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天山》顾麦

4、第三章

　　此时，缪长星和缪昭已经到了天山脚下的棋罗城。
　　两个月前，在距离瀚海三里外的红树林里，缪昭一瘸一拐地牵着马，马背上的缪长星还处在昏迷中。缪昭用一根布带子将他紧紧系在马背上，生怕自己一晕，回头把公爷弄丢了。
　　他是从小被缪长星挑给缪云树做伴当的，自小在一处长大。大战甫开，缪云树本就在病中，被人流冲开之后不久，他就听见常胡语欣喜若狂地喊道：“小王！”
　　缪昭双眼赤红地就要冲回去，只是敌军太多，他久战之后，竟然阴差阳错地遇到了重伤的缪长星。
　　缪长星身边的护卫比起缪云树只多不少。黑漆漆的夜里，一丝月色都无。乱糟糟的火把照不亮这一片瀚海大营，天可怜见！他竟然浑浑噩噩地把缪长星带了出去。
　　那时缪长星早已重伤，在他背上，硬撑着一口气往瀚海大营的方向看去。黎明将至，火光冲天。
　　彼时，达达木旦的大笑声仿佛还在耳侧，他仿佛看见他拎着缪云树的头，笑得猖狂。
　　瀚海大营附近，初来时，少年缪云树曾带着少年缪昭一寸一寸地探过，每一尺高山和低谷他们都了然于胸。
　　天刚蒙蒙亮，缪昭把缪长星放在地上，把披风解下来盖在他身上，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缪长星勉强侧过头，看着黑黢黢的夜晚里熊熊燃起的大火。一把大火将会燃尽所有残存的生命、遗落的证据、仅存的战意。他仿佛闻见了皮革、脂肉、矛铁、风沙燃烧起来的气味，十分刺鼻。
　　天地间寂静无声，只有悲伤如大潮涌来。
　　缪昭蜷缩在树下，抱着膝盖。缪长星躺了一会，攒了攒力气，才轻声唤了一声：“阿昭。”
　　缪昭走过来，蹲在他身边。
　　他的鼻尖通红，显然刚刚才哭过一场。缪长星又喘了两口气，低声道：“去天山。”
　　天山距离瀚海大营，千里之遥。
　　缪昭一时间也愣住了，不确定地问道：“天山？”
　　缪长星重重把断剑插进土里，一字一顿道：“对，去天山。”
　　缪昭不知道缪长星为什么要去天山。但是听大帅的话是没错的。这是他们平国公府的脊柱，任风吹雨打，铮铮不倒。
　　这一路，他们足足走了两个月。
　　大概谁也想不到，重伤的缪长星竟然还能侥幸逃脱。他穿着护甲，虽然当胸中了一刀，但侥幸没伤到要害。右腿被重锤砸断，脸颊上自太阳穴直到嘴角不知何时也被刀锋掠过，血肉绽开。侥幸遇到一个江湖人，看他们可怜，送给他们一副伤药。
　　饶是如此，行至中途，缪长星还是大病一场，足足两天高烧不退。塞北的春天仍是极冷，等他熬过来，恐怕谁也认不出这病骨支离的老人，曾是瀚海大营的主帅、平国公缪长星了！
　　缪昭从小和缪云树一起长大，被缪长星精心教导，学成文武，也是一军之将。他性格坚忍，此时又拖着缪长星这样一个担子在身上，弯得下腰也折得了脊梁。这一路翻过天山，做好不少涎皮赖脸占人便宜的事。好不容易到了棋罗城，缪长星道：“我们去陈皮客栈。”
　　他习惯了唯缪长星的话是从。闻言，没有多问，找人打听了地方，就背着缪长星去了。
　　他们无凭无证的，这一路上不敢进城，一直顺着小路行至棋罗城。
　　棋罗城紧邻天明关，两城相距不足十里。
　　天明关和棋罗城是极为特殊的地方。它们屹立在天山脚下，北接常胡部，东临大靖，西边就是一望无际的雪山，属于“三不管”地带。关门由天山执刀人驻守，民风彪悍，自给自足。
　　他们身无分文的，一路上向来没有客栈会收留他们。但是陈皮客栈却是个意外。掌柜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一看就是有功夫在身的。他看了眼缪昭，目光缓缓移到缪长星身上。
　　缪长星抬起头来，低声道：“老胡子……”
　　掌柜双目圆睁：“老猫！”
　　缪昭没听懂他们的对话，但是能看懂确实是有大交情的故人。掌柜的没叫小二，亲手把他们送到了房间里，这才叫了小二给他们打水送饭。他对缪长星道：“我去趟山上。”
　　临走前，他不忍地看了眼缪长星，心下痛极，喃喃自语着不知道是在安慰谁：“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直到今日，缪昭才知道缪长星竟然和江湖人还有这等渊源！
　　先帝在位时，极为痛恨江湖游侠的存在，甚至曾为此专门设立羽林卫。他曾道：“学成文武艺，却不入吾彀中，其心奈何？”
　　当年，羽林卫歼灭的江湖人不知几万。
　　其时人人自危，生怕被举报为“江湖人”。
　　当今即位后，虽然保留了羽林卫，却将其拆为五部，且各有职责。这几年，江湖与朝堂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才渐渐减缓。
　　缪昭实在不知道缪长星竟然还和江湖人有联系。
　　天山脚下，自然以天山执刀人为首。想当初先帝派羽林卫四处剿灭江湖人时，天山不惜触怒先帝，收留了大批无处可逃的江湖人。
　　先帝自然大怒。正在岌岌可危之时，当时的执刀人千里赴长京，将一封信送到了先帝的寝宫内。
　　一场大战似乎消弭于无形。
　　但是，想必先帝心里的不痛快已经堵成了一个火药桶，只要有一丝火星，就能燎遍中原。
　　天山执刀人很识好歹，安安静静来，又安安静静去。天山始终平静，除了接纳前来投奔的客人，再也不曾主动出去过。
　　缪长星出身国公府，是老国公的嫡长子，曾做过先帝伴读，深受先帝信重。他看着沉默不语的缪昭，心知他绝不会主动问出这个问题。但是他心情确实不错，遂主动道：“好奇我怎么会和天山执刀人有联系？”
　　缪昭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那年，我刚去瀚海大营，”缪长星看着帐顶，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当年那个年少轻狂的少年人：“初来乍到，长野给我一个下马威。”
　　当年的长野刚刚从狼群里厮杀出来，成为常胡部新的大汗。正是锐气风发的时候，对上空有一腔热血的少年，简直是碾压。
　　长野在常胡语中，是“狼之子”的意思。这个被狼养大的少年，花了几年时间统一了常胡部，成为了大靖北疆的心腹大患。
　　“我被他们一路向西驱赶，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人。我以为我要死了，直到一队骑士自西而来。他们也不过几十人，并不恋战，将我们抢出后就直奔天明关而来。”
　　“我第一次到天明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