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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二 回 英哥英妹作替身赐福善主 金童玉女得逍遥观音妙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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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道靠黄河北岸的孟州有一个叫北湾子的村子,村里有二百多户人家一千多口人,韩、李、陈三大姓几乎占了全村的九成。其余一些小姓或三户或五户都是后来投亲靠友迁来落地生根的。村子里姓氏虽杂,大家古道热肠礼尚往来,日子过得甚为敦睦和顺。韩氏家族唯有一点不尽如人意:村子里李、陈两大族姓或举人或进士时有擢拔,就连那些个零散小户时不时也能出个举人玩意儿,独独姓韩的一大家子三四百口人,多少代了,只出过几个小毛毛秀才,这叫姓韩的在村子里总是抬不起头来,好像祖上缺了多大的德,叫后辈儿孙如此不沾光。到了韩满喜爷爷那一辈儿,老人觉得事情不能再如此继续下去了,把种地挣来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百多两银子拿出来,又从族里筹借了二百多两,建起一座义校,供族里子弟们前来读书,一些外姓家境贫寒的子弟愿意来的也接纳。从那时候算起的一百多年中,爷爷、父亲到自己三辈子了,先人之志不敢稍懈;先生请最好的,课本订最新的,校舍每年修补,课桌椅三年一换,义校办得有声有色。然而,韩家的子弟们还是不争气,仍然是几个小毛毛秀才而已。如今韩满喜五十多岁了,三个儿子都已成家,孙子也有了五个,一大家子除了给义校掏银子,就是作务那一百多亩庄稼,偌大的韩氏家族好似着了什么魔咒,永远也离不开摆弄庄稼的命运。
大儿子韩文生的媳妇早已有了身孕,按老娘们的算法,这几日就要生。村里的稳婆早已打过招呼,这几日每日都要过来看一眼。其它该准备的也都一应准备停当。昨日文生媳妇就说肚子疼,稳婆说快生了,一晚上没敢离开。一直到天快亮时,顺顺利利生下两个男婴。寻常百姓家,小日子能混个温饱就是福气,不敢奢望有什么大惊大喜找上门来,这添丁进口就是最大的喜事,何况还是两个男丁。自然少不了送喜蛋,发红帖子,请亲朋好友来吃喜酒道贺。
“老大,叫你媳妇把两个娃抱出来,叫几位伯爷叔爷瞧瞧。”韩满喜和几个族里的老人坐在一张八仙桌前,扭头对大儿子道。
韩家族里的规矩,有人家生了儿子,摆喜酒的时候,要把供在祠堂里唯一的一把太师椅搬来,让新生的孩童坐上片刻;用意很明白,就是希望他好好读书,将来金榜题名做大官。之外还要请一位有名望有学识的老者为孩童起名;起名之前,老者先要朗诵诗文,朗诵完毕,从朗诵的诗文里挑一个字或者两个字为孩童命名。再者,还要请相士为孩童观相推命。
老大媳妇一个臂弯里抱着一个孩童从内室出来,先来到长者们桌前,让这些风烛残年的老人看自己新添的后辈,也有从这些老人们嘴里讨吉言的意思。两个孩童一生下来就睁着大眼睛看众人,如今满月,一双大眼睛更是瞪得溜圆,你看他,他也看你,把几个老人喜得合不拢嘴,吉利的话说了一大堆:
“这两娃……这两双眼睛,我活了快七十了,从来没见过。”
“你看他,他也看你,从这眼睛看,就像是十来岁的娃。”
“就凭这一双眼睛就敢断定,将来一定是好样的……”
“韩家人翻身改换门庭,说不定就靠他两个了。”
“眉眼长得也不赖,你看那眉毛,那眉毛之间……”
“那叫天庭,天庭饱满,将来一定有出息。”
……
该开席了,可是说好的算命先生还没到,大家只好再耐心等着。等一会儿,有年轻人等得不耐烦,不约而同嚷起来:
“陈瞎子肯定不敢来了,到谁家都是那一套:上天麟儿下凡,读书种子一个,将来必定金榜题名。”
陈瞎子是庄里陈族的一位盲人相士,因庄里就他一个会推命,所以庄里不管哪个族生了孩童,都请他来应景。
“听我爹说,生我的时候,他也是这几句话,现在我二十好几了,皇上也不来题我的名。”
“前几日李二就说这事了,当街就骂他混饭吃。”
“肯定是不敢来了。”
“大打早我看见他了,自己拄着棍子朝东去了。”
“开饭吧,等也是白等。”
村里没大事,这婚丧嫁娶吃喜饭,上百口子聚在一起就算是大事,为一个人少等一会儿,谁也没说的。若是等得长了,可就谁也没这个耐心了。有的人敲起碗筷来表示不满,不一会儿,碗筷声敲成一片。韩满喜把大儿子叫到跟前,低声嘱咐几句,韩文生转身又跟喜宴总管嘀咕几句,喜宴总管随即大声宣布开席。碗筷声曳然而止,继之而来的是满意的笑声。菜很快上来了,家家都是这一套,八荤八素,猪肉挑大梁,配以鸡鸭鱼虾时鲜菜蔬。酒过三巡,菜吃得也差不多了,喜宴总管又站出来说话了:
“诸位……诸位族爷族伯族叔,把筷子放下……稍等一会儿,听听咱的两个娃起个什么名儿,以后说起来,长大以后见了面,也好称呼……”
总管话音刚落,从长者首席站起一位冬烘先生来;头戴儒冠,一把山羊胡子往前翘着,身上披一件青色襕袍,一眼便知是个有学识的。他叫韩在道,是族里唯一的举人,他也就理所当然成了韩族里的文曲星,为孩童起名儿的事非他莫属。这个人好古,平时《诗经》\《楚辞》不离手,为孩童起名儿大多也就从这里来,一是自己所好,二是如此显得古奥有水平。
“诸位族老,诸位族伯……今儿个是我们韩族里的一个喜日子,又有两个娃要上我们的族谱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刚才我见了两个娃,两双大眼睛特别叫我吃惊。我从来没见过一个月的娃,眼睛这么大,这么有神的,由此我想起了《楚辞》里的一段话,这段话提到了两条河,一条是湘江,一条是沅江……我先把这段话念一遍,是《九歌》《湘君》里的……‘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别看这么几句话,要一个字一个字讲起来,三日三夜也讲不完。大概的意思是希望沅江湘江的水不要流得太急,好叫她的夫君快些回来……这是湘夫人思念湘君的诗。这两个娃的名儿就在这几句诗里了,一个‘湘’,一个‘沅’。这是名,后边加个‘子’就是他们的字了……”
“好,这名儿起得好。”
众人一起叫好,其实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不论到谁家,起了名儿以后都要叫好,此时他们惦记着的是赶快开饭。众人早已稔熟了这一套,有人不等总管开口,早已拿起了筷子。总管还想说点什么,见众人迫不及待的样子,只得第二次宣布开吃。就在人们狼吞虎咽盘子就要见底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一个低沉浊哑的声音:
天上的桂花树什么人儿栽?
地下的黄河呀什么人儿开?
什么人三界随意走?
什么人前后能知三千年么依呀咳?
这声音太奇怪,众人的筷子不约而同停住,有人问:
“这个人唱什么?”
有人摇头:“光顾吃了,没听清。”
有人道:“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还说什么三界三千年什么的。”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同时,那歌声又响起来:
天上的桂花树王母娘娘栽,
地下的黄河呀禹王爷爷开,
孙悟空三界随意走,
观世音前后能知三千年么依呀咳。
这声音低沉浊哑,却直入脑仁子,在场的人都听清了。为孩童起名儿的韩在道道:“听这歌声,应该是一位高人。陈瞎子没来,正好请进来为娃看看相。”有腿快的已经到门外看过,又跑进来道:“是个胖大和尚,腰里别个布袋,脸上总是笑嘻嘻的……”总管征询过主家的意思,朝门口喊:“二狗子,快出去把师傅请进来……注意说话客气些儿……”
不一时,真的进来一位胖大和尚,坦胸露腹,腰里别个布袋,咧着一张大嘴一直对着众人笑:“阿弥陀佛,这么多人来吃喜酒,能不能赏贫僧一瓯茶喝?”
总管急忙朝着一位女人叫:“韩五家的,快,快去给师傅沏一碗上好的茶来……碗要洗干净了……洗三遍……”
一个干净利落的中年女人答应一声进了厨房。这边韩在道站起身来,朝着胖和尚双手合十道声“阿弥陀佛”,又道:“我们这是为族里添丁进口道喜……方才听师傅的歌声,好似天上地下无所不知,能不能为我们的两个娃看看相,看看前程?”
韩文生急忙添一句:“看看在读书上……是不是块读书的料……”
这时候,韩文生媳妇抱着两个儿子来到跟前,胖和尚咧着嘴笑着看一会儿两个婴儿,道:“阿弥陀佛,这可真是两个麟儿。从这两双眼睛就能看出来,这两个孩子聪明绝顶,读书的事不在话下,将来金榜题名也是指望得着的……”
“又是一个蒙事的……”
“还金榜题名呐,能考个举人就不赖。”
“这种人就凭说好话混饭吃,他不顺着你的心思说,你能给他饭吃?”
“他只要了一碗茶,也没怎么喝,看样子不像个混饭吃的。”
“不吃饭是他不饿,一会儿肯定要钱。”
有人突然问:“师傅给仔细看看,他们将来能不能中状元?”
“中状元不敢说。”胖和尚依然一张笑脸道,“那要看天时地利人和,但是,中进士是肯定的,这个,和尚敢给你们打保票。”
有人问:“要是中不了进士怎么办?”
“中不了进士你找我,把我和尚的眼珠子抠出来。”
“你一个出家人,连个正经住的地方都没有,到时候到哪里去找你?”
“你们想找和尚的时候,和尚就会出现在你们面前。”
“哟,听你这话,你不成神人了?”
“神人不敢当。”胖和尚道,“假如他们真的中不了进士,和尚一定会来给个说法。”
话说到这个分上,已经很难为人家了,韩文生急忙岔开话题道:“阿弥陀佛,我还想跟师傅说件事。内人快生的时候,我在门外守着,亲眼看见两道红光从窗户里钻进去了,过了一小会儿,两个娃就生下来了……师傅你给说说,这是什么征兆……”
“哟,这可是吉兆。”胖和尚道,“天机不可泄露,和尚不便多说。不过这一定是吉兆。”胖和尚说到这儿,端起碗来一口喝干碗里茶,转身朝门外走。走到门口又扭回身来,“他们要是考不上进士,我真的会来的。”
满月酒吃罢,一切复归平静,族里人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日子还是原来的日子,并没有因为两个娃而改变什么。家里人则留心着两个孩子的变化,不久就发现,这两个孩子确实比一般的孩子天分高。半岁多就会走路;一岁刚过就会说话,而且说话那个清楚,明白,谁见了谁惊奇。三岁多的时候,哥俩拿着家里的一本旧书,指指划划咿咿呀呀自己学起来。家里人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四岁的时候,就送他们到馆里去读书。想不到天遂人愿,这两个孩子还真是读书的材料,书上那些东西一教就会,而且过目不忘。喜得族里人见面就说这两个孩子有指望,多少年来一直压在他们心头的那块心病就要去掉了。孩子天分高,先生又用心,先生每回试考,两个孩子都是并列第一,十三岁的时候就双双考中了秀才;如此下去,考举人不在话下,进士及第也在情理之中。族里的人都在为两个孩子高兴,家里人自然不必说,不想哥哥湘子却说出一件惊天的事来。
就在考中秀才的第三日晚上,哥哥湘子把父母叫到自己的卧室,突然跪在父母面前道:“父母在上,容孩儿禀告,孩儿本是上界星宿金童,约好与玉女下界来做夫妻,十三岁的时候要去找她。如今……孩儿不能违了期约……”过奈何桥的时候,金童没喝孟婆的迷魂汤,对过去的身世知道得清清楚楚,然而碍于天意不可泄露天规,在过去十三年里,他只能守口如瓶,不敢轻易吐露半个字。此时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也只能言简意骇说这么多。
夫妻二人听了,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见儿子说得真切,又想起胖和尚天机不可泄露的话,心里已信了八分;或许进士及第的事受些耽搁,但家里能有一个星宿下凡的儿子,总归是好事。也便答应了儿子的请求。
鄱阳湖是一片浩瀚的水域,旱时不旱,涝时不涝,滋养着周围几万顷良田。周围的人们,尤其是女人们,作养得一个个水灵灵翠生生让人见了爱煞,真个“一自西施采莲后,越中生女尽如花。”鄱阳湖东边有个村子叫何李庄,庄上五百多户人家三千多口人,大约一半姓何一半姓李。庄里的女娃长得漂亮,人们自然津津乐道,不知从几时起,一年一度庄里选美竟然成了惊动四方的盛典。家里有漂亮女娃的人家,从小看似一个好坯子,便着意雕琢修磨,胖的就让她瘦一些,瘦的就让她胖一些,黑的就让她白一些,矮的就让她高一些……琴棋书画都要会一些。尤其在雅号上,直叫得人心里发毛,什么赛西施、赛王嫱、赛貂婵、赛贵妃等名儿不计其数。如若不在一个年头,也倒罢了。如果碰在一个年头,就有了麻烦,为争一个名儿诉诸公堂打官司的都有。何李庄出美女渐渐有了名,名声越传越远。一些科场新贵,还够不着招驸马,常常有到这里来挑选的。一些发了大财的行商坐贾,每年都有来讨小的。就连皇上,每年也要派太监来看一眼。那些生了漂亮女娃的人家,有一夜显贵的,有一夜暴富的。家里能不能生漂亮女娃,俨然成了人们改换门庭的致胜法宝。
然而,有漂亮的就有不漂亮的。庄里有一户姓何的人家,三十二岁的何贵儿是一名郎中,他们家干这一行已经三辈子了。何贵儿的爷爷何福生起初在外乡的药柜上跟人学徒,凭着他勤学好问肯下死功夫,三年学徒期满便是一名不错的郎中了。为了报答乡亲们,他回到何李庄开了一家小药铺。何福生生性仁和,怜贫惜寒,前来看病的乡亲们,有银子就给几个,没有银子就欠着。家境实在艰难的人家,来了一样看病,看完分文不收。为此,他那个小药铺一直只是勉强维持着,临终的时候,他嘱咐儿子何生光药铺要一直开下去,而且不能挣乡亲们的钱。自己的吃喝要从地里来。到了何生光手里,遵循老父亲遗训,药铺一直经营着,地方看似不起眼,却是乡亲们离不了的一个所在。尤其是那些穷人们,没有这个地方,生了病就得自生自灭等死。不幸的是何生光四十岁的时候,出外采药摔折了腿,只能坐在药铺里给人看病,出外采药和上门看病的事就落在了儿子何贵儿的身上。好在何贵儿从小耳濡目染勤奋好学,在看病和制药上早已是一把好手。何家三代人悬壶济世造福乡里,深得乡亲们好评,几次提出要为他们立碑,都被何家人制止了。
何家人虽没有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还算如意。唯有一点,却是何家人的锥心之痛。自从李唐玄宗朝以来,遍天下丑女塞目美色难觅,何李庄也一样不见姣娃。不过也就是五六十年的光景,以后别的人家渐渐有了起色,倾城倾国不敢说,美艳撩人的女娃时有所见。然而,何贵儿这一支却是一如继往丑女出了一代又一代,而且一代比一代丑。在崇尚美女的何李庄,女儿们生得丑,成了何家人抬不起头来的一件事。每年三月三这一日,正是初发芙蓉始现娇媚的时候,庄里搭台召开赛花会。名为赛花,实际是漂亮女娃们抱着荷花选美。届时庄西头平时无人在意的那片乱石岗子人山人海盛况一时,那些生得漂亮的女娃们早早采了中意的荷花抱在怀里,挤在临时搭的台子一侧,在众人的睽睽注目下,故意笑着大声说着话招引众人的目光。而何家人只能躲在家里做平常要做的那些事,有些人耐不住,也只能偷偷到庄西头去远远看一眼。赛花会罢,提媒说亲的立时忙碌起来,过不了几日,纷纷就有一些消息传开来,某某某家女娃定了一位去年的新科进士,某某某家女娃定了哪哪哪的县令,某某某家女娃定了卖茶叶的……而何家的女娃望断秋水也盼不到一个媒人上门,只得自己人拿了丰厚的礼品悄悄儿找到媒人门上,胡乱说一个远方的男人了事。
何贵儿的媳妇又有了身孕。尽管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何家人还是盼望何贵儿媳妇能再生个儿子。道理很简单,生了女儿一定很丑,倒不如生个儿子眼不见为净。这一日据说要生了,接生婆早早就来到家里等着。直等到晚上半夜时分,一阵呱呱啼哭,真生下来了。接生婆出门给等在门外的何贵儿报喜,说生了两个女娃,一生下来就眼睛乱转,好看着呢。何贵儿一听就浑身抽了筋似地打蔫,回一句:“刚生下来都好看,长着长着就不能看了。”扭头离开了。
让何家人想不到的是两个女娃越长越好看,越长越漂亮。何贵儿媳妇生了漂亮女娃,这是何族人的骄傲,何族人的光彩。何族里不分男女老少,经常有人到何贵儿家看两个女娃。看完之后,发一些感慨,都称道何贵儿媳妇为族里争了光,希望族里的女人们多生几个漂亮女娃出来云云。两个女娃原来叫大草小草,这是何贵儿料着女儿不会好看胡乱起的。长到三四岁,两个女娃已是花容月貌显出美人坯子来,见过的人都说就跟天上的仙姑差不多,家里人也就渐渐改了口,叫起大仙姑小仙姑来。光影荏苒,在众人的呵护下,两个女娃长到十三岁,已是袅袅然婷婷然真仙姑两个,真个是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盖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三月三又要到了,何贵儿和媳妇跟两个女儿商量参加赛花会的事,不想大女儿却说出一件惊天的事来。
那日晚上,两口子商量后,一前一后来到女儿房间。女儿七岁以后,何贵儿就再没进过女儿的房间,有事也是把女儿叫出来说。今日突然来到女儿房间,两个女儿也感到有些意外。
“你们坐下,我跟你们商量商量赛花会的事……”
不料他刚说了一句,大女儿就站起身把他拉到外间,看看周围没人,低声道:“爹爹,按理说天机不能泄露,但是,我要不说,你肯定要逼着我去赛花会。我是天界王母娘娘身边的玉女,所以下界来是要和金童哥哥成亲的,说好十三岁的时候他来找我。妹妹也不是凡俗之辈,具体是如何一回事,我不能说。有妹妹一个人,就足以为何家争光了,而且你放心,以后何家的女儿会越来越漂亮……”过奈何桥时,玉女也没喝孟婆的迷魂汤,对自己的前身也知道得清清楚楚,但是天机不能泄露,此时她也只能说这么多。
何贵儿听得又惊又喜,脑袋好似灌了铅,迷迷糊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来他信了大女儿的话,只安排二女儿去赛花会。
这一年三月三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太阳在头顶暖暖地照着,不热也不冷;远处天边几朵棉絮似的白云漫不经心地飘动着,显得蓝天更蓝;和风徐然,在不远处的莲池里吹动荷花轻轻摇曳,不由人不想到那些等在台下就要崭露头角的娇娃们。
庄西临时搭得台子上覆着大红地毯,后面扯着一大块湖蓝布做背景墙,台上静悄悄空无一人。台下两侧三个一堆五个一伙散落着十几造人,都是家里有女娃来参加选美的,叽叽喳喳,都在临上台前再次叮嘱已经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
“不要紧张,一紧张就完蛋。”
“不要抠鼻子,一紧张你就好抠鼻子,记住,在台上千万不能抠鼻子。”
“不要怕;你就想我是最好看的,谁也比不过我,你就不怕了。”
“你有点塌肩,除了这一点,你比谁都好看……你要把胸使劲往起挺,把头使劲往起抬。”
“……”
台前最前一排一溜摆着九套小桌椅,桌子上摆着一碗红豆和十几个小碗,这是为评判的人设的。往后一丈多远摆着十几把太师椅,椅子和椅子之间有一丈多远,很显然是留着给有身分的人坐的。据说这椅子都是有人定好的,没有一百两银子,谁也别想这椅子的事;在家再怎么抠门,到了这儿都得充大头。椅子往后一丈多远拉着一根绳子,绳子外则是周遭左近前来看热闹的人,男女老少足有上千数,嗡嗡嘤嘤嚷成一片。
前晌巳时三刻一到,“嗵嗵嗵”三声铁炮响,吵嚷的人群立时静了下来。但见那些着紫衣贵者由下人簇拥着一队队来到台前的太师椅前,由庄里人导引着一一指定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每前来一位,人群由不得一阵议论。最后一位来的,也是坐了最正中的一位,是位看似老妇人的老年男人,一看就知道是宫里的太监,人群由不得又是一阵议论。
贵客入了座,然后是评判人入座,接着大会司仪站到台上讲话:
“诸位高台,诸位贵宾,各位父老乡亲,今年的何李庄三月三赛花会正式开始。现在,我宣布参加比赛的女娃们的名单;根据抽签她们上台的名次是:第一名,小貂婵;第二名,赛西施;第三名,小仙姑;第四名,赛贵妃;第五名,大仙姑;第六名……”
“大仙姑?我没报名,这是谁用了我的名字?”站在台下为妹妹助阵的大仙姑疑惑道。
“就是,我们家大仙姑没报名,别人也不能用这个名儿。”何贵儿道。
“大仙姑,显然压着我们小仙姑一头,不能让她用这个名字。”何贵儿媳妇也道。
“哎,哎,贵根,你等等,你等等。”何贵儿到台前打断了司仪的话。他和司仪是平辈,说话很随便,“我们家大仙姑根本没报名,这是从哪又冒出一个大仙姑来?”
司仪只得停住下边的话,回答何贵儿:“这个大仙姑就是村东头李三多家的大妮子,你这个话我也说过,她们说你家的大仙姑没报名,她们用用也无妨;反正就是在台上用一会儿,又不是一直用……”
“用一会儿也不行。”何贵儿道,“大仙姑,显然压着我们小仙姑一头,让她家改个名儿吧。”
“你们两家商量商量,我等你们一会儿。”司仪又对着台下众人道,“出了一点小纰漏,麻烦诸位耐心等一会儿……”
李三多家的人过来了,主动跟何贵儿沟通。
“一个名儿的事,用得着这么叫真儿么?”李三多媳妇道。
“你们叫大仙姑,显然压着我们小仙姑一头,这不行。”何贵儿媳妇道。
“要不这样。”李三多道,“你们叫大仙姑,我们叫小仙姑。”
“这不是大小的事。”何贵儿道,“我们家大仙姑也在这儿,你们叫仙姑就不合适……你们改个名儿吧。”
“这名儿不能改。”李三多媳妇断然道,“除非你们家大仙姑也参加比赛,要不我们就叫大仙姑。”
“行,我参加就参加。”大仙姑突然道。
大仙姑突然要参加,李三多也叫上了劲,让女儿就叫仙姑,而且叫赛仙姑。何家反对,李家坚持,这叫司仪为了难,百般劝解,这个疙瘩总是解不开。台下的看客等得不耐烦,“嗷嗷”叫起来,说什么话的也有。司仪又解劝道:“谁家好,谁家孬,主要是看人,哪在乎一个名儿?”何家这才松了口。有新人要参赛,得重新抽签,结果是大仙姑小仙姑排在了前两位。但凡比赛,都不愿意在前打头炮,这让李家人心里窃喜。
比赛正式开始,第一个出场的是大仙姑。但见她手持一枝荷花,迈着妙曼的舞姿从台子左角走出来,从台前走一圈,台下已是掌声一片。然后站到台中央唱起来:
新月曲如眉,未有团鸾意。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终日劈桃穰,人在心儿里。两朵隔墙花,早晚成连理?
一曲唱罢,台下已是掌声如雷,平时认得大仙姑的争先给不认得的述说大仙姑的好。
第二个出场的是小仙姑,一出场,人们又是一阵惊呼,怀疑是大仙姑再次登台。知道实情的又争着解释,人们才打消了疑惑。二仙姑手持一枝荷花,扭动着身姿在台前走一圈,站在中央唱起来:
谁家洞口,木兰船系木兰花。红袖女郎相引去,游南浦,笑倚春风相对语。
大仙姑小仙姑虽是凡胎,却是仙骨,天生丽质,神气超然,这一点,再漂亮的凡胎女子也难望项背。台下的评判看客见识过大小仙姑的美,再看那些凡俗女子,便觉得不堪入目。评判职责所在,也倒罢了。那些远道来的看客,每上台一位,便报以鄙弃的“咦咦”声,不时还发出轻蔑的哄笑声。竟然使最后一位拒绝上台,比赛草草结束。
妍媸优劣自见分晓。老太监立时让手下的人去知会何家,明日就要带两位仙姑走。有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商站起来道:“两位仙姑要多少钱?开个价。”老太监也站起来道:“如何?你要和皇上争女人么?”那富商吓得坐回到椅子上再也不敢吭气。
大仙姑自知惹了祸,极力跟宫里的人辩解:“我们两个只能去一个,要留下一下伺候父母……”老太监迈着八字步走了过来,道:“能去伺候皇上,这可是你们何家的荣耀,多少女子盼着这一天,你却要推……”大仙姑还想说什么,忽听远处响起一阵歌声:
天上的桂花树什么人儿栽?
地下的黄河呀什么人儿开?
什么人三界随意走?
什么人前后能知三千年么依呀咳?
那歌声低沉而苍劲,字字往人们脑子里钻。大仙姑则知道,这是惠岸哥哥救她来了,心里不由一阵惊喜。歌声稍停,自问自答又唱起来:
天上的桂花树王母娘娘栽,
地下的黄河呀禹王爷爷开,
孙悟空三界随意走,
观世音前后能知三千年么依呀咳。
歌声唱罢,一个坦胸露腹的大胖和尚来到众人面前,看一眼大仙姑,又转脸看着老太监道:“阿弥陀佛,贫僧知道你们之间有一桩公案,特来为你们化解。你想让她二人进宫去伺候皇上,这是为她们好。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此对你好么?”
老太监被问得没头没脑,想一会儿道:“这……这对老身没什么不好吧?老身为皇上找到两个漂亮女子,皇上一定高兴,理应奖赏老身才对……”
“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大胖和尚指指大仙姑道,“你看她的手,有那么大一个痦子,这在世人都是最忌讳的,你把她送给皇上,皇上不杀了你?”
老太监抓过大仙姑的手一看,果然有黄豆大一个痦子,立刻朝大胖和尚躬身道谢:“谢师傅,谢师傅及时提酲,要不然,祸可就大了。”
老太监仔细察看了小仙姑的手,当场决定,只带小仙姑进宫。宫里人离开后,大仙姑抽空埋怨大胖和尚:“惠岸哥哥,你这是怎么搞的?你叫我以后如何见人?”
“不如此你能躲过老太监的纠缠么?”大胖和尚笑着道,“你再看看你的手,那痦子还在么?”
大仙姑看自己的手,那痦子早已不知去向,还是自己原来那双纤长细嫩的手。
第二日,老太监把小仙姑带走了。半个月后,驿马送来了喜报,说皇上已经看上小仙姑,纳为妃子,而且赐了封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