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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十三回 贺知章为朋友金龟做酒钱 土地佬为做诗千里诳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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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几个诗酒上的朋友又在太平酒楼酬唱聚首。座中有王昌龄、王之涣、张旭、高适、岑参,这几位都是名重一时的诗家才子。之外还有孟浩然、李白和姚期。孟浩然是在扬州办完事,又匆匆赶来京城守株待兔谋机会的。李白则是在一次吃酒时无意中撞见孟浩然拉来入伙的。这里位于京城西南,习惯称其为西市,与兴庆宫旁的东市遥相呼应,最是长安城的两个热闹所在。这里远离皇家禁地,少了一些拘束,却是行商坐贾贩夫走卒的集散之所;纵横四五条街,方圆十多里地,酒楼林立互望,店铺鳞次栉比,加之街头临时设摊的小商小贩,从清晨辰时整开市到晚间戌时末休市,这里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吵嚷声甚嚣尘上。
李白在武昌黄鹤楼与孟浩然分手后,按孟浩然指得路线,顺着大别山西麓、汉水东岸一路北上,到了南阳,翻过秦岭余脉,在荥阳喝了有名的窟春酒;又登上嵩山一番游览。下山后浮舟过黄河,又行二百多里,才到了河东白坠春醪产地。李白耽酒猛喝,一醉醉了七日。起来后还要喝,姚期紧把持着,没有再醉倒。姚期早就想到京城看看,这里与京城只有一河之隔,便鼓动李白,说京城天子脚下皇家绝胜之地,一定有美酒,且河东离京城只一河之隔,何不顺路去看看。李白一听说有美酒,便同意了姚期的话。
太平酒楼临水而建,极目窗外,低头是水,抬头是天,景致不能再好。几个人不用小二导引,径自来到最高一层,在朝南临水的窗子前坐了。因为是常客,小二过来简单征询一下要的酒菜,便匆匆下去准备了。很快又过来两名年轻歌伎,笑殷殷跟众人打招呼:
“众位贵人光临,我等又要叨光了。”
两名歌伎一个叫苏苏,一个叫素素,都在十三四岁上下,人打扮得不能再窈窕,脸上的光景却让人不忍卒睹。好在遍天下没有一个让人上眼的女子,如此男人们也就习以为常了。二人嗓音还嫌稚嫩,歌也唱得并不老道,恰就是这童声稚气深得这几位诗家才子的欢心,每回登临太平楼,她们便主动前来侑歌助兴,而且每回都能让这几位尽兴而归。
酒菜很快端上来了。菜仍然是老一套四拼八样,酒却是京城有名的郎官清酒。小二在每人面前摆一只夜光杯便招呼其他客人去了。苏苏依次为众人斟酒,素素拿着十几张薛涛笺一一放在众人面前,又看了众人道:“虽说是老规矩了,但还是要再审说一遍:所作唱词为四句,五言七言均可,边塞、闺怨、寄旅、田园不限。最关键的一点必须是今日新作,往日的不能凑数。有没有自告奋勇的?要不还是抛绣球……”
“今日我先来。”
王昌龄道。显然已经成竹在胸,顺手拿过桌上的笔墨,一阵挥洒,诗已告成,抬手递给素素。素素接过纸片匆匆看一遍,转身从角落里抱过琵琶,把纸片挂在琵琶一个特意加的木轴上,纤手在琴弦上不紧不慢叮叮咚咚一阵轻拂,咿咿呀呀唱起来: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好!”众人一阵拍掌叫好。
右势顺轮,轮到了下手的王之涣。只见他不急不慌,拿过纸笔来,在面前的薛涛笺上认真写起来。不一会儿写就,抬手递给走上前来的苏苏。苏苏接过看一眼,抬手挂在琵琶上,一阵轻挑慢抹唱起来:
长堤春水绿悠悠,畎入漳河一道流。
莫叫声声催去棹,桃溪浅处不胜舟。
“好!”众人又是一阵拍掌叫好。
下手轮到了张旭,只见他拿过笔墨来,凝思良久,忽又推开笔墨,端起面前的酒杯:“我认罚。”说着,一仰脖子,酒杯已经见了底。“下一轮我也做不出来,省得麻烦,一并罚了吧。”说着就要自己斟酒,被上手的王之涣拦住了:
“这可不行,长史。你是为了喝酒,故意不作诗的。我提议改一改规矩,”王之涣看着众人道,“别人做不出诗来喝罚酒,张长史做不出诗来不给酒喝,做出诗来喝赏酒……”
“要不都改喝赏酒?”王昌龄也有些口渴,也想喝酒。做诗对他来说,不是难事,如此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喝到酒?“做出诗来喝酒,做不出来看人喝。”
“我提议,”张旭道,“多做可以多喝,数量不限。”
“可以。”高适赞同道,“想多喝就多做诗。”
其他人也表示赞同。
“现在轮我,那我先来。”张旭道,“适才喝了一杯罚酒,我再喝一杯赏酒。”说着拿过纸笔一阵挥洒,抬手递给素素。素素挂在琵琶上,边弹边唱起来:
隐隐飞桥隔野烟,石矶西畔问渔船。
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
“好!”众人又叫好。
张旭喝完酒,拿过纸笔还要写,迟疑一会儿,又放下:“老张江郎才尽了,这酒是喝不成了,你们做吧——哎,慢着,老张又有了。”说着拿起笔来在纸上一阵挥洒,抬手递给走上前来的苏苏。苏苏挂到琵琶上,轻抹几个音,便咿咿呀呀唱起来:
旅人倚征棹,薄暮起劳歌。
笑揽清溪月,明辉不厌多。
张旭等苏苏唱毕,端起酒杯正要饮,被下手的高适拦下来。
“长史且慢。”高适笑着道,“这怕不是你新做的吧?我在几年前就拜读过你的大作。”
“这是新改的。”张旭笑着解释,“以前是‘笑揽清溪月,清辉不厌多’。两个‘清’字不合律,我改成‘明辉不厌多’,虽说是一字之差,也算是新做的。”众人一阵好笑,张旭还是端起来喝了酒。
下手轮到了高适,只见他从旁边拿过纸笔,不一时写就,抬手递给走上前来的素素。素素看几眼,挂到琵琶上唱起来:
胡人吹笛戍楼间,楼上萧条海月闲。
借问落梅凡几曲?从风一夜满关山。
众人拍掌叫好,高适洒脱地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下手轮到了李白。李白早已上来了酒瘾,闻着阵阵酒香,迫不及待拿过纸笔,立时草就,递给苏苏,手却已经抓在了酒杯上。苏苏挂在琵琶上,看几眼唱起来:
天回北斗挂西楼,金屋无人萤火流。
月光欲到长门殿,别作深宫一段愁。
众人拍掌叫好,李白一抬手干了杯中酒。王昌龄见李白兴犹未尽的样子,看着李白道:
“听说李贤弟是个好酒之人,也是个诗途上的快才。还能不能来?若是能来,尽管做。”
“他肯定能来。”坐在下手的姚期解说,“若是论做诗喝酒,这一坛子酒不够他一人喝的。”
“是么?”高适道,“那就继续往下做,酒不够了,再叫小二往上搬。”
李白见说,也是一杯酒只引起个馋头,拿过纸笔立时草就,素素拿过唱起来:
桂殿长愁不记春,黄金四屋起秋尘。
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
众人拍掌叫好,李白饮了第二杯酒。
“好!”王之涣赞道,“李贤弟不但是快才,诗还做得精到,一句写春,一句写秋,一句写高空,一句写地上宫里,可谓天马行空,奔忽不羁。李贤弟若能来,不妨再来一首。”
“班门弄斧,让诸位见笑了。”李白客气一句,拿过纸笔,立时草就,苏苏主动接过唱起来:
燕南壮士吴门豪,筑中置铅鱼隐刀。
感君恩重许君命,太山一掷如鸿毛。
“好!再做一首。”众人一起拍掌叫好。
……
一场酒从傍晚酉时直喝到明月东上,两个多时辰里,这些诗家才子们凭酒嘱词,酒助诗兴,诗借酒力,一个个吐尽胸中块垒,酒也喝到半酲半醒,纷纷推杯起身离席而去。唯有李白和姚期坐在当窗纹丝不动。姚期酒量不深,诗也没做多少,自然无碍。李白虽说做了不少诗,喝了不少酒,但还是觉得没有尽兴。此时,窗外“轰轰轰”一阵炮杖大作,幽深的天空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烟。不等李白打问,小二已主动走上前来,说今日是放榜的日子,一些及第的士子在放爆竹庆贺呢。李白姚期这才想起春闱殿考的事。来到京城,整日和朋友做诗吃酒,春闱殿考这么大的事竟忘了个干净。说起来也没错,再大的事,与自己没瓜搁,不去关心也很正常。姚期神情有些失落,李白脸上却很恬静,只道一句:“几家欢乐几家愁,不知那只红绣球砸在谁头上了?”也就不去管他。等天空中的那一抹灰烟散去,正对窗口现出一轮娇滴滴清亮亮的明月。李白突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亲近之感,他命小二把桌子上的残迹收了,重新在窗前摆一张小桌一坛酒,自己斟一杯,看着明月徐徐啜饮。三杯过后,已是诗情满怀,不能自己,脱口吟道:
清泉映疏松,不知几千古?
寒月摇清波,流光入窗户。
对此空长吟,思君意何深?
无因见安道,兴尽愁人心。
却说千里眼、顺风耳守在南天门外,注意鸟瞰聆听下界的动静。且又受了嫦娥嘱托,多操心金童在下界的行踪,如有关于月宫的诗作,即刻报她。这一时,顺风耳听得了李白新作的诗,立时驾起自家云田到太阴宫报捷。其实嫦娥自己也已得了实情;自从菩萨在桂树上挂了那块镜子,嫦娥坐在镜子前,凝神久了,就能看到她关心的凡间的事。金童为太阴宫做诗的事,是她一段时期来最纠结的事,她经常坐在镜子前看金童做诗,每见金童做一篇诗与太阴宫无涉,她就狠狠地发一通牢骚。这一时又见金童坐在楼上窗前做诗,不但专为太阴宫作,而且作得华彩之极,可谓前无古人。嫦娥梳洗打扮了,立时起身就要到文昌宫找文曲星,这时,见顺风耳特意找上门来报喜,笑着道一声:“知道了。”赏顺风耳一些桂花香云,一起离开太阴宫。
嫦娥找到文昌宫,文曲星不在仙所,听说到灵霄宝殿会议事情去了,嫦娥又驾起五彩桂花香云一径往紫微宫灵霄宝殿来,却被锦衣武士挡在了门外。
此时灵霄宝殿内,通御上下三界的南天朱雀玉皇大帝正在召集众星官商议下界的头疼事。眼下要说最头疼的还得数爆竹屡禁不绝的事;爆竹乃不祥之物,任其发展下去,下界的智慧文明毁于一旦是迟早的事。东天青龙太皇大帝的第二次文明时代,就是当初对这种东西没有看重,任其下去,发展成了核弹,火天血地一场大战,苦心经营几亿年的智慧文明奄然物化成了一片灰烬。玉帝不想重蹈太皇大帝的复辙,几次责令托塔李天王下界去斩草除根,怎奈李天王法力不济,几次下凡去尽力剿灭,总以为孽根铲尽谬种不再,回天庭向玉帝缴旨不久,屁股底下又响起了开山大炮。
“李天王,你可知罪?”玉帝苛责问。
“臣有罪。”李天王俯首纳声道,“但是,臣已经尽了力,实在是法力不济,请帝尊尽快另请能臣的好。”
一句话把球又踢回给了玉帝,玉帝没想到李天王会撂挑子,一时也没了章法,沉吟一会儿,抬头看着众星君问:“众位爱卿,谁可有法子能治下界的这个祸根?”依次看一遍众人,见没人要说话的意思,又自言道,“此祸根不除,我等辛苦创立的文明下世毁于一旦是迟早的事。三天尊在天宇内漂忽不定,说不定哪一日就会来在我等面前,知晓祸根的事仍未除尽,会如何看我等……”
“帝尊,为臣有个法子。”文曲星道,“菩萨前知三千年,后知三千年,除掉一个炮杖应该不是难事。只要把菩萨找来,把炮杖的事说给她听,她肯定会有法子的。”
“是呀。可是谁又能知道她此时在哪里呢?”玉帝赞同道,“平日里,我们有什么难事,她总会及时出现在天庭,今日这是怎么了,总不见她的身影?”
“莫不成她不知道我们有难事,她前知三千年、后知三千年的本事是假的?”王母本性刻薄,总以己度人,“再不然就是知道我们有难事,她故意不来……听说她在太阴宫的桂树上挂了一块镜子,这镜子说不定能照见她……快,快去,把嫦娥姑娘请来。”
锦衣武士听说,立时把嫦娥带到殿内。王母看着嫦娥问:“嫦娥姑娘,听说菩萨在太阴宫的桂树上挂了一块镜子,能照见世间相思最苦的人,你能不能从镜子里看到菩萨……”
“照菩萨,为臣却没有照过。”嫦娥如实道,“为臣经常能照到金童,适才间为臣还看到金童在一个窗口对着天庭做诗……”
“我要你照菩萨,谁要你照金童?”王母不耐烦道,“马上回去,看看能不能照见菩萨?若能照见,叫她立时来天庭一趟。”
一日,李白和朋友又在太平酒楼饮酒作诗,从戌时初到亥时初,酒喝了不老少,诗也做了不少,胸中块垒一时吐尽,其他人都下楼回家了。李白依然兴犹未尽,端着一杯酒,脚步踉跄来到窗前,痴痴地望着月亮,不觉高声吟唱道:“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
此时,贺知章便衣简从正好从酒楼前经过,听到楼上有人吟唱,且词意深远,耐人把玩,便转身走上楼来。但见一位公子身高八尽有余,面如敷粉,疏眉朗目,身上一件白色襕袍,真有玉树临风之姿。且浑身上下那个洁净,那个清爽,那个鲜亮,真个人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贺知章从未见过,就连皇上一日换好几套龙服也要差一等。贺知章不觉赞一声:“真乃谪仙人也。”又上前一步问道:“请问对面这位公子尊姓大名?”
李白听见有人称自己为谪仙人,心里高兴。转回身来,醉眼看花般看着贺知章,反问道:“请问这位大人尊姓大名?”
姚期觉得有些失礼,忙回答道:“他喝多了,请大人不要见怪。他是青莲乡的李白。”
贺知章讶异道:“莫非这位就是蜀中李太白?”
“正是在下。”李白说着,“扑嗵”一声倒在地上。
贺知章急忙命随从把李白扶起,雇一顶小轿准备抬走。这时,小二过来轻声道:“大人,他还欠着酒钱呢。”
“多少?”贺知章问。
“五两纹银。”小二道。
姚期急忙找褡裢掏银子,银子却不见了。五六个人在一起吃酒,全都抢着付账。好容易今日抢到机会,银子又丢了。姚期急得抓耳挠腮,一叠连声问自己:“银子好好儿的,怎么就没有了?”贺知章摸摸身上,也是空无一文,情急之下,解下脖子上的小金龟递给小二:“这个你拿去,权且当酒钱。”众人把李白抬上轿,匆匆回府去了。
贺知章也是诗酒逸才,自称“四明狂客”。如今是太子宾客礼部侍郎,也是出入宫禁经常在皇上身边的人。从见过李白的《蜀道难》起,就对李白生了爱怜之心,只苦于缘悭一面,仅能作神交而已。如今见了李白真人,又是这样一派真容,心内高兴自不必说。当下把李白接回府中,吩咐下人收拾出两间客房来,让李白和姚期住下。又对李白说,要在皇上跟前引荐他。李白一听着了急,解说自己闲云野鹤之人,不适宜在朝中做官。贺知章见李白说得真切,方才罢了引荐的念头。
李白不想麻烦人,提出还到外面旅店去住。怎奈贺知章执意不肯,李白见贺知章情真意切,也就不再提出去的事。李白在贺府倒也自在,贺知章资助了一些银子,白日里,或者游历山水,或者会朋友,夜晚回到贺府,在客厅里和贺知章一道吃酒赏月论诗,日子过得不可谓不惬意。一日午时,李白和姚期在一家小酒馆吃酒。正觉得无趣,悄没声息从背后走出来一个矮个子白胡子老头,站定在李白跟前,轻声问:
“公子,这酒吃得还尽兴么?”
李白闻声回头,见是一位老者,以为是问自己这酒好不好,只得敷衍道:“尽兴,尽兴。这酒不赖,不妨你尝尝。”
老者在李白旁边款款坐下,看着李白蔼然悦色道:“我看公子是一位好酒之人,能饮尽天下美酒,也是人生一大快事。我知道有一处地方的酒甚是美味,不知道公子想不想去品尝一番?”
“有美酒?在哪里?”李白耽酒成癖,听说有好酒,绝没有不想去品尝的。
“就是地方远一些,不过那酒的味道……再远也没有后悔的道理。”老头又卖关子。
“在哪里?只要有好酒,再远我也去。”李白已是口舌生津不能自己。
“在泰山。泰山底下的一个小酒馆里。”老头道,“那酒那个美,小老儿活这一把年纪,从没有喝过那么美的酒。”
李白指一下面前的酒坛子:“比这个如何?”
“这个也好。”老头道,“但和那个比起来,可就小巫见大巫了。”
“真有这么好?”李白激动地站起身来,“你给我细说说,在泰山的什么地方?路怎么走?我明日就动身。”
这白胡子老头其实是泰山的山神,一次悟空、八戒到泰山闲逛,从二仙嘴里得知了李白的身世,又得知李白在上界吃了文曲星的千年墨囊果,到世间来就是要成就一位前无古人的才子,便想到了邀李白来泰山做诗,借李白的诗为泰山增些文气,故此不惜驾了自家云田千里之遥寻到京城长安,编一个酒的故事来诳李白。
李白嗜酒之人,听说有美酒已是不能自己,况且京城的郎官清酒已经吃腻。第二日,辞别贺知章,贺知章又赠送一些银两,二人骑马一径往泰山方向来。在路经太原时,无意中邂逅族弟李绾。李绾是李家到青莲乡后认的同族兄弟,少时在同族书斋里读书,甚相与得来。此时他乡相遇,见李绾一身戎装行色匆匆就要前往安西戍边,由不得歧路执手泪沾纶巾一顿伤怀,临行,李白赠诗道:
汉家兵马乘北风,鼓行而西破犬戎。
尔随汉将出门去,剪虏若草收奇功。
别了族弟李绾,收拾行李重新上路,出娘子关,走石家庄、德州,历时一个多月,方来在泰山脚下。刚走近泰山治区,李白就跟人打听美酒,然而问到的人都摇头,一问三不知。李白并不灰心,一路问到泰山脚下,还是没有人知道美酒的事,这时的李白可就有些犯疑心了:莫非那老头在拿人开心不成?正在进退两难恼恨莫名之际,闪眼瞥见不远处一家很不起眼的小酒店门前,那个白胡子小老头正在朝他招手呢。
“原来老丈并没有诳我。”李白和姚期打马走近前,“你这里到底有什么佳酿,为何问到的人都不知晓?”
“真正的好东西岂可轻易示人?”小老头热情地招呼二人进小店里就座,“人人都能得到的东西,那也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了。小老头的酒好与不好,公子一喝便知。”
“这话说得不差。”
李白嘴上如此说,心里还是有些疑虑,不免扭头打量小店。这小店也委实简陋了些,茅茨不修,采椽不斫,好似刚刚搭好的样子。更为奇怪的是外边只有两张小桌。酒再好,凭这两张小桌挣钱也委实难了些。“老人家,你这酒该不是专为我们二人准备的吧?”李白开玩笑道。
“公子能如此想,那就对了。”小老头也没个帮手,一个人在里边不知在忙什么,“我这店小,谁来了,就是为谁准备的。”
一会儿,饭菜端上来了,三荤一素,还有汤,饭是山东人很少吃的米饭。却迟迟不见有酒端上来。李白再等一会儿,仍然不见动静,便低声朝屋里问:“老人家,如何还不把你的美酒端上来?”
“来了。”
随着话音,小老头端着一个酒坛子从小屋出来,稳稳放在桌子上。又一人面前摆一只粗碗,亲自端起酒坛子为二人斟酒。李白看那酒色已觉不对头,低头闻一闻,指着酒碗问老头:“这就是你妙不可言的美酒?”
“不瞒公子说,这是佐餐的米酒。”小老头不慌不忙解释,“真正的好酒,要等到明日才能喝。”
“这是为何?”性急的姚期问一句。
“因为这酒出自泰山,”小老头胸有成竹道,“只有到了泰山山顶喝,这酒才能喝出味道来,喝出灵气来;公子喝了美酒再看这山,才能看出真面目来……”
“喝碗酒还有这么多说道?”姚期道,“老头你不是在糊弄我们吧?”
“今日且先吃一碗,”李白也道,“明日再带到山顶上吃不也一样?”
“那可不一样。”老头执意坚持,没有丝毫改口的余地,“好东西宁可不卖,也不能让遭践了。”
“罢罢罢,就依你。”李白不愿再罗嗦,只好同意,“明日一早要预先备好了,不可再生枝节。”
“那是自然。”小老头答应道,“公子明日要上日观峰观日出,那可得早起,否则就会看不到日出。二位如果还没号到下处,就在我这小店里歇了,明日倒可以晚起一会儿。”
“如此甚好。”李白答应道。
当晚,二人就在老头的小店里歇了。第二日,天光还没亮,老头就叫醒了他们,胡乱吃些饭,一人背一个龟型酒壶上山了。走到南天门,李白有些口渴,打开酒壶,却无论如何也倒不出来,“这老头莫非会使什么法术不成?”李白只好作罢,背了酒壶继续前行。艰难来到日观峰前,那里已经等了许多人。极目东方,茫茫云海已经染成了绯红色,一轮红日就要喷薄欲出了。人们忘记了一切,屏住声气等着那一刻。尽管如此,有人还是没看清楚;那红日硕大无比,好似从云海里跳出来一样。李白诗人情怀,至此已是激情博发,不由不禁,不吐不快,连连朝后呼喊:“拿酒来!拿酒来!”
姚期急忙递上酒壶,李白看也不看,打开便喝,那酒竟然如泉般流出来。李白一口气喝干壶里的酒,把酒壶摔在一边,又朝姚期喊:“拿笔墨来!”
姚期急忙递上随身带的笔和墨葫芦。姚期原来带的是一枝工楷小笔,今日不知为何变成了一枝大号抓笔。姚期不及细想。李白接笔在手,来到不远处一块光滑石壁前,连想也不曾想一想,真正文不加点、笔不停辍,须臾,一篇美妙诗章跃然已经在那石壁上了:
平明登日观,举手开云关。
精神四飞扬,如出天地间。
黄河从西来,窈窕入远山。
凭崖览八极,目尽长空闲。
众人围在石壁前一阵啧啧称羡。李白诗人情怀,一俟诗情吐尽,全不顾众人议论,也不看一眼自己留在石壁上的诗作,转身便朝山下走来。
二人回到小老头下处,小老头端着一壶茶笑嘻嘻迎出来:“二位公子回来了,小店的酒还对口味吧?”
一句话问得李白瞪了眼。李白扭头问姚期:“哎,这酒什么味?”
“我哪里知道?”姚期不满道,“两壶酒都你喝了,我连一滴都没沾着。”
李白自嘲地笑笑,又对了小老头道:“当时只顾了看日出,竟然没留意酒什么滋味。这好说,老人家,你把你的酒再给我们倾两碗,什么滋味,不就清楚了?”
“这却使不得。”小老头断然拒绝道,“你们明日若是再登山,我可以让你们再吃一坛。今日却是再吃不得了。”
李白知道说也无益,便不再多言。当晚吃过饭,仍在小店歇了。因不再看日出,第二日天大亮才起来。见小老头在外边忙什么,李白问:
“可备了你的好酒?”
小老头指指桌子上的一个小坛子:“只此一坛,喝完便休。”
李白坐到桌子前,准备开坛子倒酒:“老人家,你也忒小气了些,如此如何能挣到银子?”
“常言道,好酒送知己。我这酒并不为了挣银子。”小老头话中有话道。
“既然拿我们当知己,那你就不该收我们的银子。”姚期朝着李白做个眉眼,故意道。
“公子这话又差了。”小老头不慌不忙反驳,“常言道,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小老儿假若真的不要银子,岂不是小瞧了二位不成?看二位模样,又岂是缺银子的主?”
李白一心只在酒坛子上,并没理会二人的话。昨日在日观峰引发诗情,两壶酒饮尽,竟没有留下什么印象,想不起来是什么滋味。今日倒要细细品尝品尝,这酒到底如何,小老头是不是在日哄人。李白打开酒坛子,一股异香扑鼻而来,至此,李白已信了老头的话,这确实是好酒,而且是自己从未喝过的好酒。李白捧起坛子先倾一碗,又端起碗轻轻呷一口,一种异样的感觉,说不来是甜,是绵,是纯,是厚,总之是一种特别的感觉,由舌尖到喉咙,由喉咙到全身,好似有无数个小虫子在全身每一个地方给你挠痒痒,舒服极了。李白一口喝干碗里的酒,定定神感觉那滋味,只觉小虫子更多更活跃,浑身也就更舒服。李白再倾一碗,喝干了,又定神感觉那滋味……
姚期只顾和小老头说话,一扭头一坛子酒已经见了底。好在姚期并不贪酒,只对李白的诗有兴趣。当下胡乱用完饭,二人又上路了。
李白喝了酒似醉不醉,身子轻似雨燕,脚下却并不踉跄,一路登高而上,竟比常人快出去许多。只苦了姚期,拼了小命才跟定了,累得浑身冒汗。李白脑子想非所想,只觉一路不断有仙人朝他搭讪。不觉来在南天门前,只见一块石壁异常平整光滑,李白突然诗情博发,朝姚期呼喊:“拿笔墨来!”
姚期急从身上找时,找出来的仍然是一枝狂草巨笔,自己的工笔小楷又不知了去向。李白接笔在手,蘸饱了墨,在石壁上一阵挥洒:
清晓骑白鹿,直上天门山。
山际逢羽人,方瞳好容颜。
扪萝欲就语,却掩青云关。
遗我鸟迹书,飘然落岩间。
其字乃上古,读之了不闲。
感此三叹息,从师方未还。
趁着酒兴,李白又来到日观峰,眺望东海。望着连天波涌浩荡而来,胸内不觉又是诗情膨湃,伸手跟姚期手里要过笔来,在一处石壁前欣然题道:
清斋三千日,裂素写道经。
吟诵有所得,众神卫我形。
云行仪长风,飒若羽翼生。
攀崖上日观,伏槛窥东溟。
海色动远山,天鸡已先鸣。
银台出倒景,白浪翻长鲸。
安得不死药,高飞向蓬瀛。
李白诗情吐尽,依然流连不已,直到傍晚才起身下山,回到下处,胡乱用过饭,仍在小店里歇了。睡到半夜,李白闻到一股酒香,起身寻找,果然在一个角落里有一坛酒。李白打开闻闻,还真是小老头的绝世佳酿。找一只碗倾满喝了,待要再倾,突然觉得有些舍不得。转身推醒仍在熟睡的姚期,找出两个酒葫芦,分别灌满了,还有些剩余,才倾在碗里喝了。
“这酒说不定是小老头为咱们明日准备的,今日喝了,明日怎么办?”姚期不无担心道。
“若是不给,有这两葫芦也对付了。”李白道,“若是能再讨一坛,这岂不是白赚了?”
比及天亮,小老头又来在小店外的棚子底下忙活。李白上前试探道“老人家,今日早上能否吃一坛你的酒?”
小老头手里不停,嘴上回答道:“横竖一日一坛,早晨吃了,到了山上就别吃。”
“别吃就别吃。”李白看老头并不知情,假意答应道,“早晨一并吃了,上山时倒省了麻烦。”
老头果然又搬来一坛酒。李白心里得意,酒吃得也就痛快,不觉一坛酒已经见了底,姚期只逮着最后的半碗。用完饭,姚期偷偷拿了两个酒葫芦,和老头打声招呼又上山了。
趁着酒兴,二人来在泰山前的东山顶上,古贤有言,登东山而小鲁。这里地势虽说低一些,但是这里离开了泰山,站在这里望泰山,群峰如簇,万壑争流,看得更真切,更能鉴其全貌。李白看得又来了诗情,朝姚期喊:“拿酒来!”
姚期急忙拿酒葫芦递过去。李白接过酒葫芦,拔掉上面的塞子,仰起头往嘴里倾,却是一滴也倾不出来。摇一摇,却是空的。扭头问姚期,姚期急忙递上另一只。李白接过摇一摇,还是空的,一滴酒也没有。李白生气地把酒葫芦摔在地上,心里已明白了事情原委,不觉愤愤道:“又是那小老头捣鬼弄玄。”
姚期惦记着李白的诗,安慰道:“这小老头真真可恶,但是没有酒,这诗还得做不是?要不做今日这山不就白登了?”
“没有酒,哪还来得兴致做诗?”
“就凭来时的那一壶酒,诗囊你也不愁对付他三篇五篇。”姚期激将道,“否则你诗囊行处无诗,可就给后人留话柄了。”
“我才不在乎后人如何说我。”
两人正说话间,从山涧里升起一路白云,块块朵朵宛若一群仙鹤,由西向东而去。李白心中的不快为之一扫,立时来了兴致,脱口吟道:
日观东北倾,两崖夹双石。
海水落眼前,天光遥空碧。
千峰争攒聚,万壑绝凌历。
缅彼鹤上仙,去无云中迹。
长松入霄汉,远望不盈天。
山花异人间,五月雪中白。
终当遇安期,于此饮玉液。
姚期拿工笔小楷一字不拉记在小本子上,有几处不真切的地方,又和李白顶对了。又在此处看一会儿风景,方扭头往回走。走不远,看到一处石壁上赫然书着李白刚刚做的这篇诗。二人一时不由得全都怔住。
“这是如何一回事?”姚期吃惊问。
“看来这小老头不简单。”李白看着石壁上酷似自己的大写狂草,微微笑着道,“他不单会法术,抑或本就是仙道中人也未可知。”
回到小店,李白也不说破,只和小老头说酒的事:“老人家,你这酒好是好,可是不曾醉过总是憾事。你能不能放开量让我喝一回,痛痛快快醉一场?”
“好吧,你既然承认我的酒好,那我就答应你,让你醉一回。”小老头爽快地答应道,“不过今日可不行。”
“那明日如何?”李白问。
“明日的事,只有到了明日才知道。”小老头敷衍道。
李白知道再说也无益,胡乱用过饭早早安歇了。第二日见了小老头,李白又问昨日的话,小老头不吭声。二人用过饭,一人递给一个酒壶,嘱咐一声:“过了南天门再喝。”
李白不敢造次,谨遵小老头的话,真的过了南天门,才打开那只龟型酒壶,仰起脖子一阵痛饮,摇一摇,里边还是满的,不觉欣喜道:“小老头真神人也。”脚下正好走在当年秦始皇上泰山的御道上,随口曼吟道:
四月上泰山,石平御道开。
六龙过万壑,漳谷随萦迴。
马迹绕碧峰,于今满青苔。
行一会儿,来到碧霞祠,李白先喝一通酒,又曼吟道:
飞流洒绝巘,水急松声哀。
北眺崿嶂奇,倾崖向东摧。
再行一会儿,来到后石坞,李白又吟道:
洞门闭石扇,地底兴云雷。
登高望蓬瀛,想象金银台。
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
转身往回走,不觉又吟道:
玉女四五人,飘摇下九垓。
含笑引素手,遗我流霞杯。
稽首再拜之,自愧非仙才。
李白擎着一壶酒,且走且饮,脚下已显踉跄,但兴致愈高,一直在山上流连。看看天色将晚,李白仍没有下山的意思。夜色中,李白又来到月观峰。一轮明月渐渐升了起来,如水月色洒在泰山顶上,朦胧中景色依稀可见,缥渺处山色如仙如幻。人们只知道泰山观日出为天下奇观,孰不知泰山看月色也堪为一绝。李白看着月色中的泰山,早已耐不住那奔涌而来的冲动,仰脖再灌几口小老头的佳酿,对着伸手可及的月亮曼声吟道:
朝饮王母池,暝投天门关。
独抱绿绮琴,夜行青山间。
山明月露白,夜静松风歇。
仙人游碧峰,处处笙歌发。
寂静娱清辉,玉真连翠微。
想象鸾凤舞,飘摇龙虎衣。
扪天摘匏瓜,恍惚不忆归。
举手弄清浅,误攀织女机。
明晨坐相失,但见五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