来,见西边不远处有一个风雨小庙,里边好似供着什么神道,案桌上摆着一个小馒头,插着一柱香,案前跪着一个男人,三个响头磕罢,正在虔诚地祈祷:“土地爷爷在上,弟子潘有良给您磕头了,一并送上饷供和香火……弟子家有十亩地,今年的庄稼好似长得不怎么好,求你老人家发发神通,作务作务那些庄稼,秋后有一个好收成,要不我家八口人可就要饿肚子了……我家还有一头老母猪,别人家的母猪一窝总是十几个,我家一窝就三四个,前几天又怀上了,求老人家发发慈悲,也让我家的母猪多生几个,一窝生它二十个,赶过他们……还有我那个大儿子二儿子吃得太多,家里的粮食差不多有一半都叫他们吃了,求你老人家发发慈悲,让他们吃得少一点儿……还有我家的院墙……也不知是冲了那个神神了,老倒,已经倒了三次了,砌得好好的,平白无故就倒了,求你老人家查看查看,到底是如何一回事,给摆平了,不要再让倒……还有……我那个媳妇老给自己做新衣服,穿上新衣服老到外面浪去,闲话已经传到我耳朵里了,说是她和村里的一个后生好,求你老人家千万行行好,管教管教我媳妇,不要让她再那样了,要不我这张脸可没地方放了……”
      仙姑听着,突然“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惠岸也笑着道:“人说世人贪,我还不信,今日可真信了。”
      仙姑也笑道:“就那么一个小馒头一柱香,就想把全世界的东西都给了他。”
      那人祈祷完,又磕三个响头,从地上爬起来,临走又转回身来叮嘱几句,方一步三回头离去。惠岸和仙姑站起身,来到小庙前,只见土地躺在案桌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看时,见是惠岸和仙姑,忙坐起身来笑着打招呼:
      “哟,不知二位上仙驾到,有失远迎。请问二位是……”
      “不好意思,打扰老神仙了。我是菩萨的徒弟,法号惠岸。这位是——”惠岸指指仙姑,“上界娘娘跟前的玉女,如今是凡身,俗名仙姑……”
      “果真是上仙,”土地听了,更加慌乱起来,看看自己的小庙,揸撒着两只手道,“你看我这地方,荒山野岭的,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
      “老神仙不必忙乱,”惠岸安慰道,“我们只是路过,看见方才的那个人有趣,过来说说话……你这地方是偏了些,香火如何……”
      “香火如何,上仙一望便知。”土地道,“你们四周望一眼,二十里以内没有人烟,谁会大老远的到这里来供奉我……”
      “那……适才的那个人……”惠岸不解道。
      “他是东西少,不好意思到大庙里去,到我这里,没人能看得见……”土地解说。
      “那个人……舍得那么少,要的却那么多,也太贪了点儿……世人是不是都如此?”惠岸问。
      “世人还是好人多。”土地道,“像他这种人,连老婆都看不起他,其他人可想而知……”
      “那他……求你那么多,你如何回报他?”仙姑不由问。
      “我……”土地一脸不屑道,“他的香火我也不受,他的所求我也不理,他受穷受富,与我无关……”
      辞别土地,二仙继续往西而来。平日里,惠岸总是跟师傅在一起,云里雾里,很少有这么走路的时候。现在,为了陪仙姑,只得踏足凡尘,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路。如此虽然慢一些,倒也花花草草石头水沟看得仔细,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的。二仙在青山绿水间再行一天,又来到一座土地庙前,见一位土地正在追一个小精灵。小精灵跑得很快,土地追不上,追一程也就返了回来,嘴里自己不知嘀咕些什么。猛然抬头看见二仙,一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不是菩萨的大弟子么……老朽真是三生有幸……”
      惠岸见说,只得上前搭讪道:“怎么?老神仙认得在下?”
      “认得,自然认得,老朽还得过菩萨的益济呐。”土地说话利索起来,“……几百年前的事了,菩萨打岳阳城路过,岳阳城众仙留住菩萨说法,老朽也跑去叨光,见上仙就守在菩萨身旁。说来也巧,菩萨说法罢,拿出她的净露瓶杨柳枝,蘸了水往我们头上淋,挤在前边的好多仙官都没有淋到,偏我在最后却淋到了……”说着,又看着仙姑问,“不知这位是……看似一个凡胎,如何和上仙……”
      “这位你也应该认得。”惠岸笑着道,“她是上界娘娘跟前的玉女,如今投胎到下界,成了肉身凡胎,我这是为她找地方修行去……”
      “原来是玉女姑娘,怪老朽眼拙,搁一层凡胎就认不出来了。”土地又套近乎道,“那一年腊月二十三上天奏事,本来轮不到我,结果岳阳城土地有事去不了,我俩平时走动的勤,就让我去了……上天那个好哇,回来给他们效说了好几日。那时候,玉女姑娘还是一个总角丫头,梳着两个抓揪,脸圆圆的,红红的,谁看见谁喜欢……”
      “敢问老神仙,”惠岸不得已打断问,“你知道这周遭左近可有好修行的地方?”
      “要说修行的地方,还真有一个。”土地道,“俗话说,天下名山僧占多。离此地二百里,就是大名鼎鼎的南岳衡山。那地方……那年老朽和本山山神到衡山看一个朋友……那山那水那树那石头,真叫漂亮,老朽这山跟人家根本没法比……”
      “敢问老神仙,”惠岸不得已又打断道,“适才你跟那个小鬼头是如何一回事?”
      “你说那个小鬼头呀,”土地又打开了话匣子,“它是这山里的一棵百年柞树精,仗着它腿脚快,经常到老朽小庙来偷享我的饷供,你们也看见了,老朽腿脚不灵便,真拿它没办法……求上仙,帮老朽治一治它……”
      “这个……”惠岸沉吟道,“却有些难。它又不是妖,也不是怪,只是一个小精灵,它偷享你的饷供,那是你们俩之间的事,旁人不好说话的……”
      二仙告别土地,按土地指引的方向向西而来,在山山沟沟间行了三日,果然一座大山矗在面前。但见山势峭拔欲飞,云雾横在山腰,生生的把一座山断为两截。跟人打听,这就是衡山,二仙找一块僻静地方小憩片刻,开始登山。山上寺庙古迹众多,游人不绝。二仙为免麻烦,专意找那没人去的沟深林密的云雾辽绕的地方走。这地方从来没人走过,根本没有路,二仙只得拨开树木一步一步朝前走。走得是艰难了些,但地方真不错,密林掩映中,一条山泉潺湲而下,叮叮咚咚,天赖幽绝;一路相伴的还有机灵的松鼠和叫不出名来的艳丽鸟雀。
      惠岸不由赞叹道:“这地方,比菩萨的普陀山也差不到哪里去。”
      仙姑道:“地方是不错,只是孤寂了些。”
      惠岸道:“孤寂是修行之大要,耐不住寂寞,何谈修行。”
      仙姑道:“深山老林的,我一个人,有些怕。”
      惠岸道:“开始有些怕是难免的,一旦入定,任什么情况就都不怕了。”
      二仙再行一程,一段不算高的直壁挡在面前,壁下有一个水塘,水塘周遭茂林修竹堪怜。水塘西北角有一块青色大石头,石头上竟然有一行洇磨漫漶的古篆,细看依稀可辨,乃是:云生处巉岩下修竹旁。转身再看,石壁下竟然有一个洞,洞口一人多高,洞深两丈有余,里边有一个坐榻,还有一个破损的泥糊茶炉。惠岸看了道:
      “此人修行,不知是修成正果到了上界,还是半途而废下山去了?”
      仙姑会意,知道惠岸在暗示自己,道:“既然要修,就要修到底,绝不半路下山。”
      惠岸又道:“这修行的事,怕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仙姑道:“再苦再难也要修下去。我看这个地方真不错。”
      惠岸:“地方是不错,只是低了些。咱们再往上走走看。”
      二仙绕开直壁继续往上攀登,依然是茂密的林木和萦耳不绝的水声,云雾也越来越浓,离开一丈以外几乎看不见人。二仙再行一会儿,云雾突然踩在脚下,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小世界。依然有一个水塘,但是要大一些;依然有一块直壁,但是要高许多。西北角也有一块大石头,上边三个古篆清晰可见:云之巅。二仙在石壁下寻找,却没有找到石洞,一转身,在一片茂林修竹间发现了一间茅庐。仙姑不免惋惜道:
      “这地方真好,可惜已经有人了。”
      惠岸道:“也不知道是佛是道,好处不好处,要是与他做个邻居,也少了你一个人孤寂。”
      “哟,真是稀客,这不是菩萨的大弟子么。”竹篁摇曳处,一位年轻道长身着白襕袍手摇竹扇一身飘逸出现在二仙面前,看着二仙又道,“今日吹的什么风,把兄台吹到我这个穷乡僻壤来了?”
      “原来是你呀茂林兄,方才看到云之巅三个字,就想会不会是茂林兄在这里,还果不其然……”这位道长虽是凡胎肉身,但年纪轻轻已是功德深厚,上下三界全都去得,他也不图上界虚名,依然在山中苦心修炼。惠岸跟他多有往来,就在上一届轮转王水陆大会上,二仙还联手救了一批冤魂。只因言语投机,又都年轻,互相赏识,庶成莫逆。惠岸笑着又道,“怪不得你连上界都不愿意去,这地方可比上界强多了。”
      “眠草庐,伴修竹,踏轻雾,聆清溪,在下之志也。”年轻道长面露得意之色,又道,“如何?小弟的这一方净土还说得过去吧?”
      “岂止是说得过去,兄台的这一方宝地堪称绝佳。”惠岸由衷赞叹道。转口又道,“如何?有故人登门造访,就一直这么站着说话?”
      “疏忽了,疏忽了。故人登门,光顾了显摆我这地方了。请稍候,一会儿就有清茶奉上。”年轻道长却待转身,又看着仙姑道,“要是没看错,这是上界的玉女;听说菩萨在王母跟前借了金童玉女三年之期,要在下界成就一段千年姻缘……你们这是……”
      “我们也是找修行的地方,”惠岸道,“这地方好是好,就是孤寂了些,茂林兄可愿意留个伴在这里?”
      “你是说玉女姑娘想在这里修行?”
      “是这个意思,不知茂林兄……”
      “这有什么好说的。”年轻道长慨然应允道,“天地造化,见悦者有之。这地方虽好,也不是我置的田产。玉女姑娘只要愿意就留下……正好,上边还有一处绝佳之地;贪心作祟,我是又想占这边,又想占那边,两头来回跑,有些顾不过来。玉女姑娘来了,正好她占这边,我占那边,没事的时候各修各的,搁三差五见个面,也算找个说话的……”
      说话间,茶已烧好,年轻道长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摆三只小茶碗,白瓷碗衬着淡绿微黄的茶汤煞是诱人,惠岸端起来轻轻呷一口,由不得叫起好来:“嗯,妙,这茶配得起这山这水……”
      “原来听人说茶是神品,我还不信。”年轻道长道,“现在我不信也得信了。几片叶子,经炮制过,再把这山涧的泉水烧沸了,一冲,叶子的清香,水的泔洌,那个味道,出神入化,不可言表。而且修道之人,当修到能以一杯清茶活命,也就差不多了……”
      “你可听见了?”惠岸看着仙姑道,“下回来了,我可要吃你亲手制的茶。”
      “我不会制茶。”仙姑为难道。
      “现成的师傅在面前,哪还有不会的。”惠岸道。
      “我也不会修行。”仙姑又道。
      “这个,菩萨早替你想到了。”惠岸道,“《道德经》里讲,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你在打坐的时候,先顺着念,顺着念完再反着念:万物归三,三归二,二归一,一归道……如此念,时日久了,必定大有所成。《道德经》是道家万经之宗,其它这经那经总有旁门左道之嫌,千万不可乱念……”

      韩湘子一个人孤旅独行,倒也走得自在,路上也没什么坎坷,经过一个多月的跋涉,终于来在嵩山脚下。离开家乡的时候是八月中旬,九月九和仙姑在一个小山头上见的面,第二日两个人就分道扬镳。如今已是十月中旬,霜降已过,浓重的秋霜把嵩山染成了一个色彩斑斓的花花世界;黄色的杨树,红色的枫树,黄红色的橡树,红紫色的楠树,淡黄色的桦树,依然翠绿的松柏……远看色彩缤纷,近看乱人眼目。面对此情此景,湘子的心胸豁然开朗,一路压在心头的郁郁不快为之一扫,光风霁月,忽朗朗又是一番明净世界。
      湘子认定嵩山就是他修行驻锡之地,他想找上次那条小山沟,却找不到了上次走过的路,无奈只得像上次一样先爬到山顶,再顺着一条小路往下走。果然,又是那条小山沟,其它山头已是杂色染秋,这里却依旧翠绿盎然生机一片。湘子心里高兴,不由叫起来:
      “道长,有故人来访,如何还不出迎?”
      “是哪位在这里吆喝?”
      树丛中一阵砉响,纷籍摇动,窜出一头莫大的犀牛来。那牛出了树丛,来到开阔地,又突然立起身来,足有三丈多高,看着只有几尺高的湘子,突然“呵呵”大笑,含糊不清说着人话:“……这不是玉帝跟前的仙童么……听说你托了菩萨的福,叫你和玉女下凡来做夫妻……你可真好福气……”
      这么一头巨兽矗在面前,湘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又听那巨兽道出自己的本身,方强自镇定了,看着那巨兽问:“你是何方神圣,如何知道在下本身?”
      “呵呵呵……”巨兽又是一阵怪笑,笑毕,方含糊道,“和你做邻居多少万年,你竟然不认识咱家?咱家是清风元君的坐下,你真不认识……”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湘子又道,“你在上界好好儿的,如何就……莫非你犯了什么过失,清风元君把你……”
      “你不问还罢,问起这件事来,我这火可就大了。”那巨兽又“咚”一声四脚着地,看着湘子道,“我在上界本来是好好儿的,谁知道王母发什么疯,说上界为仙要什么坐骑,又说咱家放屁又多又臭,污浊了上界,就把咱家一并其他仙尊的坐骑打下了凡尘……”
      “原来如此。”湘子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思忖,这怪物下凡来,作好也倒罢了,如若作歹,有谁能奈何得了它?原来在这山沟里的道长一定是让它撵走了,因问道,“敢问老邻居,原来这山沟里有一位道长,忒煞与人相善,不知老邻居见没见过?若是见过,现在在什么地方?”
      “你说的是那个白脸老道?”那怪物道,“叫咱家撵跑了。咱家刚下凡尘,正好落脚在这个山沟里,觉见地方还不赖,正准备住下来,不想跑出一个白脸老道来,要撵我走,还跟我作法。咱家是谁?咱家是从上界来的,怕他这个?也不管他作得是那家法,一角顶过去……幸亏他躲得快,要不然,早成阎王道上的死鬼了……”
      “可怜道长,现在也不知道流落在什么地方。”湘子又道,“老邻居,你好自为之,在下要去找那个道长,就此告辞。”
      “今日怕是你来得去不得。”那怪物一张牛脸,也看不出喜怒哀乐来。只听它又道,“王母不分青红皂白,把咱家打下凡尘来,玉女是王母跟前的红人,你又要和玉女成亲,这个账怕要你来还……你哪也别想去,就在这儿陪着咱家,拿出你在玉帝跟前的殷勤来;听说这儿的茶好喝,你就为咱家做个烧茶的童儿……”
      “你不能这样,”湘子急得叫起来,“我是菩萨手里的一枚棋子,下凡来是有……”
      “咱家不管你那些,若是菩萨来了,咱家就放人。”那怪物说着,上前一把拎了湘子,来在一棵大树下,又扯一根藤条,把湘子往大树上绑。尽管那怪物没怎么用力,湘子已经疼得快喘不上来了气,只得连声央求:“松些,松些,快把我勒死了……”
      “松些你跑了,咱家到哪儿找去?”
      “住手!”
      正在这无可奈何之际,只听有人一声断喝,随之惠岸走出竹林,出现在怪物的上方。惠岸是遵照菩萨旨意,先安顿了仙姑,又来照看湘子的。
      那怪物看着惠岸“呵呵”笑道:“咱家认得你,你是菩萨的大弟子……你来不行,菩萨来咱家才放人……”
      惠岸并不认得怪物,拿出逆洄宝镜照定那怪物,明白了它的身世,方言道:“你是什么阿物儿,值得菩萨来此见你……”
      “菩萨不来,那你就休想要人。来吧,有什么法力,你就使出来……”
      惠岸见怪物张狂,也不再多说话,拿出随身拂尘来,默默念动咒语,朝着怪物一指,但见一道金光迅疾如电,击中怪物。那怪物巨大的身躯只是摇一摇,复又站定了,猛然奋发四蹄,朝惠岸顶过来。惠岸急忙闪身,才躲过了。惠岸再次念动咒语,复指怪物,那怪物只是轻轻摇一摇,又朝惠岸顶过来。惠岸原本使一件兵器浑铁棍,茶碗粗细,两丈多长,五百斤重,遇有妖邪战阵,首先拿浑铁棍说话。后来跟随菩萨久了,法力渐增,再则老拿一件又粗又大的铁棍在菩萨身边,既不方便,又不雅观,便把浑铁棍放在落伽山,有事只用法力说话,却也百试不爽,没有法力不济的时候。不想今日遇到这头怪物,竟然不灵光起来。正在这进退两难之际,突然有人大声道:
      “惠岸休要害怕,老孙来也!”
      原来是悟空和八戒及时赶了来。自从悟空有了先知先觉,对眼前的百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悟空正在打坐,突然手心痒痒,掐指一算,是金童这儿出了纰漏,急忙收了法场,唤了八戒,驾起筋斗云赶来。悟空来到阵前,手指那怪物道:
      “呀呔,你这头笨牛,凭了一身蛮力,就敢在这儿逞能。看老孙如何收拾你。”
      八戒也上前道:“老猪的耙子也多日没开荤了,今日也得开开戒。”
      那怪物看着二仙,一点也不着慌,“呵呵”冷笑道:“原来是你们二位。大圣的威名咱家倒是听说过,但没领教过,今日正好领教领教。你天篷元帅的两下子,咱家可是见识过,不要在这里说大话。……来吧,你们要是能制服了咱家,咱家就听你们的……”
      “他小看我。”八戒一听来了气,首先举起耙子冲上前去,口里还念叨着,“你不就是清风元君的坐骑吗,一头牲口也敢小看我,看我怎么收拾你……来来来,先吃我一耙。”
      那怪物见八戒举着耙子冲过来,也不躲闪,直冲冲朝八戒顶过去。只听“当啷”一声,八戒的耙子结结实实斫在那怪物的头上,八戒的虎口震得生疼。回头看那怪物,也被耙了一个跟头,脑袋上明显有九个血口子。那怪物复又站起身来,使劲晃晃脑袋,怪声道:“这头瘟猪的本事见长啊,哪来这么大劲?”说着又朝八戒顶过来。
      八戒正自疑惑,自己的耙子从来没有这么厉害过,听了怪物的话,立刻明白了,是祖师的拂尘起了作用。转眼见那怪物又顶过来,八戒抖擞精神又朝怪物耙去,只听“当啷”一声,怪物头上又多了九个血口子,身子晃几晃,轰然倒在尘埃中。八戒上前还要耙,那怪物突然求饶道:“元帅住手,咱家服你了。现在要杀要剐,咱家都随你。”
      悟空看着服软认输的怪物,不由“哈哈”笑起来,转身却拿过八戒的耙子,又摸着上面的小拂尘道:“看来你的头没有白磕,祖师的东西是不寻常。”
      “是不寻常,我的耙子从来没有这么厉害过。”八戒回头又看着怪物问悟空,“这个家伙怎么办?打死算了?”
      “且慢,出家人要有好生之得。”悟空又看着怪物道,“来来来,起来说话,你方才说,要杀要剐,都随我们,这可是真的?”
      那怪物挣扎着站起来,道:“自然是真的,咱家说话算数。”
      悟空回头看着惠岸道:“老孙倒挺喜欢这个家伙。老孙不在家的时候,经常有怪物袭扰我的徒儿们,要是有这个家伙在,足可保我的花果山平安无事。只是这家伙野性难训,老孙若不在家,没人能制服得了它,一旦撒起野来,如何是好……”
      惠岸见悟空有意收那怪物,也道:“这怪物是野了些,要是有一顶紧箍儿戴在它头上,那是最好。”
      “既然如此,那就拿出来吧。”悟空笑着伸手跟惠岸要东西。
      “大圣还真是先知先觉。”惠岸从怀里掏出一顶小帽,递给悟空,“菩萨让我带上,说你不要不给你……恭喜大圣有了先知先觉……”
      悟空接过小帽,在自己头上试试,道:“此物的滋味,老孙最清楚,它毁了老孙,也成就了老孙。没想到,老孙也有用得着它的时候。”悟空看着惠岸问,“咒儿呢?”
      惠岸道:“你先知先觉,应该知道呀。”
      “这个……老孙真不知道。”
      “也难怪。”惠岸又问悟空,“当年你被佛祖压在五行山下,山上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六个字,你可还记得?”
      悟空点点头:“记得。”
      “把后边的两个字换一下,就是这小帽的紧箍咒……”
      这时候,一直被绑在树上的湘子叫起来:“三位干哥哥,你们只顾自己说话,就不管小弟的死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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