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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十二回 免堵诗才文曲星设计诳李客 仕途路尽李太白纵情山水游 ...

  •   因为一本诗集,一夜之间,李白大名已风风火火泼天价传了开去,遍天下读书人都在瞪大眼睛指陈《蜀道难》的极妙极佳处。而李白身处青莲乡,对外面的世界却一无所知。慧明的五个弟子全都秀才高中,李白理所当然得了全州第一名。李客除了给慧明送去一份厚礼外,就是准备儿子明年进京赶考的事。其他几位因为家里拮据,准备等几年再考。只有姚期因为印诗集得了一些银子,同意和李白一起去。春闱大典在每年的四月,李白心生旁骛,过了年,正月还未尽,就嚷嚷着要上路:“顺路我要访名山,拜古刹,这对做诗有好处。走晚了,怕来不及。”李客觉得儿子说得在理,再说早走几个月,无非是多花一些银子,而李客最不在乎的就是这些银子。他知道儿子绝非寻常之人,而这些银子就是上天为儿子准备的,他只希望儿子进京能有一个好结果,李家跟着沾些光,改改门风,不要再做被人瞧不起的马帮这一行了。李客估计儿子这一走日子肯定短不了,所以他尽量给儿子多带了银子。一切准备就绪,李客选一个黄道吉日,送儿子上路。李白来在父母面前,眼含热泪行了三跪九叩大礼。有谁知道,李白这一去与父母竟是永诀;在日后常常令他魂牵梦绕不能释怀的故乡终因种种原因连一次也没再回来过。
      两匹马并辔缓缓而行。因为有了银子,姚期换了一匹健壮的青骢马。李白骑得仍然是他喜爱的五花马。习惯了乡村小道蹒跚行步的两匹马,蓦然来在陌生的旷野,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两匹马显得十分亢奋,不时打着响鼻,高抬着头颅,做奋力疾驰状。而两位主人却不急不躁,兜着缰绳,边走边说话。
      “这出门的感觉真好。”李白仰面看着湛蓝的天空,“人在家里待久了,就像一只关在笼中的鸟。蓦然来在这高山大川间,真有一种重归蓝天的感觉。”
      “这么好的雅兴,没有诗多可惜。”姚期趁机道。
      “你还在记我的那些破诗?”李白问。
      “这你别管。”姚期已经掏出随身携带的笔和墨葫芦,“你只管做你的诗,记不记那是我的事。”
      “我现在不想做诗,”李白看着面前平坦的大道和远处起伏的群山,突然道,“我想和你赛马,你敢不敢?”
      “赛就赛,有何不敢。”
      李白等姚期收起墨葫芦,喊一声:“开始!”两匹马在通往成都的驿道上狂奔起来。

      太阳刚刚转北,主管天下文章功名的文曲星来在墨囊果树下,轻轻咳两声,吐一吐郁结在胸中的浊气。然后高抬头颅张大口器,蛟龙治水般一阵猛吐,一时绵软柔滑洁白如乳的自家云田迷漫了整个文曲星岛。待胸中的自家云田吐尽,再轻轻咳两声,复又张大口器,但见面前的乳云百川归海般向他口中流去,眨眼之间已是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这是文曲星入定前首先要做的吐纳功夫。这一切事毕,文曲星屁股底下立时现一个硕大的须弥座,他伸一下懒腰,款然坐上去,开始他一天中的主要功课:坐禅、悟道、聆听天地元音,感悟宇宙心脉。文曲星正人君子,早在无忧上世之时,就是一位受人爱戴的总“吆喝”。入仙道以来,除了忠于职守、作养自己的天下文章,便是修炼自身,做那身心复归自然的功夫。就在上界,文曲星已然是一位修炼有成的高仙了。他坐上须弥座不一会儿,就听到了来自宇庙亘古邃远处的玎玎元音——似雏鸟破壳后的第一声啾鸣,似幽深山谷中一声声滴泉……仔细听一会儿,意念便从形体内悠然而出,循着宇宙元音的方向一路而去。那好听的令人心醉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就在这仔细聆听中,身心得到一次洗礼般的升华。
      大约两个时辰,文曲星从入定中回转过来,舒展着身子,仰面看他墨囊果树上的硕果,武曲星飘然站定在他面前。
      “又到天荒地老的那个地境遛了一遭?”
      同在天界为仙,武曲星对修炼却不甚上心。更确切些说,他也想修炼,但是性子使然,他坐不住;坐一会儿,屁股底下就难受。他知道文曲星每晚要坐禅,这时候该收功了。他是掐着时辰过来的。
      “你来可是要下棋?”文曲星明知故问,“今日不行,有事,改日吧。”
      “修炼也做过了,还能有什么事?”武曲星又激将道,“你该不会是怕输棋吧?”
      “也不知是谁怕输棋。”
      文曲星果然上当,立时在墨囊果树下摆好棋盘,二仙推黑置白杀将起来。武曲星干柴烈火性子,出子总是很快,自己出定,又催对方出。文曲星却不慌不忙沉稳落子,不一会儿,就占了上风。
      “又着了你的道啦。”武曲星出子也慢下来,不时挠一下脑袋,仔细度量着。
      “这不是着不着道的事。”文曲星微微哂笑着,一脸得意,“此时下界文盛武寂,情势在我不在你,就是下一百盘,你也得输。”
      “你别得意得太早。”武曲星道,“金童是不是该考状元啦?”
      “就在今日。在下界,是今年秋天的事。”
      “一考状元,金童的好诗文也就做到头啦,你信不信?”
      “这话从何说起?”
      “这还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武曲星铮铮言道,“自从科考以来,状元也有几十个了吧?哪一个不是如此:得状元前,文章做得呱呱叫;得状元后,一门心思只想着捞银子,往上爬,全不把文章的事放在心上,自然就做不出好文章来了……”
      “你这话还真提醒了我。”文曲星一推棋盘站起身来,“我得想个法子,如何不让金童得那个状元才是。”
      “想法子也不在一时,”武曲星心思还在棋上,“来,下完这盘再去不迟。”
      “下完再去,正月十五卖门神,晚半个月啦。”文曲星凝眉思忖着,在墨囊果树下来回踱着,“天上一日,下界就是一年;天上一个时辰,下界就是一个月,哪还敢再耽搁……法子倒是好想,在他考时,把他的那张纸弄模糊了就成。可是……这关连着菩萨的千年庙算,万一有什么不好……菩萨也真是的,前知三千年,后知三千年,这种事他是知道的,为何不跟我说一声?不行,我得找菩萨去……”
      “你上哪里找去?”武曲星知道棋已经下不成,也站起身来,“菩萨芳踪不定,四海漂泊,你找菩萨,那还不是大海捞针?”
      “找不着也得找呀!”文曲星一屁股坐在须弥座上,心急如焚道,“总不能守在这儿等着坏事吧?我去找菩萨,菩萨知道我找他,他肯定会来找我的。如果菩萨不来,我就在金童会考的时候,把他的那张纸弄模糊了……对,就是这个主意。我得到下界去了,麻烦仙君顺便照应一下我的星岛……”
      文曲星驾起自家云田,匆匆来到灵霄宝殿面见玉帝,简要说了自己的想法,强调说必须到下界走一遭。玉帝也指着他的文章安定下界,没有二话,立时授了他令牌。文曲星不敢怠慢,出了灵霄宝殿,又匆匆驾起自家云田,来到南天门。尽管事情紧迫,他还是没敢忘了把自家云田分给千里眼、顺风耳和锦衣武士。然后出示过令牌,化一颗流星向下界滑去。

      李客勤快之人,虽然家里银子装满了两个地窖,一来为了怕露富,二来为了消磨时光,仍然吆喝了伙计们赶着骡马出外拉活,十天半个月就要出去一趟,在外头的时候多,在家的时候少。这一日,李客吃完早饭,从家里出来,边剔牙边朝伙计家走,准备收拾家伙再次动身,不料迎面碰上了乡公署的公人:“李客,把你的活计先放下,明儿去上十匹牲口,到县里驮贡米。”说着把一纸公文递到李客手里。
      李客低头看手里的纸:“又到送米的时候了?一年一年可真快。”
      “谁说不是?记住,明儿早点去,别误了时辰。”
      “误不了。”
      这是干惯了的活计,一年一次,十几年了。一个大子儿不给,沿途倒是管吃管住管牲口草料。李客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饭,该带的东西带齐备,和三个伙计上了路。到了绵阳县衙,时辰尚早,便蹲在县衙前等着。陆陆续续有客商赶着牲口前来,大家都是熟人,见面都很热情,安顿好牲口,便聚在一起谈行内的事。
      “李掌柜,如今还是往西域打来回?”一位姓陈的壮年汉子问李客。
      “跑惯了,别的地方也不熟。”李客回道。又问,“陈掌柜你呢,还是跑吐蕃?”
      “也是跑惯了,其实挣不了几个钱。”
      “都差不多。”
      “如今买卖越来越难做了。”一位姓赵的掌柜道,“一年下来,赚不了几双鞋钱。”
      “听说荆襄一带的买卖好做。”一位姓张的掌柜道,“西域人认那儿的茶,价钱也好,一年跑一趟,就够全家人花销。”
      “听说了。”李客道,“一来路不熟,二来……那得大本钱,咱做不了。”
      “这一行真不是个干的。”陈掌柜阴沉着脸道,“咬住牙再干几年,攒几个钱,买几亩地,安安生生在家过日子吧。”
      “说起来也真是。”赵掌柜道,“风里雨里就不说了,碰上一个打劫的,一年就得白干。”
      “李掌柜,听说你儿子书念得不赖。”陈掌柜道,“你儿子要是能给你考个状元回来,你就不用受这份罪了。”
      “想是那么想,可是……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这还真是李客的真实心思。儿子书念得不赖,谁都说中个状元也说不定。李客听了这些话自然高兴。但是,状元全国就一个,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全国这么大,谁敢保证儿子就是最好的那一个?不过李客也倒不指望儿子非得考个状元回来。只要能进士及第,在朝廷里封个官,改改家里的门风,他就心满意足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就不干这一行了;他要在家里,守着几亩田,闲暇时喝喝茶,看看孙子,过几天清闲日子。
      说话间,衙门里来人了。一位年轻公人,手里拿着几张米票,朝着众人呼喝着,一会儿叫众人站队,一会儿又叫众人都围到他身边,咋咋乎乎,不可一世。这些人都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也不跟他计较,只是行动上带了情绪,一个个带搭不理的。年轻公人数了人头,记了名号,又落实了每人所带牲口数量,发了米票,又亲自带众人到粮仓去装米。
      众人赶着牲口集队前行,米袋上号着碗大的“贡”字;反正都是一样的公差,在一起又安全又能互相照应,还不觉得闷,何乐而不为?只是天气太热,人和牲口都有点喘不上来气。虽是初夏,但火辣辣的太阳照在头上,焦热难耐。进入大巴山,天气立时凉了下来,恼人的蚊蝇也不再跟着牲口紧追不舍,人和牲口顿时感到一阵清爽。然而没走多远,崎岖不平险象环生的山路又把人们的神经逼到了极致。自古人们谈蜀道而色变,李客的儿子更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诗句。有的山路窄到仅能容一匹牲口通过,底下便是几十丈的深沟和沟底滚滚不息的浊流;偶有不慎,或者驮架碰一下山体,或者脚下一脚踩虚,牲口便会坠下悬崖。一头牲口四五十两银子,这是一个商队一年的辛苦,买卖差一点,或许一年也挣不回来。走这种路的时候,还没上路,就要预先呼喊起来,让对面的商队回避。如果在上路前听到对面有呼喊声,那就要找个宽一点的地方耐心等候,否则在中间碰了面是无论如何回不了头的。最要命的还在栈道。当官的只顾自己捞钱,本该每年都要修补的栈道看起来至少有七八年没修了。好多铺板不知去了哪里,露着一个个黑窟窿;好多铺板看起来还在,但是已经糟朽不堪,牲口一脚踩上去,不是别断腿就是坠落悬崖。好在这些人都是十几年二十多年的老马帮,凭着多年的经验、细心和众人的帮衬,总算有惊无险走过来了。
      出了大巴山,有一小段平坦路,众人稍稍松口气,不想却下起雨来。雨倒是不大,为了赶日期,也是没个休息的地儿,众人赶着牲口继续在泥泞地里蹒跚前行。艰难前行约五六里路,突然前边有人传回话来说,前边有滑坡,阻断了道路,只得就地歇马,等待有人来抢通道路。众人一听犯了难,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到哪里歇去?正在人们为难之际,有人在一个山嘴的拐弯处发现了一家客栈。
      客栈掩在一个山嘴后头,七八间房子,除了厨房、饭堂,住个十几个人还将就,再多可就不行了。旁边有一块空地,看来是停牲口的地方。众人见了,都啧舌称奇原来这地方还有这么个所在,路过多少次都没有看见过。也难怪众人好奇,其实在半个时辰前,这里还是一片荒野。
      这家客栈是文曲星鼓捣出来的。文曲星本来是要在李白考那个状元的时候,把那张纸弄模糊,如此状元也就肯定归旁人了。就在他匆匆往下界来的时候,迎面碰上了观音和惠岸。他跟观音说了自己的想法,反复强调,于文章而言,状元真不是件好事情。观音很赞同他的想法,但却不同意做法,说你这次弄模糊了他的试纸,下一次他还要来考,你怎么办?观音劝他想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于是他在这里鼓捣出了这个客栈,前头的滑坡其实也是他的神通。
      众人别无选择,纷纷到客栈来打尖歇马。文曲星指挥着两个小二给众人上菜上酒,两个小二其实是到下界后临时召来的本地土地山神。文曲星见众人开始吃喝,又来到外边停马歇驮的地方,看着那些写着“贡米”的驮架,用手里的拂尘依次抽一遍,然后笑呵呵地又回到饭堂。
      贡米的事非同小可,当地衙门也不敢怠慢,得知情况后,立即组织人员连夜抢修。好在滑落的沙石并不多,约摸两个多时辰就抢通了。李客等胡乱在客栈凑合一夜,第二日一早,随便吃口东西,又起程了。众人在曲曲弯弯的山里又行三四天,才到达汉中。以后的路要好走得多,众人优哉游哉又行三天,终于到了繁华似锦的京城长安。
      立时有朝廷的验粮官上前来询问盘查,待问清楚了,又带他们到朝廷的粮仓去验粮入仓。众人心情放松下来,一年一次这种要命的差使总算就要交差了。众掌柜指挥各自的伙计把驮架从牲口背上卸下来,整齐地排成三排,等待查验,他们则如释重负地聚在一起吃口东西喝口水,慨叹一路艰辛。
      验粮官一行三人,各人手里拿一把类似鸭嘴的验粮器。为首一人走到李客的驮架前,用力把验粮器插入米袋内,再抽出来,低头一看,高声叫起来:
      “这是谁的驮架?”
      “是我的。”李客急忙答应着跑过去。
      “你这驮的什么米?”
      李客低头一看,也傻了眼。眼睁睁看着装的是稻米,一刻没离他眼皮底下,如何就变成了沙子?

      李白是在武昌看到不准商户子弟入考的。
      李白和姚期双人双马过了年正月未尽就上了路,先到成都再次拜谒了武侯祠,又重登峨嵋,游历了青城山、青羊宫、文殊院、宝光寺等风景名胜。再次登上峨嵋山峰顶,饱览峨嵋风光。最后来到大明寺拜别师傅,不想碰上了孟襄阳孟浩然;孟浩然是仰慕赵蕤的清名特意上山来拜见的。李孟二人一见如故,谈笑甚欢,李白邀孟一道同游,孟浩然却说有一件事必须到京城去,二人只得分道扬镳。之后李白姚期乘舟下渝州,出三峡,游江陵,过荆州,到三月的时候,二人才优哉游哉到了武昌。武昌乃九省通衢,一条大江横亘东西。江水宽约百丈以上,终日波涛翻滚川流不息,此乃华夏一条重要水道,是东南与西南货物往来的重要码头。江面上舳舻相接帆影幢幢,绵延百里之遥。也正因为大江阻搁,南来北往的人役货物,都得在此不厌繁琐弃车登舟,往来摆渡,这里又成了扼守南北交通的咽喉要道。这里还是一处兵家战略要地,历朝历代都在这里派重兵把守,不敢稍懈。
      李白和姚期是奔着武昌的黄鹤楼来的。黄鹤楼闻名遐迩,骚人墨客都把这里当作倾吐块垒的场所,来此登楼远眺,大都能作一篇好诗文出来。李白心仪已久,姚期则是为了得到一篇好诗文。这一日,二人弃舟上岸,牵着马慢慢在大街上遛达,用心观看这座有名的江夏古镇。但见青砖铺就的街市上人来车往络绎不绝,两旁门市门连门户对户挤挤挨挨让人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最夺人眼球的还是那些费尽了心思的酒家招牌,李白正准备跟人打听黄鹤楼怎么走,突然看到前边好似衙门的地方,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纸,一群人正围着看,二人觉得好奇,也围了上去。原来这是武昌镇府衙接上方旨命贴的一则布告:

      布告
      接朝廷旨谕,商户重利轻义,从不念国家大义,从即日起,商户子弟世世代代不得入闱就考。
      武昌镇府衙

      “重利轻义?这话从何说起?”李白一时愤愤然,“我爹办义学,扶贫救孤,好事做了无其数,如何就重利轻义了?”李白哪里想到,这件事就是由他爹等驮贡米而起,又哪里想到,这是文曲星和观音的曲意安排,为得就是不让他入试,不让他得那个状元。
      “天下哪有这种道理?”姚期也愤愤道,“当皇上的这么做事,也太不讲道理了。”他心疼得是失去了一篇好诗文。他原来打算,这半年多走下来,一百篇诗文是有的,入闱应试,李白定然有一篇粲花诗文,有此压轴之作,他便可以再次集结出版,挣一些银子。
      “我考不考功名倒也罢了,”李白从人群中退出来,仰面望天慨叹道,“只可怜我父母一世辛苦,就盼着我考个功名回去,改一改我家的门庭。这可好,以后世世代代,‘商户’两个字是抹不掉了。”
      “皇上家的事,我们平头百姓也做不了主。”姚期转了口气劝李白,“事已至此,我们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我倒不希罕什么功名不功名,”李白道,“没有功名,更乐得逍遥自在。”
      “那我们京城还去不去了?”姚期小心问。
      “还去个屁。”李白道,“功名都不考了,还去京城做什么?”
      “听说京城可大了。”姚期劝李白。跟着李白这么一个有钱的主,吃住不用操心,时间长了,把录得诗结集出版,还能得一些银子。京城是他向往已久的地方,李白做诗不用说,自己也想开开眼,看看那个花花世界。“……街有十几丈宽,楼比树还高,还有很多会做诗的人……”
      “好啦,”李白笑一声道,“你想去咱就去,不过,现在咱先上黄鹤楼。”
      二人跟人打听,那人朝着江边顺手一指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瞧,黄鹤楼早就在向你们招手呢。”
      二人朝江边看去,果然见一座楼宇突兀高耸立在半空之中,二人光顾了说那功名的事,竟没有看见。黄鹤楼素有“天下江山第一楼”之美誉。凡三层,计高九丈二尺,加铜顶七尺,共成九九之数。三国时期,孙权在武昌筑城为守,建楼以了望,有了最初的黄鹤楼。后来随着战事消弥,黄鹤楼军事用途渐渐消失,成了一处游览观赏的绝佳胜地,文人墨客常常在这里把酒挥毫,一快愤闷,庶几成了每一位文士必来的所在,不来此倒好似不算文士了。李白就是慕着黄鹤楼的大名前来的。远远看去,黄鹤楼重檐上翘尖顶凌空,还真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黄鹤。到了楼下再仔细观看,那雕梁画栋翘檐飞甍自不必说,只说那七根粗大殷红的楹柱便摄人心魄。李白看着不禁叹一声:“真真好所在!”
      二人在寄存马处拴好马,吩咐伙计多加些草料,转身拾阶而上,进了楼。楼内的陈饰高贵雅致自是又一番天地。时候尚早,客人还不多,小二领他们上到最高一层,指着凭窗临江的一张桌子道:“二位客官来巧了,这张桌子位置是最好的,平常有的时候订还订不着……”
      姚期会意,推李白。李白正站在窗前看外边的景致,明白了姚期的意思,点头道:“你给就是了,何必问我。”
      姚期从褡裢里掏出二块碎银子递给小二:“这是你的辛苦费,酒钱一会儿再算。”
      “客官稍等。”小二接过银子高兴地下楼去了。
      李白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默默出神。黄鹤楼矗立在大江岸边,这里地处江汉平原东缘,冲决巴山群峰,接纳潇湘云水,东南丘陵余脉起伏于平野湖沼之间。李白诗人情怀,面对此景,心内已是五内翻滚情不由禁。恰在此时,小二端着酒菜上来了,看着李白的样子,说道:“客官要是个好做诗的,不妨先看看壁上的这些诗。”
      姚期劝阻道:“看他们的做什么?我们自己做的一定比他们好。”
      李白闻言转身,笑一声道:“都是谁人在此做了诗?那就先看看。”
      二人跟着小二来到题诗壁,上面共有七八首诗,看的出来,有的诗是擦掉前边的诗以后再题上去的。李白一首首看过去,其它都是一些平淡无奇低俗乏味之作,只有一首让他心中一震眼前一亮: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李白不禁叫一声:“好诗!此乃真真好诗!”
      小二指着壁上的一首诗道:“是这首吧?看来客官是个懂诗的。上楼来懂诗的都说这首写的好。”
      “我们这位岂止懂诗。”姚期也看那首诗不赖,可他是来让李白自己做诗的。李白性情中人,不发自肺腑绝做不出来。他生怕别人的诗占了先,李白真的做不出来,“你可听说过《蜀道难》?那就是我们这位做的。”
      “《蜀道难》?”小二摸着头皮思忖片刻,“《蜀道难》?莫不是写‘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李公子?”
      “看来你还有些见识。”姚期道,“这就是做《蜀道难》的李公子李青莲。”
      “公子稍等。”小二说着,转身下楼不一会儿,提着一个桶又上来,到了题诗壁前,搬一把椅子踩上去,从身上掏出一把小平铲,不一会儿,就把一首诗铲了个干干净净。复又下地来,提了桶再上去,拿一把刷子把桶里的白粉搅匀了,霎时铲去的墙已是洁白如新。看得出来,他做这种活计熟得很。“公子难得前来,不留些墨宝在此,小的是不让公子离开的。”
      “这你不用说。”姚期道,“我们这位行处必有诗。李十二,这么好的地方,窗外这么好的景致,来一篇好的。”
      李白站在窗前往外看,可看到的却尽是墙上那篇诗里的景致,刚才的心潮汹涌却再也没有了。这时候,小二又在催:“公子,你看,我给你把地方都腾好了……”李白转回身来,拿起小二准备好的笔胡乱蘸些墨汁,在墙上一阵挥洒:

      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小二看着,口里一阵吱唔,不知该说些什么。姚期看着也傻了眼,愣怔好一会儿才嗫嚅道:“你看你……凭你的诗才,如何能……在黄鹤楼行处无诗……”
      “你饶了我吧,”李白颓然坐在椅子上,“能做出来我还不做?我是真的做不出来。小二,上酒菜来,把你们的好酒拿来我尝尝。”
      “公子稍等。”小二答应一声,转身离去。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一盘牛肉,一盘清蒸武昌鱼,一盘煮青豆,一盘盐煮莲片,外带一坛泥封老酒,看那样子,年头总在十年以上。“二位公子算是来着了。这牛肉是从一百里以外的清渚送来的,平时有钱也买不着。这鱼是早上才从江里打上来的,是我们这儿的特产,这么大的也很难得。这青豆莲菜也是本地特产,就讲究一个鲜。这酒可就更有说道了,是我们自己酿的,封在坛里十几年了……你们别不信,这泥封上边有字……”小二拿去红盖头,指着上边的字让人看,“‘景龙二年封存’,今年是开元十五年,你们算算多少年?”
      “这么说起来,”姚期道,“有二十多年了。”
      “打开来尝尝。”李白道,“是好是赖,尝了才知道。”
      小二答应一声,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小木槌,一阵轻轻敲打,去掉泥封。又拿一块抹布,把酒坛和桌面都擦干净了,这才打开酒坛盖子。“公子你闻,多香啊。”
      姚期闻闻:“嗯,是有些香气。”李白却坐着没动。小二往二人面前各放一只精巧的白瓷酒杯,用舀子一一舀满了,“公子尝尝,我们的酒如何?”
      李白抿了一口,皱起了眉头。姚期见状,也尝一口,不觉也皱起了眉头:“小二,这真是你们的二十年佳酿?”
      “这能有假么?”小二道,“泥封明摆着,谁能做得假?”
      “那么,是这长江里的水做不得酒了?”李白调侃一句。
      “公子这话……”小二脸上不好看起来,“我们这酒肯定是好酒,也有一些人喝不对味,就像再好吃的菜,也有人不喜欢吃一样。公子可能不对口味是不是?你先慢慢品着,也许三杯下肚就觉出好来了。”
      “行行行,我们先慢慢品着。”李白苦笑一声敷衍道。酒有厚有薄,有刚有绵,有苦有甜,酒里乾坤,李白一尝便知。然而,今日的这杯酒却是苦涩不堪下咽。李白好酒,却也深知好酒不会处处在那里等着你。让李白不解的是堂堂武昌古镇,黄鹤楼之上,竟然没有好酒。这不竟让人风景煞尽。
      正在面对苦酒不能尽怀之时,楼下上来一男二女。男的五十多岁,手里操一把胡琴,屈膝弯腰,见谁都点头颔笑,一看就是窜场子卖艺混钱的。两个女的都在二十多岁,长得皮粗肉糙不堪入目,为遮丑敷了厚厚的脂粉;走路倒是挺好看,步态阿娜,一步三扭,远看真似清风拂柳。小二看见,喊一声:“张老头。”领到李白他们桌子前:“公子,酒喝得不畅,来一曲艳歌侑酒如何?这两位姑娘嗓音绝好的,这老头的胡琴拉得也不赖。”
      “此时我哪有什么心情艳歌侑酒?”李白颓然道,“你还是让我清静一会儿的好。”
      “公子哥,你就可怜可怜小老儿吧。”
      张老头说着尽然跪在李白面前。李白惊得站起身来,看着小二问:“这……这是如何说话?”
      小二看着张老头:“你自己跟公子说。”
      “公子哥在上,”张老头磕一个头开始道,“小老儿这顶乐籍帽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到小老儿这一辈已经三代了。十年前,为了这两个闺女,小老儿就思谋着换个饭碗,咬着牙省钱,买了十亩薄田,放下胡琴,拿起了锄头。到今年整整十年了,两个闺女也长大了,皇上的法期也到了,小老儿找着镇长,让他为小老儿脱籍。不想镇长是个恶霸无赖,说只要把我女儿给他,他就给我脱。如果他是个好人,给就给了,反正女儿长大是要嫁人的。问题是他不是个好人,我女儿给了他,哪一日卖到窑子里也说不准,我不能把我女儿往火坑里推。他见我不愿意,不给我脱籍也倒罢了,还指使一帮人坏了我家的田。如今我是田种不成,只得又操起了胡琴……如今人心不古,听歌的是越来越少了,我们爷仨除了住店的钱,每日里连饭也吃不饱……”
      “你这话本杜撰得不赖,就凭它也能卖几个钱。”这种事见得多了,姚期不信是真的,挖苦道。
      “不要这么说。老丈快起来说话。”李白扶起老头道。老头提到乐籍,李白就想到了自家的商户,不让应考做官也倒罢了,只是名列贱籍,被人瞧不起,这着实叫人心里不快。“这脱籍的事实在该办,这恶霸无赖的事也实在可气了些。这样,你们先胡乱唱几曲。之后,我随你们找那个恶霸去,天理王法,我不信他就能这么欺负人……”
      “这这这……这可使不得……”老头急忙打劝,“凭你这么一个白面书生,如何能……”
      “李十二且慢。”姚期也劝,“天下不平事多了去了,凭你我这点本事,如何能管得了?”
      “公子哥要是可怜小老儿,”老头又道,“闺女们给公子唱几支曲子,公子能体谅小老儿几个小钱也就是了。”
      “也罢。”李白颓然坐在椅子上,“我要是有丹丘兄那身武艺,何惧一个恶霸无赖。那就唱几支曲子吧。”
      老头答应一声,就近搬一只登子坐了,左腿一抬很熟练地压在右腿上,又把胡琴支在左腿上,拿起来就拉,很显然是早已调好了的。胡琴看上去土拙,出来的声音却圆润清纯。老头的手艺确实不错,可能是有意露一手,过门拉得特长,直到一个音节的当口,那个小一些的女子袅娜着上前两步,启唇唱起来:

      游人武陵去,宝剑直千金。
      分手脱相赠,平生一片心。

      这女子声音也好,一首五绝送别唱得惊天地泣鬼神,风萧萧易水寒。李白禁不住喝彩道:
      “这曲子唱得好;唱词好,声音也好。这是孟夫子的手笔吧。”
      “是孟夫子的手笔。”姚期在旁边回道。
      “峨眉山一别,不知几时才能再相见。”提起孟浩然,李白顿起相思之意。
      “这种事说不准。”姚期道,“只要你们有缘,一定会再见的。”
      一曲唱完,胡琴几乎没停,立刻转了调。少顷,小女子又唱起来:

      荆门不堪别,况乃潇湘秋。
      何处遥望君?江边明月楼。

      又是一首送别诗。显然小女子偏好这类曲子,她的声音也真的适合这类曲子,喜中含悲,悲中见情,悲悲切切,一唱三叹。李白又一次叫好道:
      “唱的好。又一首送别诗,这是王少伯的手笔吧。”
      “是王昌龄的手笔。”姚期道。
      “好诗都让他们做尽了,哪还有留给我的?”李白兀自哂笑道。
      “你老说自己的诗不好,其实你的诗不在他们之下。”姚期解释道。
      “有你这么一个知音,此生足矣。”李白自嘲道。
      老头的胡琴换一个曲子又响起来。小一些的女子退后些,大一些的女子上前两步唱起来:

      融融白玉辉,映我青蛾眉。
      宝镜似空水,落花如风吹。
      出门望帝子,荡漾不可期。
      安得黄鹤羽,一报佳人知。

      这女子声音也很清正,却是另一种韵味,没有了前边女子的忧怨萧瑟秋风细雨,平添了高亢清越绕梁之音。李白听了,却皱起眉头来:
      “这曲子唱的好,唱词却不好。这是谁人的手笔?”
      “李十二,你可真健忘。”姚期不由笑起来,“这是你的手笔。忘了一个月前,在洞庭湖,一个月明之夜……”
      “我真拿你没得说。”李白苦笑道,“这么破的诗你也往外传……”
      二人正说话,只听那女子又开言唱道:

      若耶溪旁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
      日照新妆水底明,风飘香袂空中举。
      岸上谁家游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杨。
      紫骝嘶入落花去,见此踟蹰空断肠。

      “这莫非又是我的破诗?”李白自嘲道,“不听了,不听了。多给老丈些银子,让他们去吧。”
      当姚期拿出一锭银子给老头时,老头看出了李白不喜欢刚才他们唱的曲子,便跟姚期解说:“那位公子也许不知,这可是当今才子李白李青莲的手笔,一首《蜀道难》,李青莲的大名已是……”
      “老丈且慢。”姚期打断老头的话,指指李白道,“你可知道他是谁?”
      老头看着李白摇摇头:“这个……小老儿如何晓的。”
      “他就是你说的李白李青莲。”姚期不觉笑出声来,“这可真是――诗名如贯耳,见面不识人,这也算得上是一段传奇了。”
      老头仔细看着李白,突然跪在地上磕起头来:“小老儿有眼无珠,公子在上,请受小老儿一拜。”
      李白急步上前扶起老头:“这是做什么?你这么大年纪,这不是要折我的寿么?”
      “这个头是该当的。”老头从地上爬起来,给二人解说,“我们做乐户的,盼得就是有人做出新词来,我们唱了,客人喜欢。老唱那些老词儿,不要说客人,就是我们都唱烦了……敢问这位公子可真是做《蜀道难》的李公子?”
      “这还有假?”姚期道,“莫非老丈看他不像一个会做诗的?”
      “这倒不是……”老头口齿迟疑着又道,“要真是李公子,小老儿知道一件好事,不得不对你说……”
      李白坐回到椅子上,笑一声道:“好事?什么好事?”指指旁边的椅子,“老丈也坐了,慢慢说。”
      “这可真是好事。”老头坐到椅子上,从头说起来,“小老儿是安陆人,安陆出过一个大人物,就是前朝的宰相许相国。如今许相国赋闲在家,膝下有一个小孙女,听人说长得十分可人。皇上派太监,还有当地的县官,几次到府上去带人,不知什么人施了魔法,都没有带走。上门求婚的人海了去了,这位小姐眼高得很,一个也看不上。听说去年看到了李公子的《蜀道难》,就跟许相国提出,非这位李公子不嫁……你们别笑,这都是真的……”
      李白止住笑道:“你是不是唱曲儿唱多了,把胡乱编的故事当真了?”
      “我看老丈不像在说假话。”姚期故意取笑李白,“李十二,如若这桩好事真成了,你可得谢我。没有我印的那本小册子,哪有你今日的普天大名。”
      “你打住。”李白一哂道,“我不谢你,也不信这件事会是真的。我看这位老丈真的是曲子唱多子,真的和假的分不清了。”
      “小老儿说的是真事。”老头认真道,“不信你问小二,许家派人到黄鹤楼来不只找过多少次了。”
      “这事是真的。”小二见几个人说事,凑过来听说是这事,便证实道,“许家派人来过三次了。小的不认的李公子,若是知道,也会对你说的。”
      姚期见这事竟是真的,心下也为自己的好友高兴,因问道:“请问老丈,安陆离这儿有多远?”
      “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三百多里吧。”老头道,“骑马走,快则三两日,慢则四五日也到了。”
      “许相国府上,去了好找吗?”姚期又问。
      “许相国府上,安陆尽人皆知,一问就得。”老头殷勤道。
      “李十二,要不我们走一趟?”姚期认真劝李白,“姑娘一片热忱,这可是难得。去了事成与不成,暂且不说,起码了却了姑娘的相思之苦。”
      “要去你去,我是绝不会去的。”此时李白也相信了老头的话,他也想看一眼这位从未谋面、仅凭一首诗就钟情于自己的奇异女子,但他又本能地觉得就这样冒冒失失找上门去,于情于理都不合适。“这个世界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如若我们两个有缘,总有见面的一日。此时让我找上门去,我是……”
      “公子还是走一遭吧。”那个大些的女子劝道,“听说桂子小姐已经对着家人发誓,除了你,谁也不嫁。”
      “哎哟,这不是贤弟李十二么?”
      李白正在尴尬为难之际,忽听一个声音传来,扭头一看,只见孟浩然一身布衣、肩头前后搭一个褡裢笑喜喜走过来。李白见了,急忙起身相迎:
      “今日刮得什么风,如何仁兄也会到这里来?”
      “自然是起于穷巷的庶人之风了,愚兄一生潦倒,仕进无门,那种起于青蘋之末的大王之风自然不会眷顾愚兄。”
      “说起风来,宋夫子的马屁也算拍到家了。”
      孟浩然跟姚期也见过礼,坐在椅子上,三人继续叙话。老头见三人话语投契,料是要好的朋友,不便再提许相国孙女之事,从姚期手里接了银子,悄悄离开了。
      “贤弟乃好酒之人,如何今日对酒无欢?”李白不甚饮酒,孟浩然诧异道,“莫非……贤弟……”
      “说来无趣。”李白苦笑一声道,“小弟好酒,怎奈此地的酒不堪下咽,也许只是不合小弟的口味而已。”
      “有话早说呀。”孟浩然转身从褡裢里取出一个小酒坛,去掉泥封,唤小二重取三只酒杯来,一一斟满,“尝尝这个如何。”
      李白嗜酒之人,也不客气,端起酒杯闻闻,脸上已经带了笑意:“嗯,味道不错。”轻轻呷一口,立刻叫起好来,“好酒,我好似还没喝过这么好的酒。仁兄快快告知小弟,这是哪里出的酒?”
      “别急别急,我们先来个金谷酒数,然后再慢慢叙话。”
      李白是不拘形骸之人,孟浩然又年长十几岁,姚期自觉这个酒应该自己来斟,便从孟浩然手里接过酒坛,一一为三人斟酒。直到各自三杯倾尽,孟浩然才放下酒杯吃口菜,抹一把嘴,看着二人道:
      “我先出一个谜,你们猜着了,再说这酒的事。太行西来迟,黄河东去急。”
      李白最是那才思敏捷之人,孟浩然话音刚落,便问道:“莫非这酒出自河东?”
      “贤弟真乃快才。”孟浩然看着李白道,“这酒是出自河东。河东有个人姓刘名白坠,善能酿酒,夏季六月,时暑正盛,以瓮贮酒,暴于日中,经一旬,其酒不动,饮之香美而醉,经月不醒。酒以人名,称为白坠春醪。有携以行者,遇盗饮之不醒,皆被擒。当时一些盗贼说:不畏张弓拔刀,唯畏白坠春醪。故又谓之‘擒奸酒’。”
      李白听说了这酒的妙处,已是坐不住了,站起身来,为三只酒杯斟满酒,自己先自饮了。不一会儿,一小坛酒已经罄尽,李白咂着嘴依然没有尽兴。
      “仁兄做事有欠妥当,”李白依然咂着嘴道,“你带这么一小坛酒……要带还不带一大坛回来。”
      “贤弟说话有失公允。”孟浩然笑言道,“河东到此小两千里,你要累死愚兄不成?再说这酒喝多了,要醉你一个月……”
      “小弟还真想醉上一个月,做个万事懵懂的醉仙。”李白又认真道,“我知道仁兄乃是江湖散仙,不妨我等结伴同行,再到河东走一遭如何?”
      “如若不是有要事缠身,陪贤弟再走一遭也无妨。”孟浩然认真解说道,“只因老父年迈,几个兄弟还小,而扬州有一桩生意必须要去料理一下。这是年后出门的时候就已说定了的。恕不能奉陪。”
      酒已经喝尽,要说的话也说完,三个人站起身准备下楼,孟浩然突然问:“此地最是那触动诗肠之地,贤弟可有诗作?”
      李白抬手指一指题诗壁:“我在这里似江郎才尽,仁兄不妨题咏一篇。”
      孟浩然近前看一会儿,也摇起头来:“我也题不出来。”
      三人下楼。孟浩然已经雇好了船等在码头,前程浩淼,时间紧迫,孟浩然匆匆上船跟二人作别:
      “后会有期,二位贤弟多多保重,愚兄去了。”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二人站在码头看着孟浩然乘的船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间,李白脱口吟道: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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