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起千堆雪》南垞

2、第 2 章 2 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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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唰——
　　复兴号闪过，地面无声巨颤，米色的大衣随着气流浮动，书页也被哗啦啦地吹翻，修长白皙的手指将便利贴夹到59页，从电脑包里掏出一截宜家的铅笔，在“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旁边匆匆写下了两句话。银色的浅痕在阳光下有些不显，修长的手指摘下了细金丝边眼镜，合上黑白相间的书籍，是王德威的《现代抒情传统四论》。
　　男子摘下眼镜后的眸光更见清澈，神色也愈发散淡，吹弹可破的皮肤看不出年纪，鼻头和嘴唇都微微圆润，鼻梁却撑起了精致的骨相，如同海报里走下来的天仙受，细长脖颈延伸进米色的大衣，流畅的线条在挺拔的脊背处舒展开来，顺着薄背、细腰、窄髋，一路延伸到修长的腿，米色长裤与棕色皮鞋看起来并不昂贵，但是色调柔和协调，穿在他身上更有种迷人的情致和风韵。
　　等车、上车、落座、下车、出站，一路上招来了不少目光，等地铁时甚至有人腼腆的表示想加个微信，男子温和的拒绝了。上午的地铁人并不多，男子坐在座位上，翻开书本继续读，读书的速度飞快，下车时便利签已经夹到了126页，贴在邰静农先生晚年钟爱的警句“人生实难，大道多歧”下方。
　　冬奥备战领导小组设立在在运管中心13楼，修长的手指按下按键，电梯门缓缓合上。合上的最后一瞬，恍惚看见外面的感应门人影一闪，男子立即眼疾手快按住了开门按键，一个三十五六的年轻女子踩着高跟的靴子、抱着巨大的纸箱踉跄着晃了过来，男子立刻冲上去接过纸箱。
　　“谢谢谢谢！”女子道。
　　“没关系没关系，您去几楼？”
　　“哎呀太麻烦了不好意思！我去22楼，你是13楼，你去备战组啊？”
　　“对，我是崇礼体校抽调过来的。”
　　“你是抽到哪个组的？”
　　“秘书组”
　　“那你去1304找赵主任就行！”
　　“谢谢”
　　“谢啥，13楼到了你下吧！”
　　“没事没事，我送你上去”
　　“哈哈，谢谢啊！你帮我放电梯口就行，有人来拿。哎，你叫什么？”
　　“于君”
　　“哎呀，咱俩是本家，我叫于佳”
　　“佳姐”
　　“哈哈，有空来22楼坐！”
　　于君将沉重的纸箱子一直送到了于佳的办公室，放下箱子的瞬间觉得腰都要断了，不由朝箱子里看了一眼，只见一些塑料夹子、秒表、卡尺之下，赫然四个硕大的冰壶，于君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一个20公斤，四个就是160斤，又看了看于佳细长的高跟鞋，问道：“佳姐也是运动员出身吧！”
　　“哈哈，对，我以前是射击队，你呢？”于佳笑道，拿出矿泉水递给于君。
　　于君接过矿泉水，看到了于佳办公桌上放着一张冠军领奖的照片，忙道：“久仰久仰！我没有体育天赋，我是学会计的。”
　　来了体校两年，于佳已经习惯了见人就说久仰，基本上遇到的全是各类冠军，省市级的都拿不出手，似乎体育系统人人都有两块金牌傍身，年底的扑克联谊有棋牌中心坐镇精彩程度堪比斯诺克大师赛，午休的羽毛球馆感觉跟奥运阵容就差一个李宗伟了，游泳池里一水儿的50米全潜加前滚翻转身，甚至还有一个三米板动不动有人就来个向前翻腾两周半屈膝零水花入水，连篮球场里看馆的大爷出手都是三分，这两年于君一直觉得自己是山鸡撞进了凤凰堆，快被这些行走的人形金牌晃瞎了眼睛。
　　更重要的是，能拿金牌的人天生都有着超乎常人的韧性和耐力，退役以后走上领导岗位就觉得读书不够想深造，一深造就停不下来，光体校那八十几个人里就有三十二个博士，于君觉得自己的本科学历似乎让自己本就不出众的身高更加雪上加霜……其实在正常人里于君身高不矮，但是当有一次上课提问，他发现自己需要仰头看少年手球队13岁的小丫头们的时候，突然对身高这个东西有了新的认识，果然是教学相长……
　　叮——
　　13楼电梯的门缓缓开启，于君出电梯，一直走到了右手边的最尽头才找到了1304。门是关着的，于君敲了敲门，没有声音，便推开了一个缝隙，一股二手烟的白雾如同一股仙气逸了出来，于君再次感受到作为一个既不抽烟也不喝酒的人，在体育系统里多么举步维艰。
　　于君扶了扶金丝眼镜，再次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低沉圆润如同播音员的声音响起。
　　于君推开门，差点被“仙气”呛了一个跟头。“仙气”缭绕之中，一个看起来十分……贵气的人正站在窗边讲电话，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电话，不知道是不是于君的错觉，似乎在开门的瞬间，这讲电话的人也愣了一下，但是转瞬即逝，继续有条不紊的一一吩咐，播音员般的声音传达着严肃而不可抗拒的指令，于君知道这是谁了——赵语唐，正处级的大笔杆子，一把手的大秘，冬奥备战领导小组秘书组的负责人，据说冬奥会结束马上就会提副厅。
　　于君站在门槛外，静静打量着这位80后的准副厅兼未来一年的顶头上司，除了贵气还是贵气，端庄均衡的五官里就透着雍容，站姿极稳没有一丝的晃动，可知家境和教养都不俗。乌黑的头发整齐分路，一看就是私人设计师级别精英发型，和自己头上这种五块钱剪一剪的半自来卷有着天壤之别。这个人迎着光，浑身都被镀上了一圈金线，头正、颈直、肩平、背阔、腰细、腿长、鞋亮，笔挺的名贵西装与人的优雅从容相得益彰，给人一种很正的感觉。细看五官，眼神清冷锐利，鼻梁的高度堪称优秀，嘴唇很薄，吸烟时莫名透着些感性，皮肤自带磨皮感，雅正克制之余，有点不接地气的高高在上。
　　此刻这位高高在上的领导已经放下电话，端庄舒展的坐在了座位上，将烟头扔进已经像小山一样的烟灰缸里，又从烟盒里抽了一支烟点上，一手夹着烟搭在扶手上，另一只四指放松微微并拢、手心向上一抬，指着沙发，示意于君：“坐！”
　　“赵处好，我是崇礼的于君，来跟您报道！”
　　“我知道，这个座位是给你收拾的，一会儿信息处把电脑送过来。”
　　于君看着赵语唐正对面的位置，心里对着缭绕的淡白色“仙气”拜了拜，想着一会儿下单买个二手烟净化器，嘴上则谦卑道：“给您添麻烦了，有什么我能干的您就吩咐。”
　　赵语唐点点头：“不急，你先熟悉一下，你们领导一直夸你，英语和文笔都好，你先看看最近简报和大事记，这两块对接一下隔壁宣传组，负责起来。”
　　“好”
　　“住在哪里？”
　　“目前坐高铁往返，准备在附近租一个房间。”
　　“后院运动员中心有几个房间是给备战组加班留的，你就在那边住着吧，别租房子了，这边工作强度可能会大一些，加班经常过后半夜，你慢慢适应。”
　　“谢谢领导！”
　　“你不是体育出身？”
　　“对，我是学会计的，领导您呢？”
　　“不用叫我领导，叫我赵语唐就行。”
　　“赵哥多关照。”
　　“互相关照，我也不是搞体育的，我是学法律的。”
　　于君忽然记起了听过的传言，赵语唐是宾夕法尼亚的海归，当年在系统属于高级人才引进。于君瞬间觉得自己的二流学校本科毕业证又矮了半头，忙道：“久仰久仰，早就听闻领导是海归的精英！”
　　叮铃铃——
　　赵语唐接过电话，说了几句，便对于君道：“我去开个会，你先熟悉着，我把最近的工作汇报发给你，你先看着。”
　　二人加了微信，赵语唐便夹着黑皮会议记录本大步流星、潇洒如风的出了办公室。随后一个微信提示，赵语唐发来了第四季度汇报文件夹。
　　于君却没有立刻点开文件夹，而是先点开赵语唐的头像。2G手机慢敦敦的转了半天才显现出大图，于君“噗嗤”笑了出来，头像居然是新发布的冬奥会吉祥物“冰墩墩”，低像素的屏幕中一只友好可爱、憨态可掬大熊猫冲他招着手，于君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高级海归精英，会用这种头像，太腹黑了。想了想，于君又觉得这就是觉悟，于是上网翻了翻，给自己也换了一个国家速滑馆“冰丝带”的效果图。
　　之后点开了赵语唐的朋友圈，果不其然，一无所有，不是“该朋友只显示三日内的朋友圈”，而是“该朋友什么也没说”。赵语唐觉得无趣，抬头环视办公室的陈设，三组书柜一组白铁皮文件柜，密密麻麻的奖杯奖牌证书和照片占了一个书柜，近五年的年鉴和白皮书站了一个书柜，最后一个书柜里面放着许多杂七杂八的书，体坛风云、人物传记、哲学书、法律书、历史书，甚至还有一套《三体》和不少英文原版书。于君随意抽了一本《Animal Spirits》看了看资本主义的经济大萧条，又放回了原位，放的时候突然扫到了一本阿加莎《And then there were none》，推理小说一直是于君的挚爱，想不到这儿也有此道中人，刚翻开书便掉出了一张照片，竟然是赵语唐的学士服毕业照，大概是在宾夕法尼亚所照，照片中的年轻人还很青涩，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清爽的如同大雪过后、阳光初照的山峰，不沾染丁点人情世故的痕迹，于君笑了笑，将照片放好，书本放回原位。
　　关上书柜门的时候，文件柜的一格弹了起来，于君走过去，刚要关上，手僵在了半空，满满一格子成条的各种烟，全都已经撕开，如同仓买里面买烟的架子，黄鹤楼08和软中华最多，于君抽了一盒中华用手机光一晃，果然是7字头，心里一哂，又将烟放了回去，摆了摆整齐，关好柜门，不要让它们再挤出来。
　　这才回到自己座位上，刚要拿笔记本看赵语唐方才发来的文件夹，电话铃响了，于君接起电话：“你好！”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道：“赵哥呢？”
　　于君道：“他去开会了，您哪位？”
　　“信息处的，你新来的吧！电脑准备好了，你自己来804取吧！”
　　“好嘞，谢谢！”
　　于君下到804，信息处的年轻工作人员将电脑递给于君。
　　“您怎么称呼？”于君笑着问道。
　　“我姓林，你别弄坏了，走时候完好的还回来，鼠标，鼠标垫都别弄丢了！”
　　“好的好的，添麻烦了！”于君接过箱子，检查了一下不缺少什么，于是抬头问道：“咱们有没有OA内网，还是就统一用外网？”
　　“没说给你建OA账户，你先用外网吧！”
　　“好的，谢谢！”
　　姓林的始终仰着头，一个正眼也没给于君，客套中带着明显的疏离和不屑，言辞颇有几分我是上级公务员，你是下级事业单位的优越感，于君谦和的笑着，没有说什么，把电脑拎回了办公室，自己做了系统，开机发现是个二手的旧电脑，里面还有很多残留的资料。再仔细一看，呦呵，近十年所有系统的大材料大汇报和重要数据全在里面，这是谁的电脑？
　　“信息处把电脑送过来了！”正好赵语唐推门而入，走路带风。
　　“呃……啊！”于君也不好说是自己下去取的，显得像抱怨。
　　“正好，你OA内网信箱是本名吗？有个活给你！”
　　“……OA内网？”于君迟疑了一下，觉得直说有点告状的嫌疑。
　　“你怎么不问下内网号呢？”赵语唐剑眉一剔，面露不满。
　　“我现在去问一下。”
　　回到804，于君找到姓林的：“林哥，我这边需要建个内网号，烦您帮弄一下！”
　　“哎呀，我这儿一堆子要紧事儿呢！哪有功夫给你整这些！你用内网干什么啊？你是干什么活的啊？签条子去吧！打完审批再说！”
　　“什么审批流程？”
　　“主管领导签字，秘书长签字，主管副司长签字，不都写着呢吗？”
　　于君心道：艹！你当我新来的？又不好撂脸子，只能赔笑道：“赵哥说这边有个活着急，我这过来也是负责材料这块，林哥你先帮我把内网号建了，赵哥现在要用，回头我把条子给你补过来，肯定差不了！”
　　大概是听到了赵语唐的名字，姓林的脸色变了变，许久，终于一脸不耐烦：“行行行，真是的，都忙死了还得整你们这些破烂事儿！”
　　“谢谢谢谢，费心了，我是不是到楼上就能用了？用户命和初始密码是多少？”
　　“你上去给我打电话吧！”
　　“好好好，谢谢谢谢！”
　　出了门，于君心里冷笑一声，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也不按电梯，直接走了防火楼梯，爬了五层楼，心里静了许多。
　　回到办公司，“仙气”好像又浓郁了一些，于君呼吸着充裕的“灵气”，安好内网，查收了赵语唐的邮件，是各地市局、各基地、各集训队发上来的备战工作阶段性汇报。
　　“这些都太乱了，都是没用的废话，你把有用的给我摘一摘，理一个汇报的初稿给我，就按照正常汇报体例，成绩和进度一块儿，现存问题一块儿，需要总局支持一块儿。”
　　“好，这个下级单位的排序是怎么排？”于君问道。
　　赵语唐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把系统的电话簿发给你，你就按照那个排序就可以”
　　于君点开邮件，扫过名单，又道：“会议排序领导顺序也按照这个吗？”
　　“对，也按照这个就行”赵语面无表情道，顺手又抽出了一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