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辈子真夫妻 三辈子假夫妻》闲散老怪

6、第三回 观音大士一朝神算 世间男女千年佳话

　　就在金童玉女喝迷魂汤过奈何桥的当儿，昆仑瑶池，众仙们却在专注地听观音讲经：
　　“……窃以真如广大，五乘不测其边。法性高深，十圣莫穷其际。无尘法界，凡圣齐圆。开示长劫之苦因，悟入永生之乐界。虽无一实之机，等有五乘之用。致使布慈云于三界，注法雨于大悲。渐顿则各称其宜，随缘则皆蒙解脱……”
　　“菩萨且慢，”元始天尊开言道，“贫道有一事不明，还请菩萨明示。”
　　“折煞贫僧了。”观音合掌谦声道，“天尊所学山高海深，贫僧难望项背。今日虚怀若谷就教于贫僧，贫僧实不敢当……”
　　“菩萨不必过谦。”元始天尊朗声笑道，“经旨道义乃宇宙真蒂天地精髓，凭一己之能只可得其皮毛，难穷其根本。菩萨该不会自得其乐独享其成吧？”
　　“天尊既然如此说，那贫僧只得悉听尊便了。”观音笑言道，“只不知天尊所言……”
　　“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元始天尊认真道，“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嘱咐摩诃迦叶。’贫道愚昧，不明白世尊拈花示众是什么意思，迦叶尊者微笑真就懂得了世尊的意思么？请菩萨明示。”
　　“这个……”观音为难道，“既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那贫僧自然也在默然之列，对世尊拈花的无上真谛也就无从知晓了，还请天尊见谅才是。”
　　“菩萨前知三千年，后知三千年。”元始天尊又道，“菩萨该不会是知道而不愿说吧？”
　　“菩萨一定是知道的。”灵宝天尊道，“只是当时迦叶笑了，菩萨没笑，对吧？”
　　“二位天尊难煞贫僧了。”观音为难道，“世尊至高无上的真谛第一义是不可言说的，任何试图解释第一义，都只能落入第二义；一落言筌，便成谬误，若经道破，已非真实……”
　　“啊，原来真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元始天尊笑言道。
　　“贫道蒙昧，叨教菩萨。”道德天尊也道。
　　观音合掌谦声道：“天尊莫不是也要为难贫僧？”
　　“菩萨多虑了。”道德天尊道，“贫道见佛众见面，总好道一声‘修得波罗密，一径到彼岸’。贫道听了似懂非懂，不甚精细。望菩萨不吝金玉赐教一二……”
　　“这个么，贫僧倒略知一二。”观音娓娓言道，“天尊所言‘波罗密’乃西域之吐音，意为舟筏，拟喻所有悟佛修道之噍类得波罗密如得舟筏，即可渡过烦恼之中流，到达涅槃圆满之彼岸。波罗密有六度之称：曰布施波罗密，曰持戒波罗密，曰忍辱波罗密，曰精进波罗密，曰禅定波罗密，曰智慧波罗密；六度之中又以智慧波罗密为根本……”
　　言者谆谆，听者藐藐。王母心不在焉正听得发困，突然双眼崩崩跳得厉害，心下陡然一惊，困意顿消。凝神暗忖有顷，立刻意识到出了什么乖谬，径自朝观音言道：“菩萨稍事歇息，本宫有一桩小事要理会一下。”当即转身朝台下大声喊：
　　“千里眼、顺风耳何在！”
　　千里眼、顺风耳在台阶下躬身抱拳施礼：“为臣叩见娘娘。”
　　王母：“速去查看金童玉女现在何处？”
　　“遵命！”
　　二仙不敢怠慢，快步出了瑶池，匆匆驾起自家云田，倏忽来在南天门外。顺风耳侧耳细听，千里眼手搭凉棚仔细朝下界鸟瞰。不移时即坐实了金童玉女的行踪，匆匆又回瑶池复命：
　　“启禀娘娘，金童玉女私下凡尘，如今已经投胎转世为人了。”
　　果然不出所料，王母勃然作色，一拍桌子起身道：“平时看他两个老实，派他们个闲差，不想小小年纪，竟也如此图谋不规。李天王何在？”
　　王母以为，天界乃圣洁之所，既然千年万年修炼，成就了不坏真身，羽化成仙，登临上界，那就该屏弃一切凡尘秽习，泯灭所有世间杂念，一心向佛，一心向道，不可再生思凡之念。而最令她百思不解的是煌煌上天仙娥竟也心甘情愿委身于凡尘浊夫，是可忍，孰不可忍？遥指不远，王母的七姑娘七仙女下凡与董永婚配，王母知道后，令李天王拿回天庭，打入第一层地狱，直到众姐妹说动玉帝求情，方才放出来。王母的外甥女织女私自下凡与牛郎婚配，王母愤恨难消，想出一个钝刀子割肉的惩治法子，把他们打在银河两岸，让他们隔河相望而不得见面。也是玉帝出面说情，方才答应每年七月初七见一面。二仙日坐愁城，整日以泪洗面，曲尽三界相思之苦。
　　王母对金童玉女虽说心存眷顾，但造孽出这种事来，也就顾惜不得平时那一点情份了。当下李天王领了王母旨命，马上就要带天兵天将下凡去捉人，匆忙中忽听观音徐徐言道：“天王且慢，贫僧有话要禀明娘娘。”李天王旋又转回身来。
　　观音双手合十，朝着王母道声阿弥陀佛，躬身言道：“娘娘请息怒，且听贫僧细细道来。想当初，盘古至尊开天地，女娲始祖抟土造人，把人分为男人女人，本意是让他们相亲相爱，和睦相处，赖以繁衍子孙后代，生生不息，噍类万世。不意男女成婚后，一百对夫妻倒有九十九对反目成仇，形同水火。对此，我佛如来也百思不得其解，然又不忍心看着世间男女如此鸡犬不宁苦海无渡，长此以往下去。故派贫僧前来勘明实情，找一个备细周全合于四海万代的法子出来。金童玉女擅自下凡有违天条，罪在不赦。但正可入贫僧彀中，为贫僧所用。娘娘可否网开一面，将金童玉女暂且归在贫僧麾下，由贫僧差遣他们三年时日，让他们将错就错，在凡间做几世夫妻，为天下世人找一个得用的法子出来？”
　　“三年时日？”王母不禁啧舌道，“一年三百六十日，三年加一个闰月，就是一千二百日，在凡间就是一千二百年，菩萨要让他们做多少世夫妻……”
　　观音婉言道：“一千二百年后，世间男女不再鸡狗不谐水火不容，也是金童玉女莫大的功德……还望娘娘成全。”
　　“王母，你可想知道你现在的容貌？”灵宝天尊笑着看着王母问。
　　“我的容貌？”王母摸摸自己的脸，不明白天尊什么意思，“我的容貌怎么了？”
　　“你拿镜子照一照就知道了。”
　　王母真的拿起身旁的镜子，镜子里一张丑陋恐怖可恶的脸把自己也吓一跳，竟然下意识地把镜子摔到一边，嘴里依然哆嗦着道：“如何会这样？如何会这样？”
　　“你本来就这样。”灵宝天尊道，“你照镜子的时候，都是你心情愉悦的时候，看到自己特别美，其实你也真的很美。你生气的时候就变成了这副样子，而你生气的时候又从来不照镜子，所以你不知道你生气时候的样子。别人看见了，又不好意思说，或者不敢说。今日本尊看见了，给你指出来，以后你要好自为之。”其实这是灵宝天尊使的法术。
　　“多谢天尊指教。”王母仍然心有余悸，哆嗦着朝天尊致谢。
　　“菩萨胸襟光风霁月，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贫道愧不能及。”王母迟疑间，玉帝已欣然答应，“菩萨心心念念只为天下苍生，贫道与之比起来为他们想得实在少了些。菩萨所请贫道答应了，以后金童玉女由菩萨差遣就是。”玉帝平时自称本尊，此时三天尊在侧，只得自降尊号称贫道。
　　“两个小贱人哪辈子修得如此造化？”王母经这一吓，心绪平静了许多。再说玉帝已经答应，她也不愿强项做梗枉作小人，因自嘲地笑一声，转嗔为喜道，“菩萨求情，哪有不准之理？只是对两个小贱人不可放纵太过。否则，以后说不定还会造孽出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来。”
　　“娘娘的话，贫僧谨记就是。”观音恭谦道，“这么说，娘娘帝尊是允准贫僧的僭越了？”
　　王母想起刚才自己的嘴脸，尽量把心绪放平和，脸上做出和蔼可亲的样子，微笑着对观音道：“菩萨救苦救难，普渡众生，本宫自愧不如。两个小贱人任由菩萨差遣就是。”
　　玉帝也道：“菩萨仙居西天，惠及东土，在下感激领情尚恐不及，何来‘僭越’之嫌？菩萨有得用之处，只管吭声就是。”
　　观音起身施礼：“阿弥陀佛，贫僧再次谢过娘娘帝尊。”
　　事情看似云谲波诡出于偶然，实则都在菩萨的庙谟神算之中。如若不是观音玉成此事，金童玉女被王母拿回来如何处置暂且不说，凡间少了轰轰烈烈缠绵悱恻几多风流佳话却是定然无疑的了。
　　蟠桃会直到傍晚才结束。三天尊龙骧虎步辞了昆仑瑶池，登上自己的宝山清宫，准备开始一段宇宙探寻之旅。宇宙之浩瀚，乾坤之无垠，令多少高仙大德啧舌神往。三天尊早有此心，然而总有一些烦琐细事羁绊脱不得身，去年底的时候，下决心正月初一起身，取一元肇始之意，不想又为一些小事拖腿，没能成行。接着王母又提出蟠桃宴会的事，三天尊不想拂王母的面子，只好一拖再拖。此时蟠桃会已成往事，三天尊决计不能再拖了。三泓弱水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开始发出一种清亮悦耳的哨音。三天尊站在宝山上抱拳朝众仙作别，少时转过身去，三座神山驾在三泓弱水上，犹如三只巨大的鹏鸟向深邃的太空飞去，只留下一路哨音久久在众仙耳边回荡。
　　观音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结善缘，普渡众生，深为三界人鬼神敬爱。送走三天尊后，诸多高仙回过头来与观音拉话，纷纷延请观音到仙宫作客。观音推不过，只好一一践约。这一日，观音携弟子惠岸驾一朵洁白祥云，一路清风丽日径往太白金星的金耀宫来。正行进间，忽见前头飘来一团綘红色祥云，观音见了，笑着对弟子道：
　　“这个九天玄女，跟王母竟也如此计较。”
　　原来世人一人一性，天界的众仙也性格各异，除了说话做事不同外，还表现在御下的自家云田颜色上。比如观音性格温文尔雅不事张扬，便把云田定为自然的洁白色；王母好大喜功性格张狂，把自己的云田颜色掇弄成了大红色；玉帝外表道貌岸然，实则犹柔寡断，把自家云田颜色弄成了浅蓝色；文曲星主管天下文墨之事，文曲宫又种有墨囊果树，把自家云田颜色定成了墨黑色……如此，只要是经常见面的仙友，不用见人，只要远远看见云田的颜色，便能知道来者是谁。
　　走近了，果然是九天玄女。九天玄女笑吟吟学着观音双手合十见礼：“阿弥陀佛，浩浩太空，能碰到菩萨，这可真是天大的缘份……菩萨这是要往哪里去？”
　　“阿弥陀佛，贫僧这厢有礼了。”观音还礼，又道，“贫僧赴太白金星之约，要往金耀宫去。仙姑可是要去昆仑瑶池？”
　　“菩萨知道还问。”说话间九天玄女欲离开，转念一想，又转回身来道，“小仙有一事请教菩萨，三月三蟠桃会，属下的姑娘们与云哥霞妹一样尽力，娘娘却给云哥霞妹记了三功格，只给属下的姑娘们记了一功格，小仙想找娘娘讨个公道，菩萨逆料，娘娘会答应吗？”
　　“我劝仙姑还是不去为好。”观音善劝善导道，“上界功过犹如下界功名利禄，本来是好事情，但太过计较，便成了害人的东西……贫僧猜想，娘娘不会答应你。”
　　“那……那我就听菩萨的，不去了。”九天玄女又道，“哪日菩萨有空了，也到我的芳林苑来做客，我的姑娘们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行。”观音爽快答应道，“芳林苑，一听就是个好地方，有空了，贫僧一定去。”
　　“菩萨说话一言九鼎，我可等着了。”九天玄女说着，扭头离去了。
　　师徒二仙又催动云头前行，行进间，观音突感眼跳得厉害，扭头问弟子：
　　“惠岸，今日是什么日子？”
　　惠岸：“今日是三月十六。”
　　观音轻轻按住云头，掐指一算，不觉变色道：“不好，金童玉女在凡间有难。”
　　惠岸看着师傅问：“那金耀宫还去不去了？”
　　“金耀宫为师去就行了。”观音道，“金童玉女的事，你去吧。”
　　“弟子遵命。”惠岸又问师傅，“那原始天尊和玉帝的嘱托……”
　　“季布一诺，千金不易。”观音道，“季布尚且如此，我等如何能言而无信？有你干娘送你的那件宝贝，就是宇宙再广再大，找几件东西，估计还不是难事。”
　　原来，观音师徒在原始天尊的玉清宫作客时，原始天尊提出，创世之初，他手里曾拄有一根龙头拐杖，羽化成仙之时，茫然中竟不知丢弃在了何处，以后想起来甚为惦念，不能释怀。菩萨有先知先觉之能，想烦劳菩萨给查一查下落。菩萨有求必应之主，更何况是天尊，当下满口答应下来。在灵霄宝殿作客时，玉帝也提出，昔时夏禹铸九鼎而天下大治，历经夏商周皆光风霁月少有干戈。直到春秋之时，周王室衰微，楚庄王率兵问九鼎轻重，九鼎倏忽不见，以后便有了战国之乱。时至今日，茫茫尘世纷乱不已，光风霁月之时少，干戈征战之时多，庶几无一宁时。九鼎若能失而复得，天下复归太平，世人也少了那连年的刀兵之苦。此等为善为德的事菩萨更不会推辞，当下也满口答应了下来。
　　惠岸辞别师傅，径往南天门来。正行进间，一个怪滋滋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惠岸慢行，娘娘有话要对你说。”惠岸抬头，见是三足乌，遂住了云头笑问道：“娘娘在哪里？找我有何话说？”“跟我来就是。”三足乌踅转翅膀朝前飞去，惠岸纵起云头紧跟在后，须臾来在一片空旷无人之境，王母娘娘驾一团大红祥云笑吟吟等在那里。
　　“小仙见过娘娘。”惠岸紧忙上前施礼。这王母娘娘最是能挑礼的主，惠岸生怕失了礼，辱没了师傅的名声。
　　“不知道本宫叫你来什么事吧？”自从蟠桃会上灵宝天尊施了法术，王母见人总是一脸和善，笑脸待人，“有两件东西想让你帮我查一查，你务必得答应。”
　　“娘娘直说就是。”惠岸心里却在想，她如此郑重其事，会是什么东西呢？
　　“你可听说过和璧隋珠的事？”王母看着惠岸问。
　　“听说过。”惠岸一下子就明白了，她一定是要给她找这两件宝贝。
　　“和璧隋珠是两件罕世珍宝，”王母低声道，“就连天界也再难寻得出来。可惜了如此宝贝落在凡尘，起初不被人识，待有人识了，又不懂爱惜，你送我，我送你，后来竟不知了下落。如今不是被哪个小人隐匿了起来，就是落在了阴沟里再见不得天日。你帮本宫查一查，查着了有你的好处。这件事最好不要对菩萨提起……”
　　“娘娘的事，小仙敢不尽力？”惠岸也笑着答应道，“只是要瞒菩萨，怕是……”
　　王母恍然，不觉又笑起来：“这个本宫倒给忘了，菩萨前知三千年，后知三千年，这种事如何能瞒得了她？那你随便就是……反正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惠岸辞别王母，出南天门，摇身一变，已不再是菩萨跟前那个武士模样，而是成了宽袍大袖肥头大耳的布袋和尚。布袋和尚甩一把拂尘搭在肩上，化一颗流星径往下界来。正行进间，忽听有个声音喊“惠岸”，停住云头仔细观看，原来是斗战胜佛孙悟空。
　　“尊佛如何会在这里？”布袋和尚疑惑地问。
　　“西天好虽好，但却无趣了些。”悟空笑着道，“想起来还是东土好，老孙耍耍就回去。”
　　“尊佛如何认得原来的惠岸？”布袋和尚又疑惑地问。
　　“老孙没问你，你倒反过来问老孙。”悟空是第一次见惠岸这副模样，“好好的菩萨大弟子，如何成了这副尊容？”
　　“离了菩萨，换一副模样好行事些。”布袋和尚解释，“万一有不检点的地方，也不至于玷污了菩萨的名声。小仙还想问尊佛，尊佛是如何看出原来的惠岸的？”
　　“这你可就少见多怪了。”悟空嘻嘻笑着道，“你不知道老孙有火眼金睛？”
　　“啊，原来如此。”布袋和尚恍然，“以后还请尊佛为小仙遮掩才是，不要再叫惠岸……”
　　“那叫什么？”悟空问道。
　　“只要不在菩萨跟前，就叫小仙布袋和尚，或者干脆就叫布袋。”布袋和尚道。
　　“听说灵宝天尊收你做干儿子了，”悟空道，“这干儿子不能白当，灵宝天尊没送你什么宝贝？”
　　“宝贝算不上，干娘送了我一面镜子。”布袋和尚掏出来让悟空看。
　　一面极普通的青铜镜，正面除光洁面外，是一圈窄窄的山水纹；背面是日月合璧浮雕，转圈写有八个篆字“日月周天逆洄宝鉴”。悟空接过来看一眼，又塞给了布袋和尚：“这有什么稀罕的。哎，你这么匆匆忙忙是要到哪里去？”
　　布袋和尚收起宝镜：“金童玉女在凡间有难，师傅让我去帮他们逃过劫难。”
　　“菩萨先知先觉，这本事真是了得。”悟空羡慕道，“老孙我若有了这件法宝，再别无他求了。”
　　“都说世人贪婪，”布袋和尚笑言道，“我看尊佛也未能免俗。”
　　悟空一愣：“这话从何说起？”
　　布袋和尚如数家珍道：“尊佛有筋斗云，有七十二变化，还有金箍棒，如此还嫌不够，还想要我师傅的先知先觉，岂不是也贪了些？”
　　悟空听了也笑起来：“如此说来是贪了些，可是你师傅的那件法宝也实在馋人。莫说前知三千年，后知三千年，就是前知三百年，后知三百年，俺老孙也知足了。”
　　布袋和尚有意逗悟空，煞有介事道：“尊佛既然如此钟情于先知先觉，如果有人拿先知先觉来换尊佛手中的宝贝，尊佛换是不换？”
　　悟空装糊涂：“换哪一件？”
　　布袋和尚：“筋斗云，七十二变化，金箍棒，任选一件。”
　　悟空想一想：“哪一件都是老孙的要命宝贝，不换。”
　　布袋和尚又笑起来：“那小仙说尊佛贪心，不冤枉吧？”
　　“随你说就是。”悟空转移话题道，“走，反正老孙也没什么事，陪你走一遭。”
　　二仙驾起自家云田，说声“去也”，化两颗流星，一起向凡间滑去。

　　此时的凡间，正是李唐初创励精图治之时。李世民雄心勃勃，屠兄逼宫，从父亲李渊手里夺得江山社稷，伟赫赫登九五之尊，豁朗朗号令天下，文韬武略，大展拳脚，一向战乱不止积贫积弱的华夏大地顿时呈现一派生机勃勃欣欣向荣之气。
　　四十年前，上界动议天下之治，文曲星、武曲星崇文尚武各持一端争执不下，智多星另辟蹊径首倡文治武功中庸之道，博得玉帝赞许，遂派青龙星下凡整饬纲纪造福黎民。青龙星乘势拿糖，要求智多星、白虎星、天猛星、天勇星、天威星等几十名星宿一道下凡辅佐。玉帝思治心切，竟然恩准了他，世间遂在隋唐之际风风火火演绎出一场英雄际会君臣遇合的传奇佳话。如今天下初治，江山一统，智多星（徐茂公）、天猛星（秦琼）、天勇星（罗成）、天威星（尉迟公）等众星宿功成身退纷纷归天而去，只留了天福星程咬金、白虎星薛仁贵继续辅佐李世民。程咬金比李世民早下凡三十年，玉帝本来是要他当皇帝的，结果他在瓦岗寨当了混世魔王。玉帝看他路数不正，怕他治理不好天下，遂改派青龙星下凡主政，天福星辅佐。薛仁贵出道较晚，跨海东征十三年九死一生，成就了薛仁贵一世英名。如今边患已除，万千白骨换得高官厚禄烈烈威名。皇上要为他赐婚，他婉言谢绝了。这一日，他骑了心爱的白龙马，穿一身士兵服饰，晃悠悠辞帝厥京城，一径往汾河边上的河津县寻找十三年前的贫贱之交红颜知己来了。
　　正是秋风萧瑟寒霜初降的季节，在汾河即将汇入黄河的茫茫滩涂上，河水掩映在密密的芦苇中平沙走蛇般逶迤岑寂波澜不惊，而如林似海的芦苇借势张扬的秋风起伏作波一排排向黄河的远处打去，发出绵延不绝的骇人唰唰声。
　　薛仁贵贱离荣归踌躇满志，由着跨下白龙马信步走在故乡的泥土小道上。茫然四顾，看着面前颇有些生疏的儿时的射猎之地，不禁五内翻滚泪眼迷离。十四年前，大家闺秀柳银环不顾家人反对，下嫁穷小子薛仁贵，一时成了周遭左近人们喋喋不休的话题。他日食斗米斗面，空有一身力气却养不了媳妇，无奈之下，只得抛下新婚不久的媳妇吃粮当了兵。十三年血里火里九死一生，总算落了个功成名就全身而退。但是，十三年的贫寒窘迫，他那死心眼媳妇还能矢志不渝在那眼破窑里等他吗？
　　薛仁贵的心忽地一揪，似乎意识到要出什么事，不觉催马快行。一行大雁从头顶飞过，薛仁贵不觉又轻勒缰绳放慢马蹄，抬头观望。少时家贫，天上飞的大雁那就是他的身上衣腹中食。每当春秋时节大雁在汾河湾歇脚之际，他便出入于芦苇丛中，用自制的弓箭射雁谋生，这竟然成了他一年中最丰厚的收成，由此也练就了一手好箭法。此时再见大雁，儿时的情景恰似昨日一般。薛仁贵正注目观看，残阳里只见一支响箭快如流星径向大雁飞去，一只倒霉的大雁哀哀叫着直线坠落跌向芦苇深处。薛仁贵脱口喊一声：“好箭法！”待低头寻找射箭人时，却见一只硕大的黑熊张牙舞爪正朝一个少年扑去。
　　这位少年正是十三年前私自下凡投抬转世的金童俗身、薛仁贵的儿子薛丁山。少年十三四岁，虽然衣着贫寒，面有菜色，但高挑的身材，清瘦白皙的面颊，尤其一双炯炯发亮的大眼睛，很是招人喜欢。想来少年射得一手好箭，□□已经吊着两只死雁。观音菩萨掐三界于指尖，拢天地于袖中，曲意把金童安置在将门之家，也是辅佐李唐的意思。
　　此时，布袋和尚同悟空一道早已将自家云田泊在金童上方，俯身仔细查看可能出现的险患兆头。当二仙看见黑熊向丁山扑去，正要施法术阻拦，不想薛仁贵的箭法更快，早已张弓搭箭向黑熊射去。然而这一箭没射中黑熊，不偏不倚正射中少年的前胸。
　　父子见面即要仇箭相向，这是他们在上界时的过节。在天界时，天狼星在玉帝面前进谄言说了白虎星的坏话，从灵霄宝殿转身出来，即刻找到白虎星，嫁祸说金童在玉帝面前告了白虎星的状。白虎星曾对金童耿耿于怀，真相大白后，恨死了天狼星。白虎星多次跟金童表示歉意，金童嘴上说无妨，心里却总不能释怀。此次观音把他们撮合成父子，一是为了李唐的江山社稷，二也是为了彻底了结他们这一段恩怨纠葛。
　　布袋和尚见了，急忙化一只猛虎，扑上前去，先龇退了黑熊，又衔起少年朝山里跑去。悟空不敢怠慢，也化作一只虎，紧紧跟在布袋和尚后边。

　　柳氏乃河东名门望族，晋食晋遗，楚弓楚得，周遭百多里无一不是柳家的佃户。柳银环生于名门，却不耐烦闺门清幽，打小就专好与穷人家的土猪土狗们打闹嬉戏。一日晚间玩逮，曲里拐弯到一处马厩藏身，猛然瞥见墙角卧着一只白虎，四脚朝天，酣然沉睡。惊恐之余撒腿跑出来，如此这般跟儿伴们效说一番，土猪土狗们却没一人相信她的话。待结队联袂再前往马厩时，看到的却是一个四仰八叉熟睡的大男孩。柳银环打小就听惯了大人们讲的那些神灵怪异的故事，清夜联想，她认定这个穷小子——薛仁贵——定然是上天星宿下凡，如此贫穷困顿那是上天有意让贵人多遭磨难。为此，她默默认准了非薛仁贵不嫁。家里人不明白她的心思，她又谨守天机不可泄露的古训不肯言明，父母一气之下将她净身逐出家门。薛仁贵一孔寒窑娶了一位富家小姐，心里窃喜之余也不免私下犯糊涂：她到底图我什么？柳银环心存寄寓，丈夫当兵后，十三年茹苦含辛守身如玉，真就没有登过娘家的门。
　　这一日，柳银环正在院子里细心拾掇她的穷日子，一阵马蹄得得，进来一位穿士兵服饰的汉子。柳银环扭头睃一眼，见不认识，就又低头做她的营生。来人正是薛仁贵，他仔细打量妇人，也觉得面生。十三年的岁月沧桑，两人都已不是印象中的模样了。薛仁贵近前低声问：
　　“请问大嫂，汾河湾的柳氏可还住在这儿？”
　　柳氏再次扭回头来，看着面前的军人反问：“你是谁？问柳氏做什么？”
　　“我和薛仁贵是同乡，他让我给柳氏捎一封书信。”薛仁贵本是憨实人，这时却鬼使神差绕了一个弯。
　　柳氏眼里熠然一闪，面露惊喜之色，放下手里的活急问：“书信在哪里，我就是柳氏？”
　　薛仁贵瞪大眼睛再仔细瞅妇人，仍觉不象：“你真是柳氏？”
　　“我真是柳氏。”为表明自己真是柳氏，柳银环转过身来，挺挺有些佝偻的腰身，正面看着军人。
　　再仔细看，薛仁贵终于从那张满是沧桑的脸上渐渐看出了十三年前的影子，酸甜苦辣悲喜哀痛一时如潮涌来。薛仁贵不觉摔了马缰绳，一把拉柳氏到怀里。面对突如其来的轻薄，柳银环又羞又恨，边挣扎边急扯白脸骂：“你是哪里来的军汉，大天白日竟敢对民妇如此无礼？”
　　“哈哈哈！”薛仁贵放开大手朗声笑起来：“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柳银环定睛细看，仍是疑惑：“莫非你是薛郎回来了？”
　　薛仁贵再次把妻子拉进怀里，柔声抚慰道：“我就是你十三年前的薛郎，今日回来了。”
　　柳氏在丈夫怀里一任泪水纵横，憋了十三年的苦水终于到了开闸放水的一刻。一阵涕泗滂沱痛快淋漓，方收了泪水哽咽道：“真的是你回来了？你好狠心哪，一走十三年，连个信儿也没有，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几句话又勾起了满肚子的委屈，心头一阵悲怆，禁不住又放声哭起来。薛仁贵好一阵言语抚慰，柳氏方才住了声。
　　柳银环抱了柴禾进屋做饭，蹲在锅灶前，又动情地道：“今儿一早枣树上就有一只花鹊子对着我叫，我心里就嘀咕，我们这么穷，能有什么好事？原来是你要回来了。”
　　薛仁贵也道：“一路走也有一只花鹊子追着我叫，我还对它说，快去寒窑报个信，就说我回来了——枣树上的那只肯定就是我见的那只……”
　　柳银环再扭头看一眼一身士兵服饰灰头土脸坐在炕沿上的丈夫，不觉一阵心灰意冷，黯然叹一声，好似劝慰自己又好似劝慰丈夫，凄然说道：“你回来就好，只要两口子在一起，穷日子也过得舒心。这次回来就不要走了，就在家安安心心过日子吧。举官的事不由人，那要看祖上有没有积下那份阴德。”
　　薛仁贵看看自己身上，心下会意，偷笑一声道：“真对不住你，我当兵吃粮十三年，连个一官半职也没混上，真有些没脸回来见你。回家走在半路上，看着滚滚涛涛的黄河水，真想跳下去死了算了。可一想到和你夫妻一场，临死也总该见一面，所以才硬着头皮回来了。”
　　柳氏停住手，深情地看着丈夫道：“你可千万不要这么想。我不图你金，不图你银，只图你个平平安安，能回家来就行了。十三年在战场上，砍砍杀杀的，能平平安安囫囫囵囵回来，我就烧高香了。以后哪也不要去，就在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吧。”
　　十三年的期盼什么滋味，薛仁贵一望而知，他不愿妻子热扑扑一颗心瞬间埋进冰雪里。那样的话他还不如不回来。他要尽快扫却妻子心头的阴霾，给妻子一片晴朗朗的天空。“娘子，你看这是什么？”薛仁贵笑一声，从身上掏出一块闪闪发亮的东西，递到妻子面前。
　　柳氏瞥一眼，嘴上不屑道：“能是什么？从哪儿捡的一块油漆牌子？”
　　薛仁贵：“你仔细看看，这是油漆牌子？”
　　柳氏站起身，接过牌子，前后反正看几遍，仍然看不明白：“不是油漆牌子，还能是什么？”
　　薛仁贵得意地大声笑起来：“这个呀，说出来吓你一跳。”
　　经过浩劫的人只求不要再有祸端即心满意足，断然不敢指望有好运气来光顾自己。柳氏心里禁不住怦怦撞鹿，嘴上却不以为然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物件，说得这么玄乎？”
　　薛仁贵正色道：“我跨海东征十三年，大小阵仗经历无数，三次在危急关头救了主子。主子念我劳苦功高，封我为平辽王。这就是钦封的金牌……”
　　“这可是真的？”柳氏手捧金牌泪眼迷朦如醉如痴，“你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你可不要再哄我。你一走十三年，我想你盼你，心都快碎了，可再经不起揉搓了……”
　　薛仁贵又从身上掏出一块金牌：“娘子你看，这又是什么？”
　　看着两块金牌，柳氏不觉又生疑窦：“这又是什么金牌？”
　　薛仁贵如实道：“我是平辽王，你就是平辽王妃呀。这就是主子封你的平辽王妃金牌。”
　　“难道说这都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吧？”柳氏说着，身子一软，晕倒在锅灶前。薛仁贵见状，一挺身下了地把妻子抱到炕上，轻轻摇着：“娘子，娘子，你怎么啦？快醒醒……”
　　薛仁贵粗手大脚好一阵抚弄，柳氏方缓缓醒过神来。柳氏仍然目光疑惑地看着丈夫：“薛郎，你可不能再哄我，这可都是真的？”
　　“什么时候了，我还哄你？”薛仁贵点点头，肯定地道，“你为我吃苦这么多年，从今儿起，苦日子就算熬到头了。主子在京城赐了平辽王府，我回来就是接你的。”
　　“这么说我不是在做梦？”柳氏坐起身，蹭到炕边要下地，“灶里的火也灭了。你走半天路，肯定早饿了，我给你做饭……”
　　“你歇着，让我来。”薛仁贵推住妻子，没让她下地，自己蹲到灶火口前，抓一把柴准备往灶里送，突然闪眼瞥见一双男人鞋贼溜溜压在柴底，一股醋意顿时堵在喉头；自己离家十三年，家里如何会有男人鞋？忍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指着鞋问坐在炕上的妻子：
　　“这是谁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