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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3
寒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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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华第一次觉得体力和年轻人确实有了差距。
比如,李念祖是如何做到从睁开眼睛到睡觉始终面带各种程度的笑容,这张脸不累吗?
又比如,李念祖竟然用比赛和训练之余的时间完成了3万字的论文,这脑子不累吗?
再比如,十二个小时的训练之后寒华只想睡觉,李念祖竟然连着三天要拉他去酒店的酒吧,这个人不累吗?
“放松一下嘛!”李念祖拦着刚从浴室出来的寒华。
“去不动,你去吧!”寒华左闪右闪也没有闪出来,被堵在了浴室里,李念祖高大的身躯在浴室中显得极有压迫感,寒华又觉得胸口疼。
“我想跟你一起喝一杯嘛!”李念祖展开双臂,摆出了一个想要拥抱的姿势。
寒华连连摆手:“回去再喝,回去我请你!快比赛了,外面的东西不要碰了。”
“那我去买回来,我们喝点怎么样?”李念祖坚持道。
“……好吧好吧,我跟你一起去买!”寒华说着脱下浴袍开始换衣服,他发现李念祖居然背过了身去,心道还是外国长大的孩子,住不惯集体宿舍,等回去了住运动员中心看你怎么办!
寒华套了一身便服,深蓝色的卫衣和牛仔裤,羽绒夹克,一个大浴巾哗啦哗啦擦了擦还滴着水的头发,便要出门。
“等一下!头发吹干了!”李念祖一把将他抓了回来,按在洗漱台上,抽下镜子旁边的吹风机,打开热风,呼呼呼的给寒华吹了起来。
“我自己来就行!”寒华要去拿吹风机,手臂却被紧紧的箍住。
“你够不到,我吹快!”李念祖说着,手里飞快的吹个不停。
“用不惯这玩意”寒华道,觉得脖子后面被吹得有点痒,躲了躲,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翘。李念祖发现他怕痒愈发去吹后颈,两个人直接在水池边闹了起来。突然李念祖一抬头,整个人怔住了,寒华顺着他的目光向镜子里看去,只见镜子中两个青年,一个皮肤白到发亮,眼睛是东方人的细长,带着古典美的意境了,平日训练回来多是带着些疲惫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此刻却显得难得的放松,甚至露出了平日不多见的弯弯的卧蚕,神情里都染上了暖色,寒华都没有想到自己是这幅表情。他也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的眼角、鼻尖、嘴角和下颌都是锐角却十分和谐,仿佛天工造物,如同数学模型般的平行和对称,从下颌到喉结的线条起伏有致又十分自然,配上白到发亮的皮肤,几乎把镜子都照亮了。
“你也太好看了!”李念祖懵懵道。
“滚!”寒华觉得好看这个字眼用在男人身上太奇怪了,何况还是自己身上,他倒比较喜欢李念祖这种英气勃勃的长相,气质阳光又桀骜不驯。
“真的,Owen超迷你!”李念祖声音里有些不易察觉的嘶哑。
“别哔哔了,快走!”寒华越听越奇怪,想到那个行走的gay和那股香水味整个人都不好了,推开李念祖,一步跨出浴室,边走边甩手,推的手发疼,这人肌肉真是够硬的。
脑后传来了李念祖的惊呼!
“我中文真好!我都能听懂哔哔!”
李念祖又恢复正常了。
一路上,李念祖非要把手搭在寒华肩上,寒华非不让他搭,寒华突然在想李念祖念绕口令会什么样?两个人一路推来推去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映出了两个全身都是腿的身影,光晕暖昧怡人。
“你可腿可真长!”李念祖又开始了。
“你么有完没完!”寒华直接蹬了他一脚。
“不是!你看,你腰线比我还高呢!”李念祖对着电梯的镜子双手阔住了寒华的腰,然后又震惊了一下:“这么细!”
“你么找揍吧!”电梯到了一楼,寒华直接一胳膊夹住李念祖的脖子,将他夹出了电梯。
两个大帅哥以惊人的回头率一路拐进了酒吧。
李念祖一边选酒一边念叨:“真是太落后了,又没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又不能用美团和饿了么,我好想念在国内比赛的时候,想要什么手机一点就有人送来,王室一样的生活!”
无人回答,只有酒吧的音乐声。李念祖一回头,突然发现寒华在被两个外国人搭讪,顿时极不痛快起来,只见寒华高、瘦、白,挺拔修长,在外国人中十分突出,李念祖心里忽然微微一动,有些自己也说上来的感觉,想都不想的大步冲了过去,一把搂住寒华,大声道:“We are partner!”
寒华脸色变了变,只能装自己听不懂,两个老外做了个很遗憾的表情,悻悻离去。
“不用谢!”李念祖笑道。
寒华白了他一眼。
“念祖!念祖李!李念祖!”远远一个性感的声音喊道,一枚金发美女。
“哎,老朋友,一块儿去坐坐!”李念祖道。
寒华摇摇头,接过买好的酒:“太闹腾了,你去吧,我先上了楼了!”
“那你在外面等我,我去打个招呼就过来,以前一个俱乐部的,都是普通朋友,别多想!”李念祖操着标准的京片子,听得寒华耳朵要长茧子了,寒华也懒得理他,大长腿几步擦着人群就迈了出去,搞不懂欧洲这种建筑为什么要建造的这么小,是钱都用来建宫殿了,还是大家就喜欢这种挤在一起的氛围。
坐在酒店大厅的行政酒廊,噪音离得远了,空气也清爽了,寒华才微微回过神来。
行政酒廊已经下班,吧台和沙发都漆黑一片,寒华独自坐在黑暗中,噗呲起开一罐啤酒,出神的盯着浓密的白沫涌到手上,杂念又开始一个一个冒了出来,最近训练的成绩都不好,时速不破2,耗时都滑不进7,别说世锦赛了,跟他自己的最好成绩都有一大截距离,刹那间沮丧和颓败几乎占据了他的脑子……真的……告别赛了吗?
哗啦!哐!咣!
“oh!!!”
“No!”
恍惚之间,吵闹声、惊呼声和打斗声从酒吧的方向传了过来,寒华默默的灌了一口啤酒,没有动。他并不是爱管闲事的人,马上要比赛了,按照运动员手册,这种时候他必须转身离开,保护自己不受伤,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动。两口干了啤酒,总觉得眼皮跳,苦味超过了麦芽味。寒华起身将易拉罐捏扁丢进垃圾桶,心里好像极不安宁,想着李念祖还没出来,就走到了酒吧门口向里面张望。
人们纷纷向外跑,寒华看不清里面的状况,只听这声音好像越来越激烈。忽地,方才同寒华搭讪的两个外国人也跑了出来,寒华抓住了一个:“What happened?”
“Your partner is fighting with others for some reasons,I don’t know!”
“What!”乱糟糟的寒华只听清了一个关键词,该死的“partner”!
寒华“啊!”了一声,逆着人流冲了进去,只见李念祖与一个外国人正打的不可开交,那外国人将李念祖重重的摔在了墙上,李念祖贴着墙狠狠的照着对方肚子踹了一脚,二人谁也不肯罢休,瞬间又扭打在了一起,酒瓶子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还有许多碎玻璃杯和不明的液体。
寒华也顾不上其他,速即冲上去喊道:“Stop!If you don\'t stop I\'ll call the police!”这话当然是喊给那个外国人听的,外国人当场一顿,李念祖立刻抓住时机又要去打,拳头都挥了起来,寒华眼疾手快抓住了李念祖的拳头,招呼着附近几个人一起将二人分开。分开后寒华才看清了那个外国人,貌似是个高山男子全能的选手,寒华在赛场上见过这人。
外国人叽里呱啦说了长长一串,除了几个骂人的词寒华一句也没听清,李念祖显然听清了,顿时又要打,寒华只好半拉、半搂、半抱腰的把李念祖弄走了。
回到房间,李念祖还气不打一处来。
“行了行了!伤没伤着!快把衣服脱了!我给你看看!”寒华说着找出来各种跌打损伤药。
李念祖气呼呼的两手交叉抓住卫衣的下摆,猛的向上一翻,八块腹肌“嘭”的蹦了出来,这货卫衣里面居然什么都没穿。
寒华检查了一下,伤的也不是太严重,背上有几块淤青,嘴角有点留血。
“吴彦祖的脸破相了”寒华一边上药一边念叨,李念祖本来疼得嘶嘶哈哈的,闻言突然乐了,一乐嘴更疼了。
寒华无语道:“你这笑点也够低的!转过去!”
李念祖趴在了被子上,寒华把药膏化在手上一点点的按压几块淤青的地方,生气道:“马上就比赛了,你能不能长点心,稍微规矩点,这种时候怎么能打架呢!”
李念祖突然坐了起来,粗眉皱的鼓起了一个小包,怒不可遏道:“你知道因为什么吗!”
“因为什么也不能打架啊!什么能有比赛重要啊!”寒华也生气了。
“你怎么就知道比赛!”李念祖蹭的从床上窜了起来,一把扯过卫衣,光着血脉喷张的膀子就冲了出去。
“我特么闲的管你!”寒华啪地把药膏摔在了地上,只觉得李念祖正是运动生涯的黄金时期,为什么不专心好好比赛,等到有一天黄金期过了,想比都比不了了!
想到这里,寒华又骂了一句,舌底泛上一丝苦涩难言的滋味,随即又被他自己强行压了下去,两把脱了衣服,扯过运动服套上,直接滑进被窝,关灯翻身睡觉。
凌晨04:30。
寒华生物钟醒来,长年累月的训练他已无需闹钟,黑暗中睁开眼睛,搓了一把脸直接冲进浴室,一边刷牙一边热身、套衣服,看都不看旁边有没有人回来,就拎着雪板冲了出去。将近7点,寒华再回来时,发现对面的床铺空着,也不知道是一夜没回来,还是去训练了,单板组与高山组交错使用设备和场地,通常碰不上面,不过听说李念祖的训练极其凶猛,比曾经菲尔普斯的训练强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寒华食而不知其味的吃了早餐,心不在焉地按规定散步二十五分钟,居然鬼使神差的走到了酒店的单板公园。单板公园整夜开放,许多发烧友享受夜雪冲浪的刺激,此刻夜场的灯尚未关闭,灯光被天光压着稍显疲惫,有三三两两的青年人夹着满布涂鸦的单板兴奋交谈着向外走。寒华找了个避风的位置,虚靠在外围挡上,点了一支烟,晨风将印着广告和涂鸦的围挡吹得哗哗作响。放眼望过去,比北京南山单板公园略空一点,设施也略旧,雪池和雪道被滑了一夜还没有平整,四处狼藉,单板墙下和U槽底部积着碎雪,想见昨晚的激烈。单板的世界向来号称“痛苦着、快乐着、飞翔着”,寒华看了一会儿被风卷起的碎雪,在垃圾桶里熄灭了烟,转到服务台,从公共单板架子上抽了一块看起来和李念祖那明黄色板子有点像的单板,也不换雪鞋,调了调固定器,就直接要把穿着登山靴的脚踩了进去。
刚抬脚要落,就踩到了一只伸过来的脚上,那只脚穿着雪鞋,足比寒华的大量一圈,浮雪被风从银灰色的雪鞋上吹散,雪鞋露出了神采奕奕的外壳。银灰色的雪鞋向上一抬,寒华单腿后蹦了一步,凭着极强的肌肉力量收脚站稳。抬起头,二人在晨光中对视,远处U槽平整机响起“突突突、挞挞挞”的节奏。
李念祖头发支棱的更猛,深邃的眼底每一丝血丝都红的说不清道不明,棱角分明的下颌冒出些胡碴,有种落拓的不羁,比平日里笑呵呵的时候,显得成熟和深沉许多。卫衣外面只套了一件赞助商提供羽绒马甲,大敞的领口肌肉线条若隐若现,仿佛在提示着里面那年轻健美的身体多么血气方刚。
寒华想到他里面什么也没穿,似乎空膛着在外面一宿,气不打一处来,更不想跟他讲话。
二人对视许久,李念祖败下阵来似的长叹了一口气,左右两脚熟练的互相一踢,“啪啪”两声打开了雪靴的扣带,蹲下魁颀的身体,两手一齐动了起来,两边的食指和中指整齐划一地拨动雪靴的卡簧,灵活脱下了雪靴。脱靴的同时抓住了寒华的右脚,利落的扯下了寒华脚上的登山靴,把自己的雪靴套了上去。
寒华整个人都僵住了,肌肉发硬的站在原地,任凭两只滚烫的手钳着他细长的脚掌,脑子发懵的听着李念祖的京片子:“有点大,你凑合着穿,要不走刃和转板吃不上力气,飞的不高。”
寒华心道我也不想飞,但转念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就着李念祖的手,双脚先后踏上固定器,随意的摆了摆板,适应一下做了个单转弯,横滑降一段后看准了方向猛地一转,瞬间提速到到二挡一个斜滑降跃上了下坡的四分之一管,熟悉的速度和风声,微微异样的脚底触感,板子到了钢管尽头,身体下意识屈膝一跃,大脑无比的宁静,凭着肌肉记忆做了一个音符似的旋转,而后抓板落地一气呵成。
一个大甩尾,带出漂亮的弧线,隔着扬起的雪星二人遥遥相望,寒华看到,那个潜藏着世界级爆发力的青年人,正一手插在裤袋,一手抓着两根鞋带,扛着一双登山靴,双脚赤裸地站在雪地上,静静的看着他。
“你怎么不穿上?”
二人换好鞋,寒华的鞋子依然干燥,很快暖意从脚底升起。
“你太小!”
李念祖故意坏笑道,说完也不等寒华再问,将板子准确的插回板架,夹着寒华的脖子往回走,羽绒马甲和蓝色滑雪服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摩擦声与寒华带着笑意的骂声缠在了一起。
餐厅外,尹伟成黑着一张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脸,劈头盖脸的吼道:“几点了!”
声音大到周围路过的人纷纷回头,这一回头,立刻又有人认出了李念祖,跑去吧台买了照片来签名,李念祖很快被围了起来。
“尹队……”寒华才张嘴,孟局和酒店经理就一齐走了过来,孟局似乎签了几个字,酒店经理礼貌的先表示歉意再表示谢意,孟局只做了个OK的手势。
“赔了多少钱?”尹队问道。
寒华想到估计是昨天打架酒店找上来要赔钱,怕李念祖受处分,立刻道:“昨天是误会!”
“误会个屁!”尹伟成忿忿道:“就该揍,揍他都是轻的!”
“啊?”寒华不解。
孟局道:“就几个杯,没多钱。”
“那外国佬道歉了吗?”尹队又问,骨节咔咔作响。
寒华更懵了。
孟局哼了一声:“道歉了!”
“便宜他了!敢骂中国,是可忍孰不可忍!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年月,敢跟咱们嚣张,小李不出手,我都得去揍怂他,小李行!有情有义,是咱炎黄子孙!”尹伟成道。
一向主张少惹事的孟局都点头表示了赞许,说那外国运动员道歉的很诚恳,表示自己酒后不清醒,言语非常不当。
寒华一时语塞,转头看向李念祖,只见他已经写完了最后一张大字照,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友好的跟大家合了影。大家散去之后,李念祖想到了什么似的,也跑去吧台,买了一张自己的照片,认认真真签好,笑着大步穿过人群,一把将照片拍在了寒华胸口。
寒华胸口先是一痛,拿下那张脸贴着胸口的照片,看着这几乎可笑的大字照,桀骜而坚定的眼神从横平竖直中箭似的射了出来。胸口的一痛骤然变成了一热,寒华忽然觉得这并不是孩子气,这叫赤子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