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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她住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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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慕声醒来的时候,发现身旁的夏如南正睁着眼睛看向天花板,她向同方向看去。昨天没有注意到,原来是一大片天花板的墙皮跌落,上面被夏如南用一张海报粘住了。海报旁边像是又出现了新的裂痕,缺了一小块墙皮。
“什么时候搬到这儿的?”
“没多久,也就四个多月。”夏如南见她醒了,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说道。
“你大学毕业后,一直搬家么?”一夜没喝水,两人的嗓子都有些沙哑。
夏如南起身走向厨房,把热水壶放到水龙头下,“大学毕业后,去了一家挺大的公司,这几年攒了不少钱。没买房子,但租的地方还不错,买了辆车。”
江慕声没有打断她,只听着她的声音伴着细细的水声从厨房传来。
“七八个月前,我妈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我住的地方,大老远地跑过来问我要钱。一开始我请了一周假,告她我失业了。把她送走之后,我去了公司,谁能想到她根本没走,打了辆车一路跟着我。”
夏如南从冰箱里拿出一大包切片面包,抽出两片放到面包机里,又拿出两颗鸡蛋摊在平底锅里,转身去洗了洗手。“她就天天来公司闹,我找保安拦过她,但她很执着,每天都躲在公司门口。”
江慕声倚在厨房的推拉门门框上,看着夏如南拿着刀子给烤好的面包上抹上一层果酱。
“后来她发现我总是从地下车库开车出来,有一天下班,刚驶出车库,她就扑在我车上,然后躺在地上。当时正是高峰期,很多公司的人都在附近,她哭着骂我不养她,一分钱都不给她,还开车撞她。”
夏如南把鸡蛋盛到碟子里,又煎了两片培根,顺便把刚刚冲好的两杯麦片端到桌上。
穿着睡衣的她并看不出什么疲惫,肩部靠下一点的长发随意地散在背上或是肩前。那双大眼睛仍然藏着光,似乎是讲了个普通同事的故事一般轻松,期间还摇了摇头嘲笑两声。
“后来有人报了警,这种事情也没人能解决,只劝我多照顾她,要懂得孝顺。”等把所有的早餐都端上桌,她把放在衣柜旁的整理箱拖过来,坐在上面咬了口面包。
面包似乎烤焦了,她嚼了很久之后,端起麦片喝了一口才继续说道:“你说有多巧,那天是我们的一个合作商来开会,他司机开的车就在我后面。我不想耽误公司,所以没犹豫,第二天直接提了辞职,然后给她转了我几乎所有的钱。退了房子,换了电话卡。”
江慕声坐在沙发椅上,低着头嚼着嘴里的培根,良久回道:“那你就不知道给自己留点吗,怎么那么傻。”
“三年前她第一次找我,问我要抚养费和当年的超生罚款,我给了她十五万,还承诺每个月都给她打两千。这次她来找我说我给的钱不够,当年她带我进城读书也花了很多钱,这些都需要还给她。”
江慕声把吃了两口的面包扔到盘子里,拍了一下桌子说道:“她这是讹诈!你上的小学初中都是义务教育,除了书本费什么都没有,高中是你自己考上的,学费减半,只有几千,她现在问你要几十万?”
夏如南干笑了两声道:“我还不知道她是讹诈么?但我有什么办法?除了花钱消灾还有什么选择?把她告上法庭?她这次见到你,肯定问你要了我的联系方式,你觉得她要这个有什么用?”夏如南抬了抬眸,正对上江慕声那双散着火光的眼睛。
“那说明她就是个无底洞,你为什么还要纵容她?”江慕声站起来,皱着眉头喊到。
“咚咚”床旁边的墙壁及时回应了她的愤怒。
“墙板太薄了,江总,你别那么激动,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夏如南连忙起身,把江慕声又拉回椅子上。
“你……”
见她还要反驳,夏如南立刻伸出手,“这样吧,咱俩拉钩,我保证以后绝对不再给她钱了。”
夏如南坐在扶手上,比她高出一截,她弯下腰,右手搭在江慕声的肩膀上,左手伸出白嫩的小拇指悬在空中。发丝就这么垂下来,似刚抽芽的杨柳一般,若有若无地扫在江慕声的脖颈上。刚刚喝过的麦片味道若隐若现地从嘴里飘出来,热乎乎地绕在空气中。
江慕声藏在头发里的耳朵瞬间升温,像杯中的热水一般,无声地滑动了一下喉头,向后窝在沙发里。
“那这样吧,你把网约车这个工作辞了,下周我给你找一个专业的平模培训班,你去集训一段时间,回来以后来是去我们公司签长期还是进专业的模特公司你自己决定。”江慕声说着便要掏出手机联系。
已经铺好瑜伽垫,准备做平板支撑的夏如南见状立刻冲向她,“别别别,江总,我这个兼职就三个月,马上结束了,等结束了,一定去专业培训。我平时也没闲着,你看这些资料也很专业。”
江慕声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夏如南,诚恳得宛若路边买水果的阿姨,仿佛下一秒就会说出:“甜,保证甜,要不你尝尝。”
她只得作罢,拿着自己的衣服去洗手间换好了之后,准备回家。刚出了洗手间的门就看到夏如南正穿着运动背心做平板支撑,从这个角度看去,白嫩的肌肤和若隐若现的某些部位,再度惹起江慕声脸上的绯红。好在夏如南正低着头和自己较劲儿,没在意到她的眼神。
“我走了。”说完这句话后,她却被门上缠在一起的大大小小几道锁拦住了。
夏如南没再听到动静,抬起头才发现愣在门口的江慕声,忙从柜子里拿出来几把钥匙。“我怕不安全,就多加了几道。”
江慕声没再多言,夏如南也理所当然地猜到她生气的理由,只等她走出几步,才又加了一句,常来玩儿啊江总。
卢影刚拍完日出不久,下山的路上正昏昏沉沉地靠在车窗上睡觉,就被手里的震动声惊醒。
“说,什么事?”本就脾气不好的她又几乎一夜没睡,此刻不管对方是谁,她也没心思应付。
“大摄影师,我有个事求你。”
卢影揉了几下眼睛道:“说吧,又是夏如南的什么事?”
电话那边传来些许笑意,“你怎么知道是和她有关啊?”
卢影叹了口气,把手机换了只手,剥了个口香糖丢进嘴里。“除了她,你还求过我什么事?”
车还在半山腰,信号不算太好,断断续续的回复传来,只听了个大概,“住…危房…你…租房…钱…”
卢影的火气伴着薄荷味冲向脑顶,直接挂了电话,让对方给她打文字。
车快在盘山路上绕完的时候,她收到了两下震动。
‘她现在住在危房里,随时有可能会塌,你给她租一个房子,就说是公司统一规划,给签约模特住的地方。不要交全款,告诉她需要付一半的房租,我把钱转到你支付宝了。’
果然,另一条消息便是转账到账提醒。卢影笑了两声,正打算联系租房公司,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又翻回去看了一遍那条微信。
她怎么知道夏如南住在危房里?
昨晚那通电话迅速被卢影在记忆里检索到,会心一笑。
原来如此。
江慕声从夏如南的住处出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整栋楼,昨晚雨势太大,看不清楼的全貌。如今藏不住的样子立在那儿,灰得泛白的外色包裹着几十个巴掌大的小窗户,楼前有几个歪斜的电线杆,上面正吃力地架着几圈电线。电线杆下就是门前的大片水坑,几个残缺的砖块落在还没褪去的水中,铺出一条‘路’,她就站在其中一块上对着楼上出神。
没敢再细看,转身走向院子门口。从昨天一进入楼道她就想起来,二十年前,自己也住过这样的房子。
那是父母分居的日子,她和母亲也租住在这样的楼里,挤在一张小床上。楼道里昏黄的灯光,夜里总会响起的谩骂声,酒瓶落在地上炸裂的声音…以及煤炉的灰气伴着蔬菜腐烂的味道一起从门缝里挤进来,透过她捂得很好的被子里,和眼泪一起落入她的鼻腔。
还有一次,母亲不知去了何处,她写完作业蜷在床上,努力和自己说了无数遍不害怕,等说累了就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了敲门声。她躲在被子里,身体颤抖着缩成一团,朦胧间听到父亲的声音。
她以为是父亲要接她回家,兴奋地穿好拖鞋,开了门。
“你妈呢?又去偷人了吧?”父亲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环视了屋内一圈,然后把一张纸拍到桌子上,对她吼道:“告诉她,抓紧签好了。”再也没看她一眼,摔门离去。
她没想到夏如南会住在这样的地方,从昨天走过楼道开始,她就设想了很多种不好的可能性,现在又加了一种,门口的电线断了落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