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天山》顾麦

6、第五章

　　到了此时，大靖上空似乎仍残留着几个月前涌起的、令人痛心的血气。
　　师笛风一向带笑的脸上，此时却是面无表情。朗千帆站在他身侧，低声道：“绍弟要去瀚海了。”
　　昨日，瀚海大营又一次来信，秦王又病了一场。上次大败，瀚海大营死伤大半，不止缺兵，也少将。秦王这两个月艰难地撑着这一摊子，朝廷本就准备派人过去。只是究竟派谁去，朝中已经吵半个月了。最后还是丞相姜分海拍板：让玉高台去。
　　玉高台原本是从西平边防营入京的正二品羽林东卫统领，是羽林四卫中唯一从边疆大营里调回京城的。这个人选大家本没有太多异议。但是，他留下的羽林东卫统领一职，皇帝想让羽林东卫副统领陈朝雨担任。
　　这可捅了马蜂窝了。
　　皇帝和陈夫人那点事这满朝上下谁人不知？只是强逼着自己当了瞎子、聋子，看破不说破罢了。皇帝竟还想让陈朝雨指染羽林东卫统领？
　　要知道，羽林四卫中，向来以东卫为首的。
　　昨日瀚海又一封信加急送来，朝廷总算急了。秦王年轻时受过伤，回京之后身体一直不好，皇帝向来和这个弟弟不太合拍，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拖着不动。
　　但是，朝中绝不会眼睁睁看着秦王病死在瀚海。
　　朗千帆在来前，刚刚听说皇帝已经发了诏令，原羽林北卫统领廖振衣擢羽林东卫统帅，原羽林北卫副统帅肖人语擢羽林北卫统帅。
　　他知道师笛风和程雁声关系极好。程雁声是四大公府里唯一的才子，承平年间的进士。他和师笛风算是同门师兄弟，向来亲近。
　　朗千帆为人厚道，和各府的世交兄弟关系都不错。程绍是四家公府里年纪最小的世子，在这之前从未担过正经差事。这一去，他们远在京城的，难免就顾不到了。
　　但是宁国公府的困境他也看在眼里。程绍要么在朝中钻营，要么就去瀚海，背水一战。
　　要让他选，他也会选择去瀚海。
　　四大公府都是从战场上厮杀出的家业，理应在战场上赢回来。
　　师笛风淡淡的声音许久才传来。朗千帆恍惚听见他说：“家国不稳……冬天来了。”

　　太子和二皇子都是今年及冠。
　　二皇子赶得不巧，他的生辰是腊月初二，不早不晚，正好是瀚海之败的百日。
　　还不到正日子，朝中气氛就惨淡了起来。
　　这么个时间，按皇帝的意思，今年就不必大办了。
　　卫贵妃没说什么，痛痛快快应了。她向来痛快脾气，所以皇帝对她虽然从未盛宠过，却时常去她宫中坐坐，并因她处事向来刚正，命她与皇后协理六宫事。
　　二皇子心里却不大痛快。
　　遇上这样的事，想必谁心里也不会太痛快的。尤其是每每想起年初时太子及冠时的盛景，心里难免暴躁。
　　二皇子妃出身乐游侯府。乐游侯府向来子嗣单薄，二皇子及冠那日，乐游侯府除了两位大舅子外，再就只有岳父和岳父的弟弟了。
　　二皇子看着名单上寥寥无几的客人，更难受了。
　　二皇子妃看他不自在，劝他：“爷心里不好受，不如去庄子上住几天，散散心。”
　　皇子成年后都领了差事，二皇子领的是工部的差事。大冬天的，土木动得少，差事较清闲。他心里有气，真的请了假，带着妻儿去庄子上了。
　　他的大女儿阿敏是二皇子妃嫡出的女儿，已经四岁了，正是童真可爱的时候。只是去庄子上难免奔波，临行前，二皇子把她送到宫里贵妃处。
　　卫贵妃正处理宫务，让他稍坐一会。
　　虽然和皇后协理宫务忙碌，但是卫贵妃是一个很会生活的女人。屋里没有点熏香，却摆了几株梅枝，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案上有新鲜水果，地龙暖烘烘。
　　等卫贵妃把事情处理好之后，回来一看，二皇子已经心无旁骛地趴在桌上睡着了。卫贵妃挥退众人，自己坐在案边，叹了口气。
　　二皇子在她进来的时候就醒了。听见她叹气，忍不住问道：“母妃叹什么气？”
　　“再过几日，你就及冠了——今年，藩王分封制也会落地。”卫贵妃缓缓抚摸着杯沿，看着儿子闪烁的眼神，轻轻扣了扣桌面，淡淡道：“我最后一次同你说，那个位子，不是你该肖想的。”
　　二皇子猛地站起来，惊怒交加：“母妃！”
　　“我在这后宫过了几十年，见过了很多男人、女人，为了那个唯一的位置，抢得头破血流，多少人死在这场看不见的战争里，就有多少看不见的欲望和怨念在滋生。我把你养这么大，教你读书、习武、做人。”卫贵妃看着他，声音还是淡淡的：“坐下。”
　　她声不高，但甚有威严。
　　等二皇子重新坐下来，卫贵妃才继续道：“宫里这么多孩子，都有自己的母后，但只有一个父皇。在他跟前时，是儿子；离开他跟前时，他还有更多的儿子。”
　　她这番话说得极为大逆不道。二皇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母后，惶惑震惊较刚刚卫贵妃说破他的心思更盛。整个人惶惶然不知所措。
　　“就这么大的胆子，”卫贵妃笑她儿子：“就敢想这么大的事。”
　　“母妃！”二皇子急急打断她：“慎言。”
　　他眼中的关切不是假的。卫贵妃笑了笑，摆了摆手道：“这里只有你我，你要去外面说你母妃说这些话么？”
　　顿了顿，她又继续道：“二郎，外面天地何其辽阔，你不值得在这宫里，汲汲于那一人的肯定。”
　　二皇子幼年好武，卫贵妃千方百计求了皇后给他找了廖振衣做武学师傅。羽林四卫中，以廖振衣武功最胜。
　　从小到大，二皇子的梦想一直是做最威武的将军，守最艰难的家国。
　　二皇子沉默半晌，艰涩问道：“母妃，父皇明明知道，我想去的事……”
　　“朝堂的事我不懂，但是我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要靠自己去争取。我求不了你想要的，乐游侯求不了你想要的。你大可在工部浑浑噩噩半生，直到你再也提不动枪、看不清地图。到那一天，你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