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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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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木旦是长野的第二子,也是他最宠爱的孩子。达达木旦能征善战,是为长野开疆拓土的第一大将。自他第一次踏上战场之后,他所率的七营部几乎所向披靡。
就在前不久,缪长星递上的折子里,就详细写明了达达木旦最近一次战胜的全过程。
皇帝看了折子,但是并没有放在心上。无他,达达木旦实在太年轻了。
才二十岁的年纪。二十岁的时候,皇帝还是太子。再天赋纵横的将星,也不至于轻易打击到缪长星这样的经年老将。
皇帝垂眼看着玉阶下昂首站立的青年,一时间有些失神。
毛发旺盛的须眉掩不住青年眼中的勃勃野心。一双眼睛直直地望向他,毫不退避、毫不惧怕。
先帝在位的时候,缪云树和朗千帆都做过他几年的伴读。先帝去世后,他第一次拒绝了内阁的建议,放缪云树回了瀚海。
达达木旦有点像那时候的缪云树。一样的野心勃勃,一样的青春灿火。
姜分海轻轻咳嗽了一声。
皇帝回过神来。他没有赐座,达达木旦只能站着。姜分海侍立在侧,眼看着达达木旦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站在他左侧的朗千帆同样看见了这一幕。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心里暗暗警惕。
皇帝见过达达木旦,随即就没什么兴趣。同样一个鼻子两只眼睛,顶多看起来生得雄伟些。瀚海大营的战败并没有让他兴起厉兵秣马、决一死战的决心和野心——自登基以来十几年,谁都看得出来,皇帝着实不是好动兵戈的君主。
且两方谈判主场在鸿胪寺,他堂堂一国之君,总不会和一个草原王子在大殿之上争执起究竟是五百万金铢还是八百万金铢。达达木旦显然也并不想继续在大殿里屈辱地站着,靖国承平已久、靖国人向来眼高于顶——仿佛战败的是他。
皇帝很快赐了婚。
和亲的最佳人选是大帝姬领慧公主。
皇帝女儿缘着实浅淡,膝下五子二女,年纪最大的领慧公主过了年也才刚刚十六岁,二帝姬福慧公主才刚满七岁。长野和达达木旦显然并不需要一个幼童。所以即使领慧公主是唯一的嫡公主,和亲的人选还是定下了她。
毕竟此时,选择割地赔款和亲的大靖才处于弱势。本来皇帝还想从宗室里选一个女孩子加封公主,被达达木旦冷眼一瞧——他用生硬的汉语道:“草原只接受最尊贵的大汗的女儿。”
眼见皇帝点了头,程雁声心下喟叹,忍不住叹了口气。
皇帝优柔寡断、极易受旁人左右。区区一个蛮族之子,竟能如此轻易求娶大靖最尊贵的嫡长公主。
前廷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后宫和朝堂。
程绍一瞬间失神。周围同僚们的议论纷纷、大摇其头都传不到他的耳中——天地仿佛都寂静了下来,他仿佛听见了心脏一声接一声的、沉闷的撞击声。
大帝姬领慧公主上个月刚刚过了十六岁的生辰。本朝女子不兴早嫁,直到过了生辰,姜皇后才终于松了口,近些日子正准备为大帝姬择婿——程绍等这一天已经等了许久。
皇帝温温吞吞地喝了口酒,环顾四下。姜分海老神在在地垂着头喝酒,朗千帆不动声色地听着旁边的姜冠英说话,绪光舟正凑近了师笛风,两人不知在讨论什么——好像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窘迫。但他心里清楚,谁都在心里暗暗嘲笑他。
都在嘲笑他的懦弱、低贱、任人摆布,轻而易举就被旁人左右了心神、乱了步子。他已经开始后悔,把最亲的大女儿轻易许了出去——只怕常胡部因此不会尊重她。
他被朝臣们嘲笑了这么多少年,做出的每个决定都习惯性地自我怀疑。但还是不行。他总在做错事,总在被这群文人不动声色地、温吞地在心底嘲讽。
他轻轻招了招手,内侍松平轻轻走上前来。皇帝低声吩咐了一句,很快,松平就轻轻退下了。
宴饮很快就结束了。达达木旦度过了来长京之后最舒心的一天,直待喝得醺然而归。师笛风和绪光舟一起,两人袖着手往宫外走。绪光舟一向有些促狭,这会就忍不住小声道:“听说了没,来了这么多天,这位狼皇子已经收了三个姑娘了。其中还有对姐妹花呢。”
师笛风瞥了他一眼:“混说什么?不要命了?”
绪光舟表面上说的是达达木旦,但两个人都知道他是在说谁。这几年,皇帝时不时就要悄悄召见那位陈夫人。那位龙椅上的人自觉做得天衣无缝,实际上这件事已经传遍了前庭后院。就连那秦楼楚馆处,姐妹花都格外得到优待。
甚至有传言说,二帝姬福慧公主只怕未必是那位淑妃娘娘的亲生女儿,说不定是外甥女呢。
越是荒唐,越是传言纷纷。
实在不知那位陈夫人究竟妙在何处,值得一国之君如此心心念念,甚至罔顾人伦。
师笛风一向谨慎。绪光舟虽然说的是达达木旦,但实际说的是谁,只怕这宫廷中无人不知了。
姜分海早已禀过皇帝,除领慧公主远嫁外,大靖还要付出八百万金铢、二百万匹绢帛的赔偿。此次主要负责谈判的是他的学生师笛风。他知道师笛风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短短半月,他最得意的学生竟已经隐约生出华发。
皇帝倒是很满意。区区八百万金铢、二百万匹绢帛罢了,他大靖还拿不出来吗?
唯一觉得遗憾的,就是大女儿的远嫁。
这些日子,他去皇后宫中的次数都多了。以往他最不喜欢来皇后宫里,皇后微微发福的身材他不喜欢,皇后矜持庄重的礼仪他不喜欢,就连皇后的宫殿,他也觉得太大了些!
但是领慧远嫁,许是因着愧疚,他已经连续来了两天了。
姜皇后的脸上倒是看不出喜怒。皇帝和姜皇后成婚已经二十年了,相处了二十年,皇帝发现,他还是看不透他的这位皇后。
无论是太子、长女,甚至是他,似乎都不能激起这位皇后心中的涟漪。她是端庄的、庄重的,但却是没有喜怒的。
哪怕此时,他将他们的长女许给了,或者说、献给了常胡人。他都没能成功地从这位皇后的脸上看出一丝失态的愤怒或伤心。
但是他看着灯火下姜皇后从容的侧脸,却莫名觉得惶恐。他抓住她的手,低声道:“辰姐姐……”
姜皇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皇帝突然哭了。
他是个没出息的男人、没出息的父亲。但是他不能说,他不能和内阁、也不能和后宫的解语花们说这样的话。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姜皇后什么都知道。
他伏在她的膝头痛哭。
姜皇后面无表情地垂头看着他。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拍着他的背,由着他失态地大哭,耳畔的东珠一动不动,半晌,才轻轻晃了晃。
次日,姜皇后宣了哥哥姜国公世子姜冠英入宫。
他们的父亲姜炯身体好得很,直接导致姜冠英年逾四十,至今还是和程绍、朗千帆一辈的世子。但是姜国公府却早是他当家的,姜皇后有事情,也喜欢找他商量。
兄妹俩性子几乎是一模一样。
姜皇后看起来还是从容淡定的样子。姜冠英却一眼看了出来她眼眶微红,想是昨夜又哭了一场。
不必说话,姜皇后一双眼睛清凌凌地看过来,姜冠英就知道她的意思了
“皇后真的决定了?”
“着手早做准备吧。”姜皇后的手指优雅地搭在一起,面色微暖。她从哥哥的眼中看见了明确的支持,这是她近些日子唯一得到的温暖了。
话已说完,姜冠英没再多留。皇帝听见了消息,反倒是把他又叫了过去。
他絮絮叨叨地对大舅子唠叨了一阵,大意是叫他这段时间多来看看姜皇后。姜冠英垂着头,都恭谨地应了。中午,还把人留下赐了膳,才把人放走了。