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起千堆雪》南垞

4、第 4 章 4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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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59
　　上一天的最后一刻，下一天的第一分钟。
　　腾——
　　叮！叮！
　　起车打火的同时，赵语唐的手机一亮，微信弹出两个红圈。赵语唐趁着热车的时候扫了一眼，是于君发来的文件，一个文件夹和一个汇报初稿，还打了个斧正。赵语唐嘴角翘起一个几近于无的弧度，心道：干活还挺快的。
　　“语唐，好好送汪队回去！”秘书长道，把酒醉的汪队塞进了座位。
　　赵语唐降下车窗与秘书长摆了摆手，踩下油门，同时将手机插进xc90点烟器上面的格子，黑色手机在插进去的一瞬间，又“叮”了一下。赵语唐鬼使神差熄火停了下来，抽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方弹出一行小字——于君：冬奥名单上为什么没有寒华？
　　后倒镜映出了汪队关公似的红脸，眼神有些颓靡。汪大山，冰球队的总教练，曾经征战过NHL冰球联赛，99号守门员，有“大山镇京门”之称，出名了的火爆脾气，如今上岁数了，偶尔也能心平气和的喝点小酒唠唠嗑了。
　　赵语唐点开微信，单手在输入栏里打了两个字：平衡。
　　黑暗的车厢和夜幕，刷亮的手机屏映着指甲流动的光泽，那只手仿佛不是回复一条微信，而是在优雅地弹奏着集难度与艺术性于一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
　　打完后，赵语唐想了想，又将“平”字删掉，改成了“权”字，正要发出，屏幕突然一空，那条微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虚框里一行小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赵语唐摇头笑了笑，删掉输入栏里的内容，抽出一支烟点上，冷硬的薄唇夹着烟，一脚油门开出了商业区的露天停车场。
　　与此同时，运管中心的13楼，最把头的办公室刚刚灭了灯。于君坐在月光之中，二手烟的气味好像侵入了办公室的桌椅墙缝，于君以前写完材料至多头疼，今天觉得肺子疼。
　　打了一个哈气，于君将手机一转揣进裤子口袋，拎起电脑包，扯过大衣，没有钥匙也就没有锁门，轻轻带上，直接下楼往运动中心走去。穿过停着两辆考斯特和一排别克GL8的院子，拍响了运动员中心的玻璃门。
　　拍了差不多十分钟，才听到里面极其不痛快的“谁啊！”
　　“备战组！加班休息！”于君有些疲惫道。
　　里面静了片刻，传来了脚步声，一个老头走了出来，隔着上锁的玻璃门，打量了于君一眼：“你谁啊？”
　　“备战组新来的，刚加完班！”于君说完，说服自己勉强笑了笑。
　　“没有房间了！”老头一扬手，提着裤子转身回去。
　　于君忽然也很想抽支烟，忍着一脚踢碎玻璃门的冲动，转身回了1304布满了二手烟的办公室，回到办公室的瞬间恍惚看到院子里有车灯亮了又灭，于君不太关心，估计是哪个出差回来领导，于君对这些工作行程熟的不能再熟，却天性不愿意往领导跟前靠，过去大家还都跟他打听……嗨，想这些干嘛！于君叹了一口气，也懒得开灯，就着两截短短的沙发窝着腿一躺，在黑暗之中闭目养神。许多记忆从脑海中一帧帧滑了出来，于君赶忙将这些记忆又塞了回去，迫使脑子想一些别的东西，转移注意力，最后想到了那张冬运会首发名单……
　　啪啪啪！
　　运动员中心的门再次拍响，老头不耐烦的趿着鞋，直接穿着秋裤就出来了，刚要张口骂，出乎意料地看清了赵语唐，瞬间笑脸相迎：“赵处！哎呦！汪队！”开门锁时捅了半天，着急的差点没将钥匙捅到手心里去。
　　赵语唐点了点头，扶着汪队往教练员宿舍去，备战期间，所有一线人员集中封闭，即便是领队和教练，也基本两个月才回一趟家。其实这些教练即便回家也是给自己手里的队员们大包小裹的买东西、拿用度、弄换洗，都说教练打运动员是真打，人家也是真的又当爹又当妈，掏心掏肺的对孩子，情是真的，有些东西就假不了。
　　一推开汪大山的房间，堆成山的曲棍球的球杆和各种纸壳箱子，阳台挂满了半干的内训服，十来件红艳艳的一大片，把夜色都点亮了几分。几乎能想象到那样的画面，一半大老爷们一边叼着烟，一边操着骂，一边给一群半大孩子洗队服，洗着洗着就洗出来俩烟洞，还得眯着眼睛分辨一下，是自己刚烫的，还是这帮小崽子又自己偷着抽烟！
　　赵语唐把汪大山放到床上，看了一眼无处落脚的宿舍，除了训练的器械和运动员的东西，连块毛巾都找不到。老头一路忙不迭的跟在赵语唐身后，善解人意的说道：“我来吧，您去休息一下，备战组的房间都空着呢！”
　　“都空着呢？今天没有人来吗？”赵语唐问道。
　　老头眼神闪了闪，堆起一脸褶子，递过来一把宿舍的钥匙，笑道：“没有啊！我这儿一直等着呢！都没敢睡！”
　　赵语唐没有说话，接过了钥匙，转身向外走去，回到车上，点了一支烟，看向中心的大楼，零零星星有几个房间还亮着灯，13楼却已经全部熄灭。赵语唐拿出手机，点开于君发来的汇报初稿，开始改了起来，有模有样的一篇24页汇报，所有的数据都进行了详实的统计，所有的训练成绩和进度都通过数据一目了然的展现了出来，除了长点，没什么别的问题，赵语唐挑了挑眉，这家伙又做高铁回去了？
　　于君在沙发上窝的腿有点发麻，换了换姿势，拿出手机，敲了一条微信：最近咋样？直接点击发送，收件人“寒松杨”。
　　放下手机，于君揉了揉有点痛的眼睛，觉得冷，伸手摸了摸，拽了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布，盖到脖子，一股呛鼻子的烟味。于君心道连沙发帘子都成老烟枪了。这么一呛，那寥寥无几的睡意更无影无踪，想着要不就把PPT做出来，明天定了稿，改起来也快。
　　正想着，嘭——
　　办公室的老式管灯猝不及防的亮了起来，赵语唐夹着烟的手顿时停在了开关附近，上一秒他还想着这家伙草率，走了连门都不关，下一秒就被眼前缩在沙发和……他的大衣里的青年人惊的心中猛然一动。这青年人下意识的用手捂着眼睛，额头的碎发垂在手指上，手横着挡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嘴唇和下颌露在外面，睡意之中嘴唇显得比白天更红润，下颌见肉不见骨，有种岁月带不走的精致美，整个人在他的大衣之下显得……无比娇俏……
　　“你怎么没去宿舍睡？”赵语唐问道，抽了口烟定了定心神。
　　“啊？”于君放下了手掌，眼睛还紧紧的眯着，老天爷赏饭吃似的眼睛，即使眯着形状也很美，眼角微微上翘，睫毛被压出了折痕，一点点疲倦的水光，令人移不开目光。
　　“去宿舍睡去！”赵语唐道，想去拉他，但是脚被皮鞋莫名的钉在了原地。
　　“几点了？”于君还以为天亮了，拿过手机一看02:30，按着嘴打了一个哈气：“你怎么来了？”
　　说着于君便坐了起来，双肘拄着双膝，脸埋在手掌里，头发有微不可查的卷曲，很少有人的自来卷能长成冷烫出来的质感，似乎连每一丝头发都没有辜负这张脸。
　　于君抬起头，半眯着眼睛看向了赵语唐，似乎在等他回答，完全忘了这是赵语唐的办公室。赵语唐将钥匙掏出来抛过去：“睡觉！”
　　于君伸手接过钥匙，看了一眼房间号，揣进了大衣口袋，摇头道：“不睡了，睡醒了！你要加班吧！我去买点东西！”
　　“我跟你一起”赵语唐道。
　　“啊？”
　　“附近没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那我叫个美团送来吧！”
　　“去吃点东西吧！当我给你接风。”
　　“别别别，我这是给领导添麻烦来了！”
　　“走吧！”赵语唐让了一步，打开了门。
　　“那我请你！”于君懒洋洋的笑道。
　　坐进xc90的副驾，于君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拿着方才那块“布”——赵语唐放在办公室的大衣。
　　“哎呦，不好意思，给您弄皱了！”
　　“没事，就是平时放办公室盖的。”
　　于君扫了一眼衣服的商标，闪过一丝狐疑，把脸转向窗外，看了一眼手机。
　　赵语唐见到于君似乎点开个什么界面，用力掐了把眉心，截了个图，原本舒朗的眉角微微拧着，俊美面相侧颜看起来有些无可奈何，也有些难言的苦涩，思忖片刻，扬了扬头，看向了窗外。
　　“想吃点什么？”赵语唐问道。
　　“听你的”于君道，看着一排排闪着灯火的烧烤店从路边向后退去，露出了渴望的神色，其实他只想吃一袋煮方便面。
　　“吃面吧！”赵语唐道。
　　于君简直觉得他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声，忙笑着点头。
　　当黑色的xc90驶到了看起来就很高档的私人小区附近，于君笑不出来了，这里看起来好像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他渴望的方便面……
　　四驱助力系统最后停在了一丛竹林之外，翠竹之后的掩映着一间日料。
　　日料店的门帘看着都有一股人民币的味道，全部封闭的榻榻米，没有大厅，于君只想到了“低消”两个字，等翻开餐牌他才明白这种地方根本不需要、也不存在最低消费……飞快的翻过四位数的页面，叶君直接从后往前翻，又被各种酒触目惊心了一下，才找到面的一栏，选了个最便宜的乌冬面，也要158。
　　赵语唐随便点了两个，叶君没有注意他点的是什么，总觉得这样的宵夜，点什么都是摆设。
　　小老板娘似乎真的是日本人，一直客客气气的跪在一边，赵语唐偶尔用日语和她交谈几句，很熟络的样子，叶君心道果然这种类型最有女人缘。
　　很快乌冬面夹在巨型刺身拼盘和一个着火的海螺之间上来了，甚至还有一壶清酒。赵语唐要给于君倒酒，于君忙摆手：“我喝不惯这个。”
　　“那你喝什么？”
　　在赵语唐冷静的注视和日本小老板娘热情的凝望之中，于君点出了自己唯一知道的日式饮品——一番榨。
　　小老板娘笑盈盈的点头道谢，双手将乌冬面捧到了于君面前。于君扫了一眼，不出所料：面碗很大很精美。
　　面汤很多很清爽。
　　面条很少，如同配菜。
　　两筷子吃完了又软又囊的乌冬面，寡淡无味，恍如鸡肋，君心道158吃这么碗酱油水，真是有病。
　　抬头看赵语唐，端端正正的调着芥末，举手投足犹豫公爵一般，于君突然想到了书里描写的德川家康用餐的样子，无论何种境地，无论吃什么，德川家康都吃的慢条斯理、优雅尊贵……
　　“笑什么呢？”赵语唐忽然道。
　　“想到了德川家康”于君笑道。
　　“一粒米中包日月，半升锅里煮乾坤”赵语唐突然道。
　　于君一愣，确实是《德川家康》回忆录里的一句话，笑道：“赵处好学养。”
　　赵语唐没有说话，慢慢的嚼着刺身。
　　于君侧着头看了一会儿，笑道：“赵处不是靠工资过日子的人吧！”
　　赵语唐喉结一动，咽下了口里的海胆，喝了一口苦茶，用餐巾纸轻轻擦了擦冷淡的嘴唇，认真道：“毕业的时候当了两年律师，刚回国的时候房价还可以就买了两套，后来朋友做生意投了点资，茅台在600的时候买了几手。”
　　于君越听越奇怪，这是在干吗？相亲吗？
　　但是赵语唐很严肃，声线愈发的冷：“驻中心纪检组就在14楼，处级人员账户里每一分都交代的清清楚楚。”
　　于君摇了摇头，笑道：“你别误会，没有别的意思，职业惯性，对数字敏感，大家多少都搞点兼职，就是觉得你忙成这样，好像没有什么做兼职的时间。”
　　赵语唐不置可否：“你呢？工作之余做什么？”
　　于君笑道：“没有工作之余”想了想觉得把天聊死了，又道：“这餐厅是洗钱的吧，翻台率太低了。”
　　赵语唐挑了挑眉：“很少人用翻台率这种词？”
　　于君笑道：“职业惯性”
　　赵语唐道：“职业惯性？你进体校之前做什么的？”
　　于君笑道：“到处瞎混呗，给人记账的。”
　　赵语唐看了看于君，于君喝了一口啤酒，转头看向了竹制的拉门，暖暗的日式竹笼灯将他的侧颜投在墙壁上。
　　二人结账出来，于君抢了半天也没听懂日本小老板娘说什么，后来还是换了英文才听懂已经结完账了，于君习惯性的要了个人抬头的□□，想着下次请回来。
　　走到了车边于君才想到，二人都喝了酒，见赵语唐要开车门，忙按住，紧张道：“喝酒了，别开车！”
　　赵语唐轻声道：“不开，拿点东西，车放这里。”
　　于君看着前后都没有出租车，便打开手机准备叫车，赵语唐挡了一下：“前面有便利店。”
　　选好了一些牙膏牙刷剃须刀肥皂换洗衣物之类的东西，于君的2G手机半天没有打开二维码，赵语唐又直接付了账。
　　“哎哎，别啊！我微信红包发你！”
　　于君跟着赵语唐穿过马路，刷卡进了日料店对面的高档小区，原来赵语唐就住在这里。
　　电梯一直升到了26层，居然两梯一户，于君有点尴尬的几次想说走，都被赵语唐岔了过去，一直到指纹锁开了门，视野开阔的大平层尽收眼底。
　　于君随便扫了一眼，举架超过3米5，客厅超过五十平，一套实木座椅和一个书柜墙，两个半人高的玉花瓶，玉质莹润剃头，雕工栩栩如生，于君心里有了个数字，笑道：“一类城市B类地段黄金楼层，使用面积170以上，你这房子交的税都够三类城市买个H户型了。”
　　赵语唐回头看了他一眼，抽了一双未开封的拖鞋递给他，立体的五官在柔软的灯光下照出了冲和的剪影，似笑非笑道：“职业惯性？”
　　于君笑了笑，手搭在后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穿着赵语唐的大衣。
　　赵语唐将拖鞋塞进他怀里：“还能休息两个小时，客卧有浴室，收拾一下，明天跟我去司里开个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